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6、我只喜欢你 第二日傍晚 ...
-
第二日傍晚,二人照例回到方定。
街巷间是熟悉的热闹,炊烟与笑语糅在渐起的暮色里。
谢家府邸静静伫立,门前两盏风灯已然亮起,晕开两团暖黄的光。
谢令璋尚未叩门,那扇乌木大门便从内打开了。哥哥谢檀立在门槛内,廊下的光将他眉眼映得温润,那份显而易见的关切,比灯光更先落到谢令璋身上。
“回来了。”谢檀的目光快速掠过他略显风尘的肩头与行囊,见他全须全尾,气息平稳,眼底那丝细微的紧绷才松了下去。
他这才转向一旁静立的谢韫文,端正了神色,颔首为礼:“父亲。”
谢韫文只淡淡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言,举步先行入内。
门内温暖的光流淌出来,混合着家中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淡淡檀香与书卷气息,将三人笼罩其中。
门外渐沉的暮色与街市的嘈杂,在这一刻被悄然隔开,归家的安宁有了清晰可触的分野。
晚膳摆在惯常用的小厅里,菜式是厨下按他口味备的,滋味清淡合口,汤水尤其熨帖。
席间谢檀问起大比情形,谢令璋拣了些精彩处说了,提起清平峰夺魁时,语气里自然带上了与有荣焉的欢喜,眉梢眼角都亮了几分,也略略提了自己跟着得了份赏赐。
“哦?是何赏赐?”谢檀放下竹箸,拭了拭手,颇有兴味地看过来。
谢令璋起身,从搁在一旁的行囊中取出那只锦盒,打开,双手呈到哥哥面前。
谢檀接过,拿起那柄短剑,指尖拂过云纹青玉雕琢的剑鞘,触手温润微凉。
他轻轻抽出半截剑身,室内灯光下,一道清冽寒光悄然流转,虽未灌入灵力,已隐有锋锐之感。“确是柄好剑。”
他仔细看了片刻,由衷赞了一句,抬眼看向弟弟时,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宗门厚赐,也是看重你清平峰弟子的身份。阿辰,日后更需勤勉修持,莫负了这份期许与心意。”
谢令璋迎上哥哥的目光,认真点头应下:“我明白的,哥哥。”
谢韫文在一旁静静用着饭,动作斯文,几乎不闻杯箸之声。
只在谢檀细看短剑、指尖抚过玉鞘上某处纹路时,他的目光才随之落去,停留了那么短短一瞬,随即平淡移开,仿佛那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器物,引不起更多涟漪。
饭毕,漱了口,又略说了几句闲话,谢令璋便告辞回了自己阔别数日的鹭洲馆。
推门而入,屋内陈设依旧,窗明几净,连他惯常摊在案头未读完的那卷书,都还停留在原处,显然日日有人细心打扫整理。
他将行囊放下,换了家常的柔软衣衫,目光却不由自主又落在那只锦盒上。
白日里在流云宗,他是众弟子中的一员,需遵守宗门规矩,凝神修炼,应对同门或明或暗的目光;夜晚回到这方独属于他的小天地,褪去那层身份,他便只是谢家的三公子。
两种身份,两种生活,中间隔着一整日的山路奔波与心神消耗,如同泾渭分明的两岸。
推开半扇窗,窗外是方定城静谧的夜晚。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悠长而规律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与流云宗终年不息的山风竹涛声截然不同,那是人间烟火特有的、安稳的节奏。
他知道,明日天边尚未泛起鱼肚白,他便需起身,再度去往流云宗。
谢令璋轻轻合上锦盒,将它收入柜中,吹熄了灯。月光清清冷冷,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摇曳的清辉。
远处,隔着庭院与回廊,似乎传来极轻微的一声“嗒”——那是属于另一个院落的关门声。
先生的容安居,就在鹭洲馆不远。即便回到了方定,那道沉静如渊的身影,依然在他一墙之隔的不远处。
谢令璋的心绪渐渐沉静,几乎将要彻底睡去的时候,房门被极轻、极缓地推开了,发出细微的“咿呀”声。
谢令璋困意浓重,懒得睁眼,只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谁啊?这么晚了……”
熟悉的脚步声轻轻靠近床榻,停在跟前。随即,一只微凉的手极轻柔地覆上他的额头,探了探温度。
“阿辰,今日怎么睡这么早?是白日修炼累着了么?”是谢檀的声音,刻意放得低柔,怕惊扰了他似的。
谢令璋这才睁开惺忪睡眼,借着窗外透进的朦胧月光,看清了哥哥披着外袍的身影。
他顿时清醒了几分,撑着坐起身,张开手臂就抱了过去,将脸埋在哥哥带着夜露微凉气息的衣襟前:“哥哥怎么来了?阿辰这些天可想你了。”
谢檀顺势在床沿坐下,就着这个拥抱的姿势,轻轻抚了抚他披散在背后的柔软头发,声音里含着笑意:“实在想你,便过来看看。赶了几天路,又观战整日,怕你身子吃不消。”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今晚……我能在你这儿歇下么?”
