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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小满别怕 ...

  •   秋末最后一场大雨,携裹着气势恢宏的霹雳与雷电,磅礴地倾泻至人间。

      远山的小村庄在这水雾弥漫中,家家关门闭户,安安静静,连看家的狗都蜷缩在狗窝不出声,只有一户人家屋里还点着油灯。

      烛影摇曳,在雨幕之中显得飘摇朦胧。

      但烛影下的屋内却略显慌乱,豆大的烛火被人从窗边的桌子上匆忙拿起来,用一双粗糙的大手护着,急急送进西屋。

      烛火照亮了角落里的旧木桌子,映出了蜷缩在下面的一个小身影。

      端着油灯的老汉也顾不上烫,赶紧用手指头挑了挑灯芯,让烛光更亮一些,而后轻声呼唤那个因为雷雨躲藏起来,且略微颤抖的小孩儿。

      “小满呐,别怕,过来,四爷爷抱着你。”

      小孩儿摇摇头,往角落里缩得更紧了,老汉回头对着身后跟过来要伸手的老伴儿摆了摆手,叹气。

      “算了,别硬叫了,小满从小最怕打雷闪电,奴奴又不在眼前,怕是一时半会儿也不愿意出来,晚饭先给小满热在灶里留着,等雨停再说吧。”

      四奶奶只得又端着没动的饭碗,转身出门,但老头好像又想起什么,又连忙交代。

      “给奴奴也留出来饭,前儿说去牧州收工钱,顺便买药,算算时间,可不今儿就能回来么。”

      老太太却不大信,“这大雨天,山下的河正涨水,且回不来呢,多半要被隔在镇上歇一宿。”

      两个老人没注意的是,木台下原本在雷雨天紧缩的小孩儿,在听到“奴奴”后,两只耳朵忽然一动,正悄悄地凝神留意。

      老太太又想起什么似的又一插嘴,“咱们别老是叫他奴奴了,田青也老大不小,儿子都这么大了,还总是叫乳名,被人听去要笑话他。”

      老汉贴心地把油灯放在小孩儿躲着的木台子底下,让亮光照进漆黑的小角落。

      “当初是为了好养活,我这从小叫到大,一时半会儿也改不过嘴。”

      但看了看桌下的小孩儿,老爷子又说,“那孩子我最知道他,看着性子和润,没什么毛刺,实际上心里最有主意了,小满在这,他就是天上下刀子,也是要赶回来的。”

      老两口正说到这,伴随着屋外滂沱的大雨声,门口有人敲了敲门,隔着门,那人的声音闷闷的。

      “四叔,给开个门,我回来了。”

      老爷子诶呦一声,赶紧大步朝屋外走去,即便视线有些昏暗,但自家屋里屋外,摸黑走也不碍事。

      “下这么大的雨,咋还真回来了!趟河过来的吧,快进屋。”

      一场秋雨一场寒,水里像夹着冰,大风一吹,冷到心坎里。

      老太太一拍大腿,先进厨房去端热水和饭菜了。老头则一边说着,一边把门栓拉开。

      “吱呀”一声,门外风雨如晦,但却一点都没斜吹进屋,都被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

      那人先摘下斗笠与蓑衣,动作利落的进屋关门,而后回过身,甩了甩头发上的冷雨后,对着老人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田青的眉眼都是湿的,却更显出他的好相貌,很周正。

      原本英气的脸这么一笑,眼睛弯成月牙,露出左脸的酒窝,便有一种说不出的温和。小麦色的肌肤明润光泽,格外细腻,雨水一映,几乎连个毛孔都看不见。

      老人数落他,“还笑呢,恁得没冻死你个小猫崽子,回家也不差这一天两天,好歹等雨停呢。”

