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枪顶到我了》蓝缠

39、行道 两

　　两人没用多长时间就采购结束。

　　结账的时候，在收银台——加攀直至今日仍然是人工收银。

　　收银员目光在霍骁的身上转了几圈。

　　这个商超霍骁之前也来过，对方显然知道他是掠食者，见他手腕上没戴着手环，整个人身体都往后靠，伸着胳膊去够两人的东西。

　　谈诀掀起眼皮看过去，手扶在购物筐边上向后撤了撤——恰好撤到收银员伸着胳膊够不着的距离。

　　“……”收银员看向谈诀。

　　挺好看一男的有点儿没事找事。

　　谈诀回视，“干什么呢？半身不遂吗。”

　　“……没有，您把筐给我就行。”

　　他没动。

　　收银员僵了片刻，讪讪站直身体，伸手去拉购物筐，谈诀松开手。他脸色一冷下来，就有几分不近人情，“快点，我们赶时间。”

　　收银员缩了缩脖子，含糊应了声。

　　直到离开商超。

　　霍骁提着购物袋在后面，几次目光瞥向身侧。

　　商超距离停泊场有一段距离。

　　两人走在楼体外侧的环形行道上，走了几步，谈诀缓步走到行道外侧，撑着栏杆，垂眼望向深不见底的下方。

　　——光线已经无法抵达的地方，仍有许多人在那里挣扎求生。

　　霍骁他们在做掠食者之前，在做什么呢？也是从那里走出来的吗？

　　谈诀低垂的视线扫过黑黢黢的底层。

　　霍骁站在他身后侧的感觉很鲜明，因为风从那个方向刮过来，被挡出一个身形。因而谈诀的耳边变得安静不少。

　　两个人独处的时间并不多。

　　既然有这样的机会，他觉得两个人应该谈谈。

　　“你是怎么碰到天威他们的？”

　　霍骁偏头看了他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向行道下面，“捡的。”

　　“捡的？”

　　“嗯。以前在酸湖捡垃圾的时候碰到，就捡回家了。”

　　“那时候多大？”

　　“九岁。”

　　“九岁……”谈诀回想自己的九岁在干什么，不由得轻笑了声，“这么能干，九岁就开始养家。”

　　那时候的事情对于霍骁来说，既遥远又清晰，但他并不太想回忆，于是只是收回目光，问那个站在他身前的人，“不回去吗？”

　　谈诀并没有回答他，轻扶着栏杆，“进入掠食者之前，你们在干什么？”

　　“……打工。”

　　“铁索集市？”他记得霍骁之前提过。

　　“嗯……后来在那里，以前还去不了那么远，就在附近的集市上。”

　　“那么小的年纪，不好找工作吧。”

　　霍骁垂了垂眼睛，“都已经过去了。”他不愿意提。

　　不知怎么，尤其不愿意在谈诀的面前提。

　　但他眼前的，这位做什么都得心应手，能把人一眼看穿的指导员，好像变得有些不那么通情达理，仍接着问他，“进入掠食者之后，你们的生活有变好吗？”

　　霍骁顿了片刻，点头，“变好了很多。”

　　虽然指导员频繁更换，致使他们经常只能干半年，下半年仍然需要出去找工作。可是仍然比最初的时候要好上很多了。

　　至少他们有了一处固定的安身之所，也不用担心吃了这一顿就没有下一顿。

　　但这只是霍骁觉得，他想起任务中的那只红狮，那就是兰阿塞的赤霄，是谈诀的朋友。那样的队伍想必才能达到他想要的水准，而N-990现在大约还有许多谈诀不满意的地方。

　　风向变了，从另一个方向过来，谈诀的发丝被吹得扬起，两人离得近，有几缕扫过霍骁的胸膛。他的心中生出浅淡的焦躁，很陌生，他几乎很少会有这样的感情。

　　谈诀的背影在西装的包裹下显出几分单薄，而加攀的风就和这座城市一样卑劣。他想绕到另一边为他挡一挡冷风，又觉得那样有些刻意。

　　谈诀又问：“以前生活过得不好的时候，去超市有被这样对待过吗？”

　　霍骁一怔，不知道他怎么说起这个，想起刚才在商超发生的事情，低声说没有。

　　“生活过得好了，怎么反而容忍自己被别人这样欺辱了呢？”

　　谈诀彻底将身子转过来，平静而幽深的目光直看向霍骁眼底，“难道你也和那些人一样，觉得掠食者和普通人不一样。”

　　“没有。”霍骁没有过脑子便张口回答了。

　　他也不知自己怎么回答地这么急，简直像是在辩解一样，“只是为了省些麻烦。超市怕我们闹事，怕我们偷东西。反正我们也不会那么做，所以，戴了也没什么。”

　　越说到后面，他的声音便越小。

　　谈诀挑眉：“我这样帮你，跟那个经理吵了半天，你也觉得没什么？”

