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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继承者的觉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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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威将军离开后的班隆,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这份平静,如同雨季来临前闷热无风的午后,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所有人都知道暴雨将至,却不知第一道闪电会劈向何方。
沈放下令寨子进入“静默期”,加强寨子的警戒,尤其是通往山外的要道和橡胶园。通往山外的运输车队缩减了班次,连平日里在庭院中嬉闹的沈与和□□,也被阿婶看得更紧,活动范围仅限于主宅附近。但他并未改变赌场24小时的营业节奏——那是维持整个庞大体系运转的血液,不能因任何风吹草动而停滞。
沈放自己则在佛堂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南星意几次路过,见他只是静坐在蒲团上,指尖缓缓捻动那串绿白相间的珠串,脸色平静,双目紧闭。她明白,他不在求神拜佛,而是在进行一场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关于未来生死的推演。
最先感受到这股寒意的,是负责具体事务的吴瑞明。
他按照沈放的指示,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与奈温地盘边缘那些村寨的“正常”贸易往来,用高于市价的价格收购他们的茶叶、山货,试图用这种温和的方式,让“替代种植”的概念像藤蔓一样悄然蔓延。
但最近,这条脆弱的藤蔓接连被斩断。
先是两个常年往来于班隆和北部山区的货郎莫名失踪,几天后,他们的尸体在边境线的溪涧里被发现,随身货款不翼而飞,现场被伪装成劫财害命。
紧接着,一个与吴瑞明秘密接触过、表示愿意尝试改种咖啡的寨子头人,夜里被人在家中砍去了双手,血淋淋的手掌就扔在寨口的祭台上,旁边用缅文刻着两个字:“叛徒”。
消息传回班隆,吴瑞明脸色铁青,立刻去向沈放请罪。
“先生,是我行事不密,连累了他们。”
沈放看着窗外,半晌才缓缓开口:“不是你的错。是有人不想看到任何改变,哪怕只是一点点苗头。”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得让人心寒,“对方在试探,也在警告。瑞明,这条线,暂时断了。”
“断了?”吴瑞明有些急切,“可那些愿意改变的村民……”
“活下去,才能改变。”沈放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告诉下面的人,收缩回来,守住我们自己的基本盘。奈温那边……先放一放。”
这道命令意味着,之前所有小心翼翼的渗透和铺垫,全部付诸东流。吴瑞明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头应道:“是,先生。”
外部压力如山,而内部的裂痕,也在无声无息中加深。
十五岁的沈慕南,身形已有了少年人的挺拔,眉宇间沉静的神色愈发酷似沈放。他已开始跟着阿杰参与寨子的日常巡视,学习如何分辨走私路线的痕迹,如何从山民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有效情报。他不再是那个全然崇拜父亲的孩子,而是开始用自己的眼睛观察,用自己的头脑思考。
一天傍晚,沈慕南在演武场找到正在擦拭武器的阿杰。
“杰叔,”他的声音褪去了稚嫩,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与认真,“北边的事,父亲打算一直退让吗?”
阿杰擦了擦额角的汗,看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少年,语气里带着少有的平等:“少爷觉得,先生是在退让?”
沈慕南微微蹙眉:“我们的人死了,合作的村寨被威胁,生意收缩……这不算退让吗?”
阿杰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历经血火的沧桑:“先生说过,拳头收回来,不是为了认输,是为了看清下一次该打在哪里,怎么打才能一击毙命。我们现在退一步,是要看看,到底有多少牛鬼蛇神会忍不住跳出来。等他们都现了形……”他做了个收紧的手势,“才好一网打尽。”
沈慕南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而十二岁的沈与和□□,则用他们更敏感的方式感受着周遭的变化。
沈与不再满足于用木块搭桥,他开始缠着寨子里懂机械的人,拆解废弃的发电机,研究如何能给更偏远的村寨送去稳定的电力。他寡言,但眼神专注,仿佛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支持着母亲那个“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的梦想。
□□则变得有些沉默。她不再轻易撒娇,夜里偶尔会被噩梦惊醒。一次,她抱膝坐在廊下,看着雨中摇曳的芭蕉,轻声对身旁的南星意说:“妈妈,我昨天梦到我们学堂的钟声不响了……是不是只要我们不试图去改变什么,那些坏人就不会来找我们麻烦了?”