      “我不冷,没事儿。”再恶劣的天气,田青也经历过,在外头奔波数年,为了养家,数九寒天的泡在冰窟窿里,也是寻常。

      老人边数落,手上也不停,给田青挂斗笠和蓑衣,只是他忽然“诶”了一声,自己老眼昏花,这大晚上黑咕隆咚的,怎么看得这么清楚,连门口挂衣服的木楔子也找的这么准。

      回头一看,果然,原本缩在西屋木桌子底下的小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了。

      小孩儿似乎还是有点害怕,雷声一响就一个哆嗦。

      但他依旧端着那盏屋里唯一的光源,站在那了。

      一只小手还小心翼翼的护着烛火,深怕被风吹灭。

      烛焰燃得很高,跃动着,映着小孩眉目如画的小脸蛋,照亮了这小小一方天地。

      借着烛光,田青放下了手上的包袱,脱掉湿透的外袍还有满是泥水的鞋袜,将脚擦干净了才往屋里迈步。

      匆匆擦干了手,他蹲在小孩儿眼前,伸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脸。

      “莫怕,爹回来了。”

      小满却撇过头,有点嘴硬,“没怕。”

      不过他轻耸着鼻子,嗅到了田青身上的冷雨与泥土,还有那种温暖的、令人慰藉的、他从出生就环绕鼻尖,后来却只在年节的时候才能得以团聚的味道。

      慢慢红了眼眶。

      却倔强的一抿嘴,不说话了。

      田青有点手足无措,小满的性格和长相,一点也不像自己,他小时候,据说是很顽皮,大大咧咧的,上山下河,像个小旋风。

      而这孩子早慧,他今年才五岁,却已经很懂人情世故。敏感,遇事很能忍,只要打定了主意,八匹马拉不回来。

      虽然大部分时候是嘴硬心软。

      有时候田青看着小满那双沉静的眼睛,里边就像藏着一个世界,只是田青现在还无法走进去。

      其实他心里对孩子多有愧疚,除了自己生他的那两年在家,剩下时间,都在外头奔波忙碌,挣钱养家。

      那些年日子过得颇为艰难,老父亲要吃药,小满也要吃药。

      且小满那副方子中有一味药引子,是一种罕见的藤蔓,要到最繁华的西都城才能买到,只一小指节大小,就值一锭马蹄银,足足五十两。

      就这样昂贵,也要时常断货,小满总是被迫停药,所以他买一次,就要买很多,给孩子存着。

      这是一笔巨大的开销,田青为了挣银子,什么活都干过,最艰难的时候,甚至差点落草为寇,幸好遇到贵人,拉了他一把。

      可多年的疏于陪伴,小满对他不算太亲,自从田青老父亲去世后,中间少了说和的人,更是如此,有时候父子俩坐在一起,都不知道说什么话。

      田青只得去猜小孩儿的心思,或是半夜起来尿尿,或是菜咸了要喝水,也或是得空了要一起去林子里玩。

      倒是十次有八次中,只不过不知道真的是父子连心,还是小满故意放水。

      现在,田青看着眼前的儿子,挠了挠头,只得像往常一样猜。

      “爹给你买了糖人,盒子里装着,给你拿出来吃?”

      话音刚落,还没等小满说话,忽然,一道凌厉的闪电划破黑夜,在瞬间照亮了人间之后,又熄灭。

      顷刻后,雷声滚滚而来,轰隆隆的像炸开了半座山。

      田青却在雷声响起之前,已经迅速接过小满手里差点掉在地上的油灯,而后伸出胳膊将儿子揽了个满怀。

      于是,小满在惊雷乍起的时候,才能紧紧扎在爹爹的怀里,倍感安全地舒了口气。

      他不自觉的紧紧搂住了父亲的脖子,依偎之间,又下意识张开小手,擦了擦田青脖子上没干的雨水。

      父子俩就这么在氤氲的烛火光亮里抱作一团,老汉在后头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欣慰之余,默默叹了口气。

      旁人是不清楚,但是作为田青四叔的老汉却了解,这两父子的羁绊,与寻常人家不同。

      眼前这个小孩儿的来历颇有些不好言说,若叫人知道了,可不得了!

