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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长亭送别 谢韫文的心 ...

  •   谢韫文的心,忽然像被最柔软的羽毛尖儿轻轻搔了一下,蓦地缺了一角。

      或许……自己不该总这样对他阴阳怪气。或许……不该忽冷忽热,惹他不安。

      或许……此刻该说些温柔的话。或许……更应该伸出手,将他轻轻揽入怀中。

      可为何话到了嘴边,却总是言不由衷?为何心明明软了,偏要做足这般无理取闹的姿态?

      或许连先生他自己,也辨不清这心绪复杂的来处与归途。

      谢令璋见先生久久不语,只望着虚空出神,心下一软,主动伸出手,轻轻去牵他微凉的手指。

      他的声音跟他的心一样软了:“先生别不开心了,好不好?你好生养着,什么都别想。等你大好了,我们就回家去。”

      指尖传来熨帖的温度,谢韫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收拢手指,将那温暖牢牢握住。

      他终究没有说出那些盘桓心头的、生涩的温言软语,只是顺着他的话低声问:“你来稷薿这些时日……可是想家了?”

      听他语气温和,不再有方才那股幽幽的凉意,谢令璋便知先生那点小性子算是过去了。

      他眼睛一亮,笑意从唇角漾开,直漫到眼底,澄澈得毫无阴霾:“是有一点想。”随即又却摇头道:“不过先生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呀。”

      他说得那样自然,仿佛天经地义。于他而言,自己本就是先生的孩子,先生的所在,便是心安之处,是无需寻找的归途。

      先生的伤势既已大好,归期便近在眼前。谢令璋前去向周正词辞行,还未开口说明,一旁的周雨声听见“要走”二字,顿时如遭雷击。

      “阿辰!你要走了?!”周雨声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眼圈“唰”地红了,不管不顾地扑过来一把抱住谢令璋,“怎么这么快?不能再多住些日子吗?我、我还没带你逛遍稷薿呢!”

      谢令璋被他扑得踉跄一下,好险站稳,心里又是好笑又有些发酸,拍拍他的背温声安抚:“好了雨声,总归是要回去的。等你过年时来方定找我玩,不是一样?”

      “那还要等好久!”周雨声松开手,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泪珠却还在掉。他转身就去拽周正词的衣袖,带着鼻音央求:“爹!让我也转去止徽修行吧!我跟阿辰一处,也好有个照应!”

      周正词闻言又好气又好笑,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胡闹!这般没出息,让阿辰为难!”

      他瞪了自家的傻儿子一眼,转向谢令璋时目光复归温和慈爱,“阿辰,别理他,小孩子心性。”

      随即又顿了顿,语气里透出真切的不舍与关切,“你身子骨向来不比旁人强健,此番长途跋涉,定要仔细些,莫贪凉,莫劳累。到了方定,记得常捎个信来,好叫我们安心。”

      说着,他便吩咐一旁的管事取来早已备好的几个精致储物袋。袋口微敞,里面莹莹宝光,尽是上品灵丹、温养药材、护身符箓,还有些精巧稀罕的玩意儿,显然用了心。

      谢令璋一见这阵势,连忙摆手推辞:“伯伯,万万不可!我在稷薿叨扰多日,已是感激不尽,怎能再收如此厚礼?这太贵重了……”

      周正词却按住他的手,不容置疑地将储物袋塞进他怀里,语气带着宠溺:“跟伯伯还见外?这些不过是路上或许用得着的东西。给你,你就拿着。”

      他望着眼前眉目如画的小小少年,目光柔软,半开玩笑叮嘱,“你回了家,可不许忘了在稷薿还有你这个伯伯,还有这个没出息的哥哥惦记着你。得了空,定要再来。”

      谢令璋捧着那沉甸甸的、满载温情与牵挂的储物袋,喉头微哽,郑重地点了点头:“嗯,我一定记得。谢谢伯伯,谢谢……雨声。”

      离开稷薿那日,天高云淡。周正词领着周雨声,一直送到山脚下的长亭。

      周雨声眼圈仍是红的,抿着唇,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只紧紧跟在谢令璋身侧。

      “就送到这儿吧,周伯伯。”谢令璋停下脚步,转身对着周正词深深一揖。

      周正词扶住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和一句叮咛:“路上珍重。阿辰,记得,稷薿永远有你的院子。”

      谢令璋心头温热,用力点了点头。他看向周雨声,少年正倔强地别开脸盯着地上的石子。

      谢令璋上前一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沛然,我走了。说好了,过年来找我。”