　　“不，”霍骁更着急了，一急，他反而话说得更慢，“……你做的是对的。一味忍让，任由他们这样做，只会让别人更加用不一样的目光看待我们。”

　　他抬眼看谈诀，“是我做不到像你这样处理，所以只好任由他们了。”

　　谈诀的神情这才松下几分，“做不做得到，等你见多了，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你只要知道，掠食者只是一份工作。并非什么身份，你们也还是你们。既然不比别人高人一等，也不会比别人矮一头。仍然是做任务拿酬劳，做错要挨罚，受伤要治病，又没有被谁特殊对待，凭什么承受他人异样的目光呢？”

　　“……”霍骁定定看了他半天，不知不觉攥紧手里的购物袋，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了。”

　　将想说的话都说出口，谈诀方觉得胸中闷堵的气散开，呼了口气，真觉得有几分冷意，他不怎么抗冷，抖了抖身体，“走，咱们回去吧。”

　　霍骁注意到，直接将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朝谈诀递了递，“……穿吧，我不冷。”

　　那是一身旧的皮夹克，也不知道霍骁穿了多久，有些地方都已经掉皮了。霍骁余光也注意到了，手下意识一紧，迟疑地想要收回去。说不定谈诀宁愿冻着也不想穿他这旧衣服呢？虽然这衣服他前几天才洗过，但是旧成这样子，总给人几分不干净的感觉。

　　他还没来得及撤回手，就被谈诀一把抓住了。

　　谈诀的手抓住了霍骁的手腕，他的手可真凉。

　　凉得霍骁忘记那些杂乱的想法，“先凑活穿一下吧，你太冷了。”

　　“……哪里凑活了？”谈诀垂着眼将夹克接了过来，披在肩上。

　　四面八方的暖意立刻将他围困，霍骁的体温高，将外套烘得干燥又暖和，实在是太能缓解那股阴冷了。舒服得谈诀不禁眯了眯眼睛。

　　他笑着对霍骁说：“谢谢。”

　　霍骁连忙收回目光，看着前方长长的行道，“没什么。”

　　他的衣服有那么大吗？都到谈诀的大腿了。

　　“走吧？”

　　“嗯。”

　　直到他们回到飞行器上，到他们回到蜂巢公寓，又在电梯上分开。

　　看着合拢的电梯门，N-990小队几个人沉默了片刻，庞天威才问：“指导员怎么穿着老大的衣服。”

　　连玉山说，“当然是外面的天气太冷了。指导员又不像咱们皮糙肉厚。”

　　“哦，”庞天威也不纠结，几个人回宿舍的路上，庞天威还在问，“老大，刚才在飞行器上你还没说呢，你们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

　　霍骁在门前掏钥匙，垂眼开门，“没什么。”

　　寇白看了一眼安静往上升了一个楼层的电梯数字，少顷收回目光，也随着几个人回了宿舍。

　　*

　　谈诀是关上身后的门，又过了片刻，因为室内的恒温让他感到热，才想起自己还穿着别人衣服的。

　　他想了想，并没有将衣服脱下，站在穿衣镜前，看到那件皮夹克竟然落在他大腿上半部分，肩膀也很宽大，对于霍骁来说大小正好的版型，他穿上就成了落肩。

　　“……”

　　这是得有多高多壮。

　　他有些不甘心地将衣服脱下来搭在臂弯里。

　　又对镜子中的自己曲肘，肌肉线条也是清晰可见的。他自己也是高个子，身体虽然说不上特别强壮，但绝不是瘦弱的那种。

　　但是和掠食者比起来还是差了很多。

　　谈诀决定给自己再添加一些每日训练计划。

　　也不单单是这一件衣服的缘故，他本身就已经有了加强训练的打算。

　　训练舱里还有一些未启用的项目，他研究了一下，一些可以用作身体训练的项目正适合他用。从明天开始，小队在训练舱的训练或许他也可以参加一部分。

　　这样想着，他的视线就又落回那件皮衣上。

　　思索着或许得想点渠道搞点钱出来，起码也要给团队里每个人买几身新衣服。那么高的个子，总穿旧衣服也不好。

　　钱……

　　说到钱。越是制度宽松的地方，搞起钱来就越容易啊……

　　今天剩余的时间还很多，待他今晚仔细将加攀现行的地方法规研究一遍，再了解一下加攀近些年的重要公众新闻……捞点钱出来并非难事。

　　这个队伍无论怎样说，目前都太穷了。弄钱这件事简直迫在眉睫。寇白不是还要去检查吗。

　　看来他明天还是不能跟着N-990一起训练。只能事先给他们安排好任务了。

　　说干就干，谈诀坐在桌边，立刻开始起草小队明日的日程表。

　　而他自己，明天得去那个铁索集市逛一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