      小满是他侄子田青自己生的。

      男人十月怀胎,已经够稀奇了,谁料还有更稀奇的。

      生出来的竟然不是小孩儿,而是一只巴掌大的小兽。

      胞衣一去,他擦干了一看,小家伙一身的银白乳毛,隐隐透着金湛湛的底纹,阳光一照,那叫一个漂亮。

      当时不知是吓的还是惊的,老汉心脏嘣嘣直跳,差点撅过去,捧着小兽的手都直哆嗦。

      田青的爹一见,赶紧过来伸手接住,也不管自己的孙儿是个什么“东西”,直接先揣在怀里暖着再说,怕风吹伤了。

      也是田青当时年轻,身体还好,并没有受太大的罪,所以叫老汉套的马车也没用上,连个接生婆也没请,当然,也不敢请。

      自此后,两个老人对于男儿生子之事也封了嘴,田青的爹更是带着孩子搬去了没人住的小山西坡,离群索居。

      田青的爹是老汉的亲二哥,家里四个兄弟,只剩他们俩,关系自是不必说,所以老汉守口如瓶,也相当靠谱。

      直到两年后,正是过年时节,他二哥忽然带着礼物上门拜访。

      老汉时至今日,也记的非常清楚。

      那天他一开大门,外头的鹅毛大雪呼哨哨扑了满脸。

      二哥就佝偻着腰,笑盈盈地站在门外,微微敞开皮袄的大襟,露出里头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那小孩儿两岁左右,长得极漂亮,眉眼矜贵,清清冷冷的,对于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村里人来说,简直是个小仙童。

      当时他二哥慈爱地捏了捏“仙童”的小手,笑着说了一句。

      “小满,给你四爷爷拜年。”

      “仙童”点了点头,然后眨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小手合十,规规矩矩拜了拜。

      “四爷爷过年好!”

      老汉脑袋“嗡”的一声,然后终于转过了弯,虽然心中惊骇,但又有点高兴。

      这就是他的小侄孙了,虽说生出来的时候像个狼崽子似的,但能变成人就好,老哥哥也算后继有人。

      至于田青为什么能生出孩子,和这孩子的另一个生身父母是谁,随着田青的沉默,也成了谜团。

      老汉私以为,一定是奴奴常年在外头讨生活,遇到什么山野精怪,被迷了神了。

      一看小满那像画一般的小模样就知道,那迷惑奴奴的精怪必定是极其的美貌有手段,真是气煞人也!

      可话说回来,乡下人虽然最迷信那一套神神鬼鬼的说道,但是也最能接受一切神怪迥异。

      毕竟,只要以“活着”为底线,心里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天大的事,收拾收拾,卷吧卷吧,凑合着还能活,日子还能过,那就眼一闭一睁,别往心里搁。

      难得糊涂。

      老爷子正想着往事,就听老伴在正屋吆喝一声,“小满,奴奴,趁热吃饭了!”

      老头一听,“欸”了一声,啧了啧嘴,指着老太太,“不是你说的不让喊奴奴么。”

      田青站起身,右手抱着小满,左手端着油灯,抬脸笑呵呵地应着老太太。

      “我就爱听家里人叫我小名,多亲热,旁人想叫还不知道呢。”

      小满听完这话,却在田青的颈窝中侧过脸,不知道心里想了什么,眨了眨水灵灵的大眼睛,只动了动嘴,但没出声。

      老太太被哄得直乐,抬头一看田青,就感慨。
      这孩子长得俊她知道,只是这烛光一映,真是更俊了,是很英挺的男子,于是老太太看得直砸吧嘴。

      她家奴奴既能养家挣钱,又蜂腰宽肩,哪个大姑娘小媳妇看了不迷糊!小满也大了,奴奴合该说一门亲事才对,他上无父母,这是还得靠她们老两口,于是老太太暗自上心不提。

      吃过了饭,老爷子叹了口气,转身在小炕边盖着花布的草篮子拿出一只小酒壶,用皱皱巴巴的大手摩挲了几遍。

      “明儿就到你爹的忌日了,我提前准备了烧刀子,二哥他从小到大,就爱这一口,你给我带去吧。”

