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寄余生》桃溪月

142、温泉庄子 时光流

　　时光流转，几场寒雨过后，方定城彻底入了冬。

　　流云宗每年岁末都会放一个月的长假，让这些半大孩子回家与亲人团聚，也避一避最凛冽的严冬。

　　谢令璋自然是早早收拾了行李，几乎是踩着放假的第一天，就雀跃地回到了方定谢府。

　　冬日里的方定，比起秋日又别有一番景致。庭院中的树木早已落尽了叶子，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勾勒出疏朗坚硬的线条。

　　倒是几株有些年岁的梅树，已悄悄在褐色的枝条上鼓起米粒大小的花苞，仿佛在默默积蓄力量，等待绽放的时机。

　　廊下早早挂起了厚实的棉帘，屋内的地龙烧得暖融，将刺骨的寒意牢牢隔绝在外，自成一方温暖小天地。

　　谢令璋像一只归巢的鸟儿，舒舒服服地享受着这悠闲的假期

　　早晨可以赖床到日上三竿，不必担心早课的钟声催命；午后可以抱着精巧的手炉，蜷在铺了厚厚软毛毯的窗边榻上看闲书，或是看着庭中偶尔飘落的细碎雪籽发呆；晚上则常常窝在谢檀的宿雪居里说闲话，或是被先生谢韫文叫去容安居，考校功课，陪着下几盘棋。

　　这日午后，天空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不多时，便飘起了今冬第一场像模像样的雪。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随风打着旋儿，渐渐便成了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很快便将庭院、屋顶、枯树的枝梢，均匀地覆盖上了一层洁净蓬松的银白。

　　谢令璋正坐在自己暖阁的窗前，胳膊支在炕桌上，双手托着腮，看得有些出神。

　　窗棂上糊着崭新的、韧性极好的明纸，透光极佳，将外面那个逐渐变得纯净朦胧的世界柔和地呈现在眼前。

　　他望着那无声飘落的雪花，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好像也是下雪的时候，他和知意，还有哥哥、雨声一行人，偷偷跑到方定城外一处背风的斜坡，异想天开地尝试用灵力催动雪花，比赛谁能堆出最稀奇古怪的“雪傀儡”。

　　结果灵力控制得稀里糊涂，雪没堆成什么样，倒弄得人人满头满脸都是冰凉的雪沫，狼狈不堪，还被恰巧路过的巡山长老逮个正着，转头就告到了先生那里，害得他们几个足足罚抄了十遍枯燥的《静心诀》……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弯起嘴角，偷偷笑了起来。指尖无意识地在蒙着淡淡水汽的窗纸上画着圈。

　　不知道知意他们现在在做什么？止徽那边也该下雪了吧？等到快过年的时候，他们应该会来方定走亲戚的吧？到时候，也许又能一块儿玩了。

　　正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着，门外传来轻轻的、有节奏的叩击声，随后是谢檀那把总是温和清润的嗓音：“阿辰，在看雪么？”

　　谢令璋闻声回头，只见谢檀披着一件银灰色镶着柔软风毛的斗篷站在门口，肩头还沾着几点未来得及拂去的、晶莹的雪花。

　　他手里提着一个精巧的竹编食盒，正含笑望着自己，眉眼在暖阁晕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哥哥！”谢令璋眼睛一亮，立刻从铺着厚毯的软榻上跳下来，趿拉着暖和的棉绒拖鞋跑过去，“下着雪呢，你怎么过来了？快进来，别着了凉。”

　　谢檀迈步进来，顺手将食盒放在靠窗的炕桌上，解下带着室外寒气的斗篷递给一旁侍立的丫鬟，露出里面一身暖杏色的家常棉袍，衬得他面色愈发温润。

　　“想着你一个人看雪，或许闷了，便去小厨房转了转。正好有新熬好、凝得恰到好处的杏仁酪，还有你前两日念叨着想吃的冰糖山楂，就一起拿过来，陪你用些。

　　他边说边打开食盒的盖子，一股甜润诱人的香气立刻袅袅飘散出来，暖阁里平添了几分鲜活的气息。

　　“哥哥最好了！”谢令璋欢呼一声，凑到桌边，眼巴巴地看着那碗莹白细腻、面上撒着金黄桂花碎的杏仁酪，还有旁边那碟红艳艳、裹着晶莹剔透糖壳的冰糖山楂。

　　他忍不住先伸手拈了一颗最大最圆的山楂，迫不及待地放进嘴里。冰凉的外壳在口中碎裂，随之而来的是山楂果肉扎实的酸甜，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刺激着味蕾，让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他是顶喜欢这些酸酸甜甜的零嘴儿的，先生虽然说过好几次此类食物性寒凉，不宜多用，可他总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全不放在心上。

