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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番外三——瓶子 我不太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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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太明白你们的世界。
你们把一天切成二十四块,把一年切成三百六十五块。到处都挂着钟,到处都有人问“几点了”。我不问。我这里窗户朝北,太阳永远从右边照进来,从左边消失。这样就够了。不需要知道几点,只需要知道光还在,或者不在了。
护士小陈最喜欢问我:“你知道今天星期几吗?”
我说不知道。
她就笑,在板子上写字。她每天都要在板子上写字,写很多。我见过那个板子,上面有我的名字,还有一些数字,还有一些我读不懂的词。
“情绪稳定”“有幻听”“自知力不全”
我用手指摸过那些字。凸起来的。圆珠笔压下去的痕迹。
小陈发现我看过,有点紧张,后来就把板子藏起来了。
其实我不用看也知道上面写的什么。她每天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都在对照那些词。
“今天感觉怎么样?”
“吃饭好不好?”
“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这些问题她每天都问,每天都记。我已经能把她的问题倒着背出来了。但我不敢倒着背。倒着背她会更紧张,会在板子上写更多词。
我不知道为什么同一个问题问一百遍就能问出不一样的东西。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说“没有声音”她不信,我说“有声音”她也不信。
她说:“你上次说有声音,这次又说没有,这说明你的情况不稳定。”
我说:“上次是骗你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在板子上写:“有欺骗行为。”
我不说话了。
我有一些瓶子,方方的,亮晶晶的,大大小小,排在窗台上。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会在墙上印出好多块光,方的,会慢慢挪,从左边挪到右边,然后消失。第二天再来。
每个瓶子里都有液体。
透明的,黏黏的,不知道是什么。我捡到第一个瓶子的时候,里面就有,可以保鲜。我经常把喜欢的东西放进去。
我喜欢收集瓶子,也喜欢吃栗子。
这是两件事。但在这个窗台上,它们都在。
我隔壁床是个老太太,每天骂人。骂她儿子,骂护士,骂电视,骂窗户。她说窗户关得太紧了,喘不上气。护士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她还是骂。
后来她走了。
不知道是出院了还是换病房了还是怎么了。没人告诉我。
她走的那天,我在第二个瓶子里放了点东西。
护士来问我有没有看见她去哪了。我说不知道。她们找了很久。后来就不找了。
那个瓶子现在还在窗台上。排在第二个。阳光照进去的时候,里面的东西会透出一点颜色,淡淡的,像黄昏。
没人仔细看过。
后来隔壁床换了一个男的。四十多岁,胖胖的,说话声音很大。
他第一天进来就看见我的瓶子。盯着看了半天,问我:“你这是自己做的卤鸭舌?”
我说:“不是。”
他凑近闻了闻,说:“闻着还挺香。”
他说:“我也爱吃卤货。鸭舌、鸭脖、鸭翅膀,都爱吃。你卤的这是什么料?”
我说:“不知道。”
他愣了一下,说:“你自己卤的你不知道?”
他又看了看那个瓶子,说:“能给我尝一个吗?”
我说:“不能。”
他说:“为什么?”
我说:“那不是吃的。”
他说:“那不是鸭舌吗?”
我说:“是叶子。”
他又愣住了。凑近看了半天,说:“这明明是鸭舌。”
我说:“你看着像鸭舌。”
他喃喃着“就是鸭舌”走了……
我不想解释了。我把那个瓶子拿起来,放到窗台另一边,离他远一点。
我爱吃栗子,糖炒的。
有一天,他趁我不在,把我的瓶子拿起来闻了闻。
我回来的时候,他正举着那个瓶子,对着窗户看。里面那片东西漂来漂去,在光里透出一点红。
他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把瓶子放下。
他说:“我闻了闻,你卤的没我卤的好吃。”
我说:“我没卤。”
他说:“那你这里面是什么?”
我说:“叶子。”
他又看了那个瓶子一会儿,说:“你放过鸭舌吗?”
我说:“没有。”
他说:“那可惜了。你要是放过鸭舌,现在就能吃了。”
我说:“我不爱吃鸭舌。”
他说:“那你爱吃什么来着?”
我说:“栗子。”
他点点头,躺下去,过了一会儿又说:“栗子不能泡这里面吧?”
我说:“不知道。”
他说:“泡了可能就不好吃了。”
我没说话。
后来,新来一个护工。
男的,三十多岁,戴眼镜。不是以前那个小陈。小陈不来了。换了他。
他每天都来。给我送饭,问我吃没吃,问我睡没睡,问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跟小陈问的一样。但他不问“今天星期几”,不问“有没有声音”。他就问那些能回答的问题。
有一天他问我:“你窗台上那些空瓶子是干什么?”
我说:“接月光。”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笑话我的笑,是那种觉得有趣的笑。
他说:“月光怎么装进去的?”
我说:“不用装。它自己照进去的。”
他看着那个瓶子,看了很久。太阳照进来,瓶子在墙上印出一块光,方的。里面有影子在晃。
他说:“真的像有月光。”
我说:“晚上才有。白天看不见。”
他点点头。
我看着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亮亮的,带着一点棕色。
我说:“你的眼睛像栗子一样好看。”
他愣了一下。
不一会儿,耳朵也红了。
他说:“谢谢。”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谢我。我只是说了实话。
后来他每次来,我都会看他的眼睛。他有时候躲开,有时候不躲。不躲的时候,我就多看一会儿。
我今天把瓶子都擦了一遍。
一个一个拿下来,用布擦干净,再一个一个放回去。放得很整齐。
第二个瓶子里的东西漂在液体中间,边缘有点裂,颜色比别的都深。
我举着,对着光看了一会儿。
他说:“这是什么?”
我说:“舌头。”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说:“你又开玩笑。”
我把瓶子放回去,继续擦下一个。
他没有再问。
好了,先说这些吧。
下一个瓶子的主人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