      之前有好几次去上坟,都是田青背着他来回,现在下了雨,山上湿滑难走,他一把老骨头,不想拖累田青上山的脚步,便不亲自去了。

      小满听到爷爷的忌日,拿着筷子的手一顿,田青则自然地接过酒壶,“我爹从前就说,什么事还得看四叔,心里最惦记他”。

      老爷子摇了摇头,很感慨地说了田青一句“臭小子”。
      他尤记得二哥新丧的时候,奴奴三天没合眼,青白着一张脸,长了满嘴的火泡,趁着天黑,自己一个人在坟前,垂着脑袋静静跪了一宿。

      可是人呢,就是遇事儿才能长。原本他们亲戚还担心奴奴一个大男人,没法子自己养一个小孩子,差点商量着先把小满给他妹妹田巧巧养着,还是老爷子力排众议,叫众人免开这金口。

      老爷子想着,能生就能养,做什么叫人家父子分离呢,提都别在人家面前提。

      如今看来,奴奴把小满养得很好,就是满村满镇的寻,也寻不到一个比小满还漂亮懂事的孩子了。
      怕打雷怎么了,谁家孩子不怕打雷!

      想到这,老爷子拿筷子给小满夹了一块炒肉,“小满多吃肉”。

      田青收起小酒壶,然后看着愣神的小满,又悄悄伸手,暗自在桌子底下,捏了捏小孩儿的小肉脚。

      被捏得痒痒,小满“嗖”的一下收回了脚,看旁人没发现,就一本正经地坐直了身体,低头拿着筷子继续吃饭了。

      田青侧眼看着,心里暗自舒了口气。

      老爷子没发现这父子俩的小动作,只是侧耳听着屋外滂沱的大雨,默默念叨着。

      “早晨下雨当日晴,晚上下雨到天明啊。”

      而就如老爷子这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庄稼把式所言,今晚,这场秋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夜。

      田青穿着四婶给他翻出来的干爽里衣,和小满一起在西屋的小炕上躺着。

      淫雨霏霏,天气渐凉,田青又淋了不知多久的雨,小炕就被添了一把火,这时候温温暖暖的正适合睡。

      田青翻了个身,衣裳的胸口处还是紧,勒得他难受,于是索性解开扣子,敞着蜜色结实的胸膛。

      看衣裳尺寸大小,应该是四叔家大表哥的,只是大表哥常年在外头帮工,不怎么在家,合身的衣裳都带走了,眼下这件即便已经是家里最大的衣裳了,穿在田青身上,还是不合意,前后都窄。

      屋外漆黑一片,屋内只有一盏特意给小满亮着的油灯。

      父子独处时,又有些沉默,田青本来想把糖人拿给小满吃,但小孩儿却摇摇头,说晚上吃糖牙不好。

      就在田青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小满安静了一会儿忽然翻过身,面朝田青忽然说了一句。

      “一会儿就该打雷了。”

      屋外的暴雨早就到了尾声,雷云消散,只剩萧萧瑟瑟的细雨,哪里来的打雷呢。

      但田青只笑了笑,却说:“那过来睡,爹爹搂着你。”

      小满矜持地点了点头,意思是既然你开口了,我也不好拒绝。

      然后拱着身子,像个毛毛虫一样,贴了过来。

      父亲的胸膛很柔软,小满侧脸贴着,却睁着眼睛,一直不睡。

      “爹”

      “嗯?”

      “明天要上山给爷爷烧纸,家里的纸钱都淋湿了。”孩子操心的事儿很多。

      “没事儿,爹在牧州买了元宝纸,裹在油布里,一点没湿。”

      小满点头,表示可以。

      而后又沉默了。
      田青知道,小满想爷爷了。

      他抱着小满坐起身,去拿油纸布里的元宝纸,“那咱们一起给爷爷折纸元宝吧。”

      小满终于来了精神头,他坐在田青的怀里,仰着头用力“嗯”了一声。

      于是,幽幽静静的烛火下,父子两个趴在热乎的被窝里,一张一张的给逝去的亲人折纸。

      小孩儿折得很认真,神情专注,他希望爷爷在下边收到的每一个元宝,都是饱满漂亮的,小满有好好在努力。

      屋外,雨打房檐,滴滴答答的响。
      屋内,父子两个人头挨着头,不自觉靠得很近。

      他们就在这样的夜晚中,彼此相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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