　　谢檀看着他这副全然沉浸于美味中的餍足模样，唇角笑意加深，也在炕桌另一边坐下，将其中一碗杏仁酪往他面前推了推。“慢些吃，仔细酸倒了牙，晚上该吃不下饭了。”

　　他拿起瓷勺，语气温和随意，“方才一个人在这里傻笑什么呢？想起什么好玩的事了？”

　　谢令璋咽下山楂，又挖了一大勺滑嫩的杏仁酪送进嘴里，含混道：“没想什么……就是想起去年冬天，和你们一块儿在后山堆雪傀儡，结果被罚抄书的事了。”

　　谢檀执勺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神色如常地继续搅动着自己面前那碗杏仁酪，让桂花的香气均匀散开。

　　“今年怕是不能再那般胡闹了。”他语气依旧温和，带着点回忆的莞尔，“去年玩得太疯，动静不小，巡山的长老们今年定然早有防备，专门盯着那些背风的坡地呢。”

　　他舀起一勺温热的酪浆，却不急着送入口中，像是忽然想起似的，状似随意地问道：“说起来，放假回来也有些日子了。沈表叔那边……可有什么消息传来么？”

　　谢令璋摇摇头，专心对付着碗里的杏仁酪，回答得漫不经心：“没有呀。知意他回了止徽本家，年底事情肯定多，估计也挺忙的。再说了，这路上又是风又是雪的，送信多不方便。”

　　他语气自然坦荡，并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小孩子家的友谊，虽也真挚，但毕竟还不懂也不必时时牵肠挂肚，更不觉得需要频繁的书信往来。

　　谢檀“嗯”了一声，这才将那勺杏仁酪慢慢送入口中，甜润细腻的滋味在舌尖温存地化开。

　　他抬眼，目光透过明净的窗纸，望向外面愈加密集的雪幕，语气平缓地说道：“也是。年关将近，各家都有各家的忙碌。止徽沈家虽不像我们家这般人口繁盛，但年节下的礼数往来、人情走动，想来也不会清闲。”

　　他顿了顿，将视线收回，落在阿辰被暖气熏得微微泛红的脸上，“说起来，父亲前两日还同我提过，等手头几件要紧事处理妥当，得了空，想带你去城外的温泉庄子住上几日。泡泡汤泉，最能驱除寒气，对你这畏寒的体质也是大有好处的。你可想去？”

　　“温泉庄子？”谢令璋果然立刻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眼睛倏地亮了起来，连手里的勺子都放下了，“就是哥哥你以前跟我说过的，那个被好些老梅树围着、汤池底下还铺着暖玉的庄子吗？真的可以去？想去！当然想去！”

　　“就是那里。”谢檀含笑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想，“父亲既然提了，便是真有此意。他还说，若是你喜欢那儿，住到开春前再回来也无妨。庄子清静，暖和，景致也幽雅，正适合你冬天将养身体。”

　　“先生也会一起去吗？”谢令璋追问，脸上满是期待。

　　“自然。”谢檀语气笃定，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某种令人安心的意味，“父亲既然提议，自然是要同去的。就我们，还有父亲，没有旁人打扰，清清静静地住上一段时日，岂不正好？”

　　这“旁人”二字，他并未刻意强调，但听在有心人耳中，自然明白所指——去了那远离尘嚣、位于山间的庄子，自然也就阻隔了某些可能来自止徽的、不期而至的拜访或邀约。

　　谢令璋想象着在氤氲着热气的温暖汤泉里舒展四肢，抬头就能看见覆着白雪的红梅或白梅傲然绽放在枝头的景象，顿时觉得心旷神怡，连眼前剩下的半碗杏仁酪和几颗冰糖山楂都仿佛变得更加诱人了。

　　他连连点头，声音里满是雀跃：“好！太好了！哥哥，我们什么时候能去？”

　　窗外的雪静静地下着，不急不缓，将那本就静谧的天地包裹得更加安宁，仿佛吸走了世间所有的嘈杂，只留下一片温柔而绵密的沙沙声，作为唯一的背景音。

　　暖阁里，炭盆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他们俩对坐享用着甜点，说着闲话，规划着不久后令人期待的温泉之行，气氛温馨而融洽，将窗外的严寒彻底隔绝。

　　谢令璋又吃了两颗山楂，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抬头问道：“哥哥，那过年的时候，雨声他会来方定的吧？夏天我从稷薿走的时候，他可还哭鼻子了呢，说一定会来找我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