《把伞还我》段泓念兹

3、不会回头 向电动车道

　　周确是在沿着街边走的路上看到沈明姜的。那会儿他正提着刚从超市买的一塑料袋生活用品，慢慢悠悠往家走。

　　隔着一条马路和透明玻璃窗，沈明姜低头坐在快餐店的一个僻静角落。桌子上，摆着一盒薯条和一些书。沈明姜本人正埋头奋笔疾书。

　　一看就不是专门来吃饭的。这个点也不是用餐时间。

　　莫名其妙。周确眼神就挪不开了，脚也忘了抬。

　　这家快餐厅是安城比较大的连锁店。店里位子很多。其实不买汉堡包和薯条，随便坐着休息聊天，也不会被店员驱赶。

　　店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位客人，大多是找个地方坐着聊天，偶尔喝一口从隔壁奶茶店拎来的奶茶。

　　夕阳拖着残霞。

　　沈明姜坐在背光处，柔顺的马尾随着手臂上轻微的动作，一晃一晃，在卫衣帽子上升起，滑落，又升起，又滑落。

　　他杵在路边乱想。如果不是约了人的话，没必要跑到快餐店写作业，家里又不是没桌子。但是对面没有人。

　　一高一低两摞书摆放在她身体前方的位置，占据了桌对面的大部分地方。对面的沙发上没有人来过的痕迹。

　　沈明姜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注意到已经被人盯着很久了。

　　周确身体不动。

　　一阵风吹过。因为身体里装着沉甸甸的生活用品，把手处也被人紧握着，塑料袋无法自由地随风飘走。

　　在周确看来，沈明姜好像是偶然飞入这座城市的蝴蝶。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她要去哪。她游离在所有人之外，对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
　　不交朋友，不进行任何娱乐。

　　埋头苦学是她最常见的状态。她在乎成绩，但是不在乎排名。她很早就知道高考的竞争对手不是教室里的几十个人，而是全国上千万同龄人。

　　如果你去问她题，她会认认真真跟你讲。如果你听不懂，她就会笑一下，继续耐心地跟你讲。

　　但是除了题目，你从她的嘴里听不到任何别的东西。

　　平日里学生聚在一起聊八卦，就算她误入其中，也只会安静喝水，偶然笑一下。

　　乍一看，她性格温柔，很爱笑，谦和有礼，可是只有张芮恩因着和她是从小一起长的关系，能够和她走近。

　　直到一辆飞驰而来的车扬长而去，留下的喇叭声让周确晃过神来。他掂了掂手里的重物，犹豫着要不要进店和她打个招呼。

　　两个人认识，但是不太熟。最多算是能借块橡皮的交情。

　　二十分钟后，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沈明姜放下笔，甩了甩酸痛的手臂，往窗外瞟了一眼。

　　周确看到即将撞过来的眼神，被捉包般，向后退了一大步。

　　撞到身后的东西，他下意识转身道歉。电动车哔呜哔呜地回应他。

　　有点尴尬。

　　一分钟后，电动车终于闭嘴，他又转头去看对面的人。

　　看来沈明姜没看到他。

　　玻璃窗里面的人已经把书全部都装了起来，放在旁边的位子上。

　　沈明姜三两下将那盒薯条蘸着番茄酱塞进嘴巴里，吃得脸颊微微鼓起。不像是在享受美食，反倒是像不吃的话，扔了可惜。

　　周确心底有什么东西被戳中。他也无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肉。

　　右手抬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提着塑料袋像个电线杆子一样站在路边，手掌心被勒出一道红痕。他换了左手继续提着。

　　再抬头时，快餐店里的女孩刚好吃完薯条，将盒子递给正在收桌面的服务生。

　　周确瞬间冲动，迈开步子想要冲进快餐店买份她刚刚吃掉的薯条，顺便和她打个招呼。

　　身体突然被人拦住，周确低头才看到腰前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根横着的棍子。

　　身旁大爷瞥了他一眼，将横在他腰间的拐杖放下，“小伙子，走路不看红绿灯。”

　　周确抬眼，看到对面的红灯显示还有58秒。

　　视线越过一辆接一辆的车，周确再次捕捉到沈明姜的身影。

　　她背起包拉开门站在侧边，等刚好走到门口的两个女孩先走进去，才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沈明姜没有左顾右盼，捏着书包带子朝家的方向走去。脚步很快。

　　周确愣了几秒钟，没有过马路，转头也隔着马路朝着同一个方向走。

　　他们家是一个方向，但是沈明姜的家里要离学校远一点。

　　平日里上学，周确很少能和她偶遇。

　　偶然见到，也只是放学的时候，沈明姜在前他在后。

　　沈明姜人小小的，步子迈得大大的。

　　每次都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往前走，仿佛永远不会回头。

　　偶遇过得那几次，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

　　至于上学的时候，他每次到教室门口，对方已经坐在位子上，不是在给别人讲题，就是在做自己的事情。

　　她总是前几个到教室。

　　他不明白对方学习那么好，为什么还那么拼？

　　-

　　天色有些暗，好在这条路上有路灯。

　　不远不近地跟着，周确一路目送对方进了小区大门，才转头离开。

　　路上，他用空着的那只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通，周确直接提出要求，“哥，你给我找几个线上家教补习呗。”

　　京市，公司楼下停车场，柯周刚坐进车里，还没来得及发动车子，弟弟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他感到莫名其妙，“嗯？”

