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中囚【无限】》盛夏余热

4、买根火柴吧！

　　街道两旁的房子外墙大多被刷上了粉色、蓝色、黄色等鲜艳的色彩，如同孩童手中的蜡笔涂鸦，充满了梦幻与活力。
　　各种不知名的鲜花沿着由青石板铺就的道路盛开，艳丽地装点青灰色石路。浓郁的花香与刚出炉的面包香气交织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甜而不腻。
　　顶着鲜红帽子的小红帽一路跳一路打招呼：“早上！下午好！珍妮奶奶！”
　　“下午好，小红帽。”
　　“我向您问好！凯特爷爷！”
　　“你好！请替我向你外婆问好，小红帽。”
　　“抱歉哦，“小红帽笑容灿烂地挥手，“外婆已经被吃掉了。”
　　“好吧，真可惜。”
　　看上去可没有一点可惜的样子。
　　纪泠喊了一声“小红帽”，但不知道是不是没听见，对方并没有给予回应，且仍旧是拉着他在奔跑。
　　纪泠能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来自橱窗后、那些嬉笑交谈的人，然而当他循着感觉看过去时，没有一个人在看他，但那密密麻麻的窥伺好似来自阴沟里的老鼠，恶心，带着下水道的寒意与恶臭。
　　从这些视线里淌过，没由来地，他心底生出些许烦燥。
　　“小红帽……”纪泠不由加大声音去喊，“小红帽！”
　　他停下脚步，反手抓住小红帽的胳膊，那一瞬间，纪泠明显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更加兴奋、激动。
　　小红帽停下来，转过身，她脸上挂着大大的灿烂笑容，仿佛一个真正不谙世事的孩子:“怎么了，哥哥?”
　　“我们要去哪儿？”令他们失望的是，纪泠的神情并没有一丝异色。
　　“呃……”小红帽有一瞬间的卡壳，但很快又恢复了亢奋的状态大声回:“三月兔的下午茶!那很有趣的!”
　　她观察着纪泠的表情进一步问，“你不想去吗?”
　　纪泠含糊答道:“也许……但是小红帽，妈妈不是还在等你吗?”
　　小红帽睁大了眼:“是吗?”
　　“是啊，你告诉我的，”纪泠肯定地点头，“你又忘记了。”
　　她确实是个记性很差的孩子，并且自己也知道，于是很容易接受了纪泠的说法，但她同样不是一个听话的孩子，于是站在原地，一下一下地将篮子砸到小腿上，纠结肉眼可见。
　　纪泠垂下眼皮注视她，事实上，他根本不在意小红帽作出什么选择，他只对一件事好奇:“如果妈妈没等到你，她会生气吗?”
　　问出口的刹那，他清楚地感受到那些原本偃旗息鼓的视线卷土重来，更加兴奋地黏在身上，恨不得剥下他一层皮来。小红帽抬起头，以一种新奇的目光打量着他，好像他说了什么难以理解的话一样。
　　“嘘——”她眨巴眨巴自己的大眼睛，故作神秘地说，“不要胡说哦，哥哥，童话镇没有生气。”
　　是没有生气，还是不允许生气，纪泠不可抑制地想到刚刚那股烦躁，那如果有人在童话镇表现出生气的情绪呢？会发生什么，总不能是有专人强制“熄火”吧。
　　但面上纪泠只是笑笑，顺着她的话说:“那当我没问。小红帽要回家吗?”
　　小红帽眼咕噜一转，调皮地说:“但是茶话会有甜品，你也会喜欢的。”
　　“啦啦啦，啦啦啦，”小红帽哼着小调蹦蹦跳跳地在前带路，“我们都知道:天鹅是说谎精，只有匹诺曹能相信。”
　　“天鹅是说谎精，只有匹诺曹能相信，”纪泠重复了一遍。
　　“没错!”小红帽张开双手大笑着说，“我们都知道!”