南星意心中一痛,将女儿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却异常坚定:“彤彤,记住,永远不要因为害怕黑暗,就拒绝点亮蜡烛。正是因为有人不想听到钟声,我们才更要让它响彻山谷。”
夜已深,但南星意毫无睡意。
她面前摊开着基金会未来三年的发展规划,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但她的心思,却全然不在这些宏伟的蓝图之上。
吴瑞明遭遇的挫折,沈放“收缩防守”的命令,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沈放决策的理智与正确,但理智无法安抚她内心因理想受挫而带来的焦灼。
她推开账簿,走到窗前。夜色中的班隆,静谧而深沉,远山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她知道,在那片黑暗里,正涌动着足以吞噬一切光明的恶意。
一只手轻轻搭上她的肩膀,带着熟悉的温度和重量。
南星意没有回头,身体微微向后,靠进那个坚实的怀抱。
“睡不着?”沈放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太慢了?”南星意轻声说,像是问他又像是问自己,“慢到那些愿意相信我们的人,可能等不到看见希望的那一天。”
沈放沉默了片刻,他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事缓则圆,快慢不重要,方向才对。”
“可我们怎么知道方向一定对?”
“我不知道。”沈放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坦诚,他收紧手臂,将她圈在怀里,仿佛她是这暗夜中唯一确定的存在,“我只能赌。赌这片土地和人心里,对安稳日子的那点念想,比仇恨和贪婪更长久。”
这份罕见的、带着一丝软弱的坦诚,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让南星意心痛。她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下凝视着他染了风霜的鬓角和他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重。
她明白,他扛着的,不仅仅是她和一个家,更是身后这整个寨子、依附于他的所有人和他们渺茫的未来。这份重量,足以让任何英雄感到窒息。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骨,仿佛想抚平那里的褶皱。“我陪你赌。”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四个字。沈放深深地看着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一个轻柔而郑重的吻,印在她的额头。
真正的风暴,在一个看似寻常的清晨,以一种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方式,骤然降临。
袭击目标,并非沈放势力核心的赌场或运输队,也非南星意苦心经营的橡胶园。
而是学校。
那是南星意最早推动建立的设施之一,位于寨子边缘,相对独立,收容了班隆及周边近百名孩童,其中不少是基金会资助的、父母因毒品或贫困无力抚养的孩子。
当时正是晨读时间,孩子们稚嫩的读书声朗朗传出。几名伪装成货郎的枪手突然发难,用精准的火力压制了门口仅有的两名护卫,随即冲入校园,没有杀人,而是泼洒汽油,迅速点燃了校舍。
他们的目的明确——不是杀伤,而是制造最大的恐慌和象征性的毁灭。
阿杰第一时间带人赶到现场并控制火势,同时派出三队人马封锁了所有通往现场的道路,进行地毯式搜查,确保绝对安全,防止调虎离山和二次袭击。
沈放和南星意站在主宅最高处的露台上,能用望远镜清晰地看到学校方向升起的滚滚浓烟。南星意的手指死死抓住栏杆,身体因为愤怒和心痛而微微颤抖。那是她理想和心血的结晶。
沈放放下望远镜,脸色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他没有看向学校,而是将冰冷的目光投向北方奈温势力所在的群山。
对方不再满足于切断他的触角,而是直接将战火烧到了他的核心地带,攻击他竭力想要守护的“未来”象征。
“他们碰了不该碰的地方。”他的声音不高,却让身旁的南星意感到一阵寒意。
岩吞此时也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沈放身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禀报:“查到了线索。那股势力,代号‘暹罗之蛇’,是泰国北部一个新兴的私人军事公司,背景复杂,手很黑,只要给钱,什么都干。”
他之前的隐忍和退避,被视作了软弱。对方在用最猖狂的方式,告诉他一个残酷的事实:在这片土地上,想独善其身,只是一种奢望。他们不仅要阻断他的路,还要扼杀他为之铺路的未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锋。
“告诉奈温,或者他背后的任何人。”
“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