　　-

　　周确提着塑料袋从小区小门拐进去。拉开单元门，猝不及防，一个小孩撞在了他身上。

　　将要跌倒之际，周确拎着小男孩胸前的衣服，堪堪稳住他的身形。

　　一层的灯估计是坏了，单元门半开，撒进一些光亮。

　　就着这昏暗，周确认出这小孩是楼上的浩浩。

　　浩浩似乎是被撞了鼻子，却又急着做什么事情，捂着鼻子，就要往外跑。

　　周确没放手，但是被小孩往出跑的力量拽得顺势换了个方向。

　　他微微弯腰，恶趣味地玩弄小孩，“浩浩，你的鼻子刚刚掉在地上了，赶紧捡起来，不然一会踩到了。”

　　风风火火的小男孩这才停了下来，在地上找了半天，又摸摸自己的鼻子，一脸迷茫，“没有啊，我的鼻子还在鼻子上。”

　　身后有人声响起，“周确，出去买东西了？”

　　周确视线对上王叔，松开手，一脸乖巧地笑，“王叔，这是打算带浩浩出去玩？”

　　“带他去吃…”王叔话音未落。

　　“薯条，可乐，汉堡包。”浩浩已经忘记了鼻子上的痛，绕着周确欢呼跳跃。“我爸爸要骑电动车带我去吃汉堡包。”

　　“要一起吗？”王叔看着孩子无奈笑了下，邀请他。

　　周确笑脸没收，扬了扬自己手上提着的东西，“不用了，我在外面吃过了。”

　　卡顿几秒，他补充道，“也是，薯条。”

　　告别二人，周确上楼开门，将东西随手丢在沙发上。

　　自己也坐在旁边。

　　安城是个四季分明的地方。

　　十月份是标准的秋季。

　　阳台上的风吹过纱窗，防蚊虫纱窗中间微微动了动，凉凉的风在室内微微略过，经过他的时候，甚至刻意放缓了速度，吹得周确清醒了些。

　　他转头看到那一兜子生活用品，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今天干了很多蠢事。

　　先是当电线杆子。

　　接着跟电动车道歉，求了一分钟电动车别响。

　　差点闯了红灯。

　　又莫名其妙跟着别人一路回家。

　　像个跟踪狂。

　　……

　　脑子根本没运转，就是身体机械性做了那些行为。

　　周确用手揉了揉头发，进浴室打算将汗水和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一块冲进下水道。

　　出来时他才开了客厅灯，沙发上手机嗡嗡不停。

　　周确甩了甩头发，漫不经心拿起手机，走到冰箱旁边打开冷藏室的门拿了罐汽水。

　　指纹解锁手机。

　　柯周效率实在是高。

　　就这么一会，他已经被拉进有四五个老师的群聊里面。

　　他没着急点进去，而是曲起修长的食指，勾住拉环，单手拉开汽水。

　　有什么东西冲出易拉罐，在上空爆开，化作清爽微甜的风。

　　周确仰头喝了一口。

　　喉结滚动，头发上的水珠从发间坠落，顺着脖颈一路下滑。

　　他个子很高，人又瘦但不柴，显得整个人更加高大。

　　一副好皮囊，但是并不面善，严肃的时候隐隐带着戾气。

　　周确不是本地人。他是自己跑到安城的。这里是他母亲的故乡。

　　只是时过境迁，等他来这边长住时他已经没有别的亲人了。

　　他住得地方是姥姥姥爷的房子，不过现在这些连同对面那间房子全部是他的了。

　　初三那个暑假，他发现对自己视如己出的继母——柯阿姨居然是父亲的初恋。而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对他极好的哥哥，竟然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

　　当年父亲和柯阿姨分手之后，柯阿姨才发现哥哥的存在，这么多年，她也没告诉父亲，一直独自抚养哥哥。

　　那会他十岁，是母亲意外去世的两年后。

　　父亲偶遇柯阿姨，发现自己还有个十五岁的儿子，便立刻跟人领证，将母子二人带回家。

　　太狗血了。

　　或许是怕周确不开心，又或许有别的原因，最初三人都瞒着自己。

　　周确以为他们是来加入自己的家庭的，所以最初是欢迎的。

　　可是后来，他得知真相。

　　瞬间就生出了一种最喜欢的哥哥背叛自己，连父亲也背叛自己的感觉。

　　他不顾一切要走，一根筋得认为他们三个才是一家人。

　　后来还是哥哥帮他劝了父亲。

　　两人各退一步。

　　周确在安城读高中，毕业后出国，接管家里的事业，走安排好的捷径。

　　平心而论，家里每一个人都对他很好。

　　柯阿姨在生活上事事关心他。得知真相前，他曾经以为这是上天降临了另一个妈妈到他身边。

　　柯周对他也很好。他最崇拜这个学习好事事优秀的哥哥。甚至当时还是柯周送他来安城，包括办理入学给他置办家具。

　　而且家里按时给打的零花钱只多不少。柯周还时不时额外给他发红包。

　　甚至柯周京大读书的时候就开始创业，现在已经拥有一家自己的公司了。周确也明白，这是柯周的态度。要把家里的一切都留给他。

　　可是，他就是在心理上隐隐觉得他们三个才是一家人。

　　这两年，他和父亲的关系有所缓和，也是哥哥和柯阿姨从中调和。

　　靠在冰箱侧，发了一会呆。

　　周确低头重新解锁手机，把自己上次月考的分数和排名发到了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