      周雨声猛地转回头,眼眶里又蓄起了水光,却强忍着没让它掉下来,只重重“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我一定会去找你的,你要等我。”

      “一定会的。”

      车辇早已备好,停在道旁。谢韫文已先一步上车,此刻正倚着车窗静静望着这边。

      先生今日气色好了许多,一身素青常服,长发用玉簪松松挽着,虽仍有几分病后的清减,却掩不住那份天然的风致与沉静。

      谢令璋最后朝周家父子挥了挥手,转身登车。车帘垂下,将外界的景色与人声缓缓隔开。

      车轮碾过覆着薄霜的山道,发出辚辚声响,稷薿的山门与送行的人影渐渐退后,终于消失在视野尽头。

      车厢内宽敞舒适,暖炉里燃着淡淡的安神香。谢令璋在谢韫文身侧坐下,没骨头似的靠了过去,长长舒了口气:“可算是要回家了。先生,你说鹭洲馆的梨树,这会儿叶子该要落了吧?”

      谢韫文任由他靠着,目光落在少年带着些许倦意的侧脸上,声音平和:“应是差不多了。”他顿了顿又道:“在稷薿这些日子,觉得如何?”

      “周伯伯和雨声都待我极好,”谢令璋答得很快,眼睛弯起来,“就是总惦记着家里,惦记着……先生你的伤。”

      他说着,很自然地伸手去探谢韫文腕间的脉息,动作熟稔,“如今可算大好了,回去定要好好将养一阵,补回来。”

      他的指尖温热,落在皮肤上,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谢韫文没有抽回手,只垂眸看着那几根白皙的手指,半晌,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路途漫长,起初谢令璋还兴致勃勃地看着窗外变换的景色,后来便被车马摇晃的节奏催出了困意。

      他脑袋一点一点,最终滑到谢韫文肩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谢韫文身体微僵,侧目看去,少年浓密的眼睫阖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睡得毫无防备。

      他维持着姿势没有动,只是伸出手,极轻地将他额前一缕滑落的发丝拂开,指尖掠过温热的皮肤,一触即分。

      然后,他也缓缓阖上眼,像是养神,又像是沉浸在这份无声的、只属于两人的宁静里。只有车轮声与风声,伴随着他们,驶向共同的归处。

      回到方定谢氏本宅时,已是数日后的黄昏。宅邸依旧巍峨肃穆,笼罩在秋日金色的余晖中,熟悉的一砖一瓦都透着令人安心的气息。仆役们早已得了消息,恭敬候在门前。

      踏入久违的院落,看着廊下那几盆离家前亲手照料、如今依旧青翠的兰草,谢令璋一直悬着的心才彻底落回实处。

      谢令璋先陪着谢韫文回了容安居,看着他换了药,又仔细叮嘱了晚间需注意的事项,这才回到鹭洲馆

      屋内陈设一切如旧,纤尘不染,显然日日有人打扫。他走到书案前,指尖拂过光滑的桌面,一种松弛而温暖的倦意涌了上来。

      正想着稍作梳洗,目光却被案头一枚静静躺着的、叠成鹤形的传讯符吸引了。

      符纸是沈知意惯用的青碧色,带着流云宗特有的微光。

      谢令璋眼睛一亮,立刻拿起,注入一丝灵力。纸鹤振翅而起,化作微光,沈知意清朗中带着点刻意板正的声音便在耳边响起:

      “阿辰,我已平安抵宗。诸事皆顺,勿念。”

      “另,流云宗近日新得一株罕见的‘霜月昙’,据言花开之时,冷香沁骨,月华自凝。想你或会喜欢,已替你留意。待你归来,若花期未误,可同观。”

      “还有……生辰礼,我已在寻了。你……路上小心,早些回来。”

      传讯不长,语气也克制,但谢令璋还是听出了那字句间小心翼翼的惦念和笨拙的示好。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将那传讯符在指尖转了两圈,心里暖融融的。

      他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熟悉的景致,想了想,也取出一枚传讯符,低声回复:“知意,我已平安到家。先生伤势已愈,勿忧。”

      “霜月昙……听起来甚好。若能赶上,自然要与你同赏。若赶不上……你替我多看几眼便是。”

      “至于生辰礼——”他拖长了语调,“你慢慢寻,我不急。只是……若是不合心意,我可是要恼的。”

      话音落,传讯符化作流光,消失在渐沉的暮色中。

      窗外,方定的秋夜已悄然降临,远处隐约传来晚钟的声音,悠长沉静,一声声,敲在他的心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长亭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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