谢令璋想也没想,立刻往里挪了挪,空出足够的位置,又伸手拍了拍铺好的锦褥:“当然!哥哥快上来,外头有凉气。”
他想起什么,又关切道,“哥哥是从宿雪居一路走过来的?如今虽已是初夏,夜里到底还凉,露水也重。往后若想找我,直接在鹭洲馆用晚膳就是,何必这样来回奔波。”
谢檀依言脱了外袍鞋袜,在他身旁轻轻躺下,拉过薄被盖好,才低低“嗯”了一声:“好,听你的。”
二人并排躺下,一时无话。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交错。
月光悄悄挪移了一寸,将床前一片地面照得越发清晰。
谢令璋知道,哥哥今夜特地过来,绝不会只是看看他睡得好不好,定是有话想同他说。
他便也不急着睡,只安静地躺着,侧过脸,在昏暗中静静看着哥哥的侧脸轮廓,等他开口。
果然,谢檀沉默了片刻,像是斟酌着词句,终于低声道:“阿辰,有件事……我想着还是该早些告诉你。”
“嗯?”谢令璋轻轻应了一声。
“我们方定……很快就要有‘四公子’了。”
谢令璋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这称呼意味着什么,懵懂地问:“哥哥说什么?”
谢檀转过身,面对着他,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低沉:“是三叔。他不日将要迎娶梅姨母为妻。”
他略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更恰当的表述,“梅姨母的儿子,自然也会一同过来。那孩子……往后便是方定的四公子了。”
谢令璋这下听明白了,睡意顿时跑了大半,不由得微微撑起身子,惊讶道:“三叔就这样着急?梅姑姑的夫君,不是才过世没几个月吗?”
他早就知道三叔谢念之喜欢这位梅姑姑,只是这新寡便议婚嫁,于礼法世俗而言,终究是太快了些。
“其中详细缘由,我也不甚清楚。”谢檀轻轻叹了口气,将他按回枕上,自己也重新躺好,“只听说是三叔态度异常坚决,为此事与江祖母、伯父他们都闹了几回。如今……几位长辈似乎都已松口应允了。”
谢令璋安静地躺了一会儿,消化着这个消息。家族要添新人了,一个比他还要小的“弟弟”。
这感觉有些奇异。半晌,他才轻声道:“不知那位四弟弟……叫什么名字?生得什么模样?脾气秉性又如何?”
他顿了顿,语气里渐渐染上一丝新奇与淡淡的怅惘,“想不到,如今我也要做哥哥了。”
“名字我倒知道。”谢檀答道,“他本姓薛单名一个‘珏’字,似乎取的是双玉相合之意,小字唤作‘怀玉’。待正式入了方定宗谱,想必还会按辈分另取族名和学名。”
“薛怀玉……怀玉。”谢令璋在舌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怀玉,怀玉,怀抱美玉。这名字听起来,便不似寻常人家的孩子。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忽然极轻地问,“那……哥哥,你说,我本来姓什么?叫什么呢?大概……也不姓谢吧?”
这个问题突如其来,又似乎早已深埋心底。谢檀没有立刻接话,黑暗中,只将手臂伸过来,将谢令璋往自己身边拢了拢,让他靠得更近些。
谢令璋见哥哥没有回答,也没有追问,只是依偎着哥哥身上传来的暖意。
又静默了片刻,谢檀才转了话头,声音柔软:“你不在家这些天,鹭洲馆空荡荡的,我很不习惯,总是想你。”
“我也是。”谢令璋立刻回道,语气依恋,“白日里在宗门,有时练剑累了,或是看书烦了,就会想,要是哥哥在就好了。我和哥哥……就像一个人似的,谁离了谁都不成。”
倦意再次如潮水般漫上来,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皮沉沉阖上,呼吸变得绵长均匀,几乎快要睡熟了。
就在这半梦半醒的模糊边缘,他隐约听见谢檀在耳边极轻、极缓地说了一句,那声音低得如同梦呓,却又异常清晰,字字敲在心上:
“天下人那样多,形形色色,来来往往。可我一个都不喜欢。”
“我只喜欢你。”
谢令璋在迷蒙中动了动,意识涣散,只凭着本能含糊地回应:“胡说……你怎会不喜欢儒意仙师呢?她可是你的阿娘,你最敬重的人。还有雨声表哥……他对你多好呀……”
他迷迷糊糊地数着,下意识地,没有提及先生。哥哥对先生……那份父子之情,似乎总是隔着一层什么,客气而疏淡,勉强维系着表面的和睦,与他和哥哥之间的亲密无间,全然不同。
谢檀却似乎并不在意他提及了谁,只是将那句低语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却更加肯定,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纯净:“阿娘是我的母亲,我自然敬她爱她,但那不一样。雨声表哥是亲人,是挚友,情分也不同。世间人有千万,情分也有千万种。可我喜欢的,想日日见着、时时放在心上的,唯独你一个。”
谢令璋困得厉害,脑子已然转不动了。他并不十分明白哥哥口中的“喜欢”,与自己心里理解的、对哥哥的依赖眷恋,对先生的敬慕,对好友的亲近,究竟是不是一回事。
那话语里的分量与专注,似乎超出了他此刻混沌意识能厘清的范畴。但他还是顺从着心底最直接、最温暖的那股冲动,在彻底沉入梦乡前,喃喃地、毫无保留地回应:
“阿辰也喜欢哥哥。”
“最喜欢哥哥了。”
哥哥是他最亲最亲的人,既然哥哥说喜欢他,那他当然也该用全部的心意去喜欢哥哥。这似乎是天经地义、无需思考的事情。
话音落下,他彻底陷入了黑甜的睡梦之中,嘴角还无意识地微微弯着。
谢檀在黑暗里静静地听着他逐渐变得均匀深长的呼吸,良久,才极轻、极缓地动了一下,替他掖了掖被角,然后也合上了眼睛。
窗外,不知何处传来一两声夜鸟短促的啼鸣,划过寂静的夜空,又迅速消散在初夏微暖的、带着草木清气的晚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