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春又冬》宜兔宜家

39、第三十八章 到时候，我

　　生活依旧滚滚向前。

　　文水小镇依旧宁静，清洁工很快就把洒在地上的奶茶清理干净，少年推着黑色的自行车离开。打算吞药片的少女继续上学，上完一天班的男人吃完饭后，继续带上头盔跑三轮车。

　　孟慧美给单位请了一个月长假，每天接送纪松月上下学。临放学前一个小时她就在学校门口等着，女儿一出现她就把人带走，即使是周末去上补习班她也要接送。

　　除了睡觉、洗澡、上厕所，孟慧美一直都守在女儿身边。

　　纪松月的反应很冷淡。她变得沉默了许多，像是把自己藏进了一个厚重的躯壳里。放学路上，孟慧美会问一问她的学习情况，她回答的总是很简单，除此之外一句话都不多说，只是静静地垂着脑袋，看着水泥马路上被电动车碾过的裂缝和小石子。

　　一回到家，纪松月便钻进卧室，关上门埋头刷题。孟慧美隔三差五推门进来，有时端着切好的水果或是宵夜；有时只是轻轻旋开门锁，整个人倚在门框上，单露出一只眼睛，透过门缝静静窥探她的一举一动。

　　纪松月自始至终，只是在刷题。

　　她不再写日记，日记本日复一日摆在桌面；课外书也彻底不看了，只看辅导资料与试卷。她像溺水之人扎进题海，垃圾桶层层堆满耗尽的笔芯与写满字迹的草稿纸。

　　这般日子持续了一个月，转眼到八月中旬。心思粗钝的纪成终于察觉异样，午饭时开口问道：“小月会不会是学习压力太大了？”

　　孟慧美手中筷子没有停顿，淡淡回道：“哪有什么压力，高三学生不都是这个样子？”

　　“可她每晚回家，一句话都不肯跟我们说。”

　　“这孩子本性就内向。”女人语气平稳，“我看她状态挺好。高考本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她越是沉下心读书，越说明走在了正道上。”

　　纪成琢磨片刻，觉得这话不无道理，便低头继续吃饭。

　　到了八月，文水一高的学生也逐渐习惯了没有暑假衔接的日子。教室里贴上了高考倒计时，每天值日生都会撕掉一张，猩红的数字越来越小，大家心里的恐慌和对解脱的期待也越来越多。

　　纪松月在大课间的时候去了趟老师办公室。她打算请假外出一趟，原因是来了例假，没有带卫生巾，想去学校附近的精品店买一包。她最近几次周考成绩都不错，平日里也是老实的好孩子，班主任没多想地给了她出校假条，叮嘱她快去快回。

　　她出了校门就开始跑。

　　小姑娘身子板并不结实，小时候总是生病，每个月都得往人民医院的儿科门诊跑一趟。儿科门诊有位资深的朱主任，朱主任一看到小纪松月，就会乐呵呵地把她抱到腿上，问她是肚子又痛啦还是发烧啦。朱主任长得和外婆有点像，都是皮肤皱巴巴、黑黢黢的老干瘦太太，唯一的不同是朱主任戴着眼镜，外婆眼神很好使。

　　纪松月在她怀里总是很安心，不管是肚子痛还是发烧，一下子就好了一大半。

　　后来长大了，纪松月每次上体育课都生不如死，跑步跑步了一圈就想吐，跳远跳不了一米五，总是一屁股摔在地上。别人穿校服都是挺拔朝气，她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什么衣服都撑不起来。

　　但是这个纤细瘦弱的小姑娘，一口气跑过两条街道，径直跑到了精品店门口。她冲进店里的时候，气都没有喘匀，一口咽下喉咙里的血腥味，忙不迭问：“他来过吗？”

　　老板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摇摇头。

　　她又问：“这几天都没来吗？”

　　“没来。”老板顿了顿：“你们俩咋回事？没有联系方式吗？”

　　他们在QQ上交换了联系方式，但是她没有手机，也没有把电话记下来。于是只好摇摇头，转身离开。

　　后来又过了一星期，小姑娘又出现了。

　　这次是放学后，她和妈妈一起来的。

　　孟慧美一脸不情愿，一进店就像雷达一样把店里扫了个遍，挑剔的目光落到那些贴着明星写真的笔记本、海报时，满脸的鄙夷藏都藏不住。

　　“这个地方有习题吗？我看怎么都是些玩物丧志的东西。”她看着女儿在店里打转，不耐烦地催促：“你想买哪套卷子？找不到就去问老板。”

　　纪松月乖乖来到柜台，平静地问：”老板，黄冈密卷你们有吗？”

　　“有的有的，今天刚到。你等下啊，我去给你拿。你要哪一科？”

　　“语数外和理综，我都要。”

　　“行，你等我一会儿。”

　　说着，老板转身在货架上翻找一阵，回来时手里捧着一沓沉甸甸的试卷，还多了一只竹编小木匣。

　　孟慧美瞥见木匣，眉头一拧：“那是什么？我们就买试卷。”

　　“店里周年庆送的，不要钱。”老板扯过一只红塑料袋，把试卷和木匣一并装进去，递给纪松月，“拿着玩吧，平时放点小首饰小东西都合适。”

　　一听是免费的，孟慧美神情稍缓，嘴上依旧不饶人：“什么小首饰，又不是卖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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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后，纪松月照常直奔房间，把门关上后，将试卷从塑料袋里掏了出来。

　　电动车一路颠簸，小竹匣被压在了最底下。但是他编得结结实实，一点都没有变形。纪松月像是摘一颗心脏似的，小心翼翼地把它从袋子里摘了出来，放到了桌子上。

　　巴掌大的竹匣小巧玲珑，每一根竹条都打磨得温润光洁，触感细腻。纪松月轻轻俯下身，闭着眼，缓缓将脸颊贴了上去。

　　鼻尖萦绕着竹材清浅的草木气息，还裹挟着一缕刻入记忆的熟悉味道。那是她无数次想念的小屋气息——推开斑驳的绿漆大门扑面而来的、干净的皂荚香，混着淡淡的烟火饭香。

　　恍惚间，光景重叠。

　　她仿佛又坐在那张擦得干干净净的小方桌前，少年立在水槽边，给她冲洗鲜红的小番茄。小白蜷成圆圆的一团，像盘起的蚊香，乖乖卧在窄窄的单人床上，时不时发出细碎满足的呼噜声。

　　纪松月静静贴着竹匣，沉溺在片刻温柔里。许久，她才直起身，轻轻打开匣子。

　　匣内静静躺着一张纸条，是熟悉的清秀字迹。

　　「小月：

　　展信安。

　　你还好吗？那天分开之后，你妈有没有再对你动手？那天我什么都做不了，没能护住你，真的很对不起，小月。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我们的关系。你对我来说，是世上最重要的人，我珍视你像珍视血脉相连的家人。直至如今我依旧这么认为。可偏偏因为我，你和家里闹得如此难堪，每每想到这里，我实在是愧疚难当。小月，请不要因为我，和你的爸爸妈妈产生隔阂，这是我的恳求。因为我失去了家人，我我太清楚亲情有多难得。他们是真心对你好的人，可这份爱不会永远都在，总有一天会消散，所以在那之前，你一定要好好珍惜。

　　开学你就要高三了吧？高考是人生的大事，希望你好好备考，一切顺利！加油！明年六月再见时，希望亲口听到你的好消息！

　　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北京，好吗？

　　PS：我和小白一切都好，不用挂念。

　　沈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