　　但他们还没到茶话会的地点就出现了意外，一群玩家浩浩荡荡地迎面走来。
　　那些玩家共五个人，其中四人的左肩上别着个面具，深蓝弯眼眼，鲜红的、狰狞的近“U”形笑容。
　　这就是副本里其他的玩家么？
　　纪泠心中刚升起这样的念头，就见那个为首玩家兴奋的目光在纪泠和小红帽身上流连一圈后落到了自己身上，然后在纪泠的对视中愈发兴奋
　　像是看见什么美食那样带着浓厚的饥渴，是一种热切的渴望，带着粘稠的恶心欲望，像死亡腐烂的鱼尸体表面一层滑腻的垃圾物质。
　　唯一肩膀上没有面具的清秀玩家面色有些焦急，朝纪泠比口型：快跑。
　　纪泠甚至没有他急，小红帽还在他旁边，虽然这孩子记性差，但应该还没忘记说要罩着他的话。
　　林远航心下着急。他原本是一个人下本，运气不好，一进来就遇到冯余这批人，被胁迫做了临时跟班，纪泠是新人不知道，他却是清楚：
　　冯余等人来自疯狂马戏团，其中的恶劣说上三天三夜都说不完，简单概括就是疯狂马戏团里的人都是些没有道德的狗。
　　冯余在这样一个烂人堆里都有略有名气，因为他酷爱些长相出众的男人，并且常以他的“猎物”为噱头吸引观众打赏。
　　就在林远航干着急时，冯余已经直直冲纪泠而来，他在心里回忆了一下玩家颜值榜上的人，确定没有眼前这个家伙，大概判断出这人多半是个新人。
　　他咧咧嘴，道，“新人吧，你这张脸很不错，考虑一下跟我，你冯哥可是很厉害的，不管是哪方面。”他说着，暧昧的视线向下扫。
　　林远航看向对面那个玩家。
　　银发青年脸色平静，看上去不像受影响的样子，长而卷翘的睫毛下的瞳孔黑沉沉的，没有看他们，只是将目光投向他们身后，就呈现出令人发寒的冷意。
　　他无端打了个激灵，匆匆收回目光。没等他想明白那股冷意从何而来，眼前便飘飘悠悠晃下一片雪花。
　　等，等等。
　　雪花？
　　“先生……”
　　一道细弱的声音响起。
　　众玩家一惊，纷纷停住脚步向队伍后方看去。
　　那是一个看上去比小红帽大些的女孩儿，灰扑扑得像在垃圾堆里爬过，身上套着明显不合身的、缝补痕迹明显的衣服，脚上只有一只鞋。
　　她裸露在外的皮肤遍布着青紫的伤痕和冻疮，瘦得让人心疼。
　　众人的目光似乎让她不适，女孩瑟缩了一下，低着头，越来越多雪花飘落，染白了她的发丝。
　　她没有穿鞋的那只脚摩擦着鞋面，浑身发起抖。在众玩家的注视下，女孩颤抖地捧起一盆火柴，眼神希冀地看着眼前的大人，声音细小而孱弱：“女士，买一根火柴吧？”
　　被她选中的是一名女性玩家，大概三十多岁，她看着这个可怜的小孩，嫌恶地后退拉开距离：“我可没钱。”
　　“您不愿意买一根火柴吗？”女孩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说了不要，你听不懂……”女玩家话只说了一半便顿住，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那些玩家对视片刻，其中一人上前推了下她的肩：“陈玥？”
　　“砰!”
　　陈玥的身体僵硬地砸向地面，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指向她的尸体：“她的手！”
　　女性尸体垂落的手上不知什么时候浮现出大片青紫的伤痕，蜿蜒在尚且算白净的皮肤上，显得是那么触目惊心。
　　这些被虐待的痕迹斑驳而突兀，乍一看只让人觉得眼熟，就像……那个孩子一样。
　　玩家们齐齐转头，视线焦点的女孩低垂着头，看不见脸，只能看到瘦弱耸动的肩膀，以及低低啜啜的哭声，孱弱而可怜。
　　寒冷以她为中心蔓延开来，离得近的玩家登时打了个喷嚏，浑身抖了一下。
　　“装神弄鬼。”冯余脸上浮现出不耐的神情。
　　他只用那双阴狠的三白眼向旁边的人瞥了眼，那肩膀上同样有面具的玩家便毫不犹豫地取出一张火符贴在女孩儿的额头上。
　　“火符，破！”
　　狂暴炽热的火焰瞬间将那道瘦小的身影吞没，橘红色的火焰的高温将空气焚烧扭曲，几乎看不到人影。
　　冯余不屑地扯了扯嘴角。
　　人群后方的林远航伸长脖子，心刚放下一点就看到纪泠后退了几步，他顿惑心凉：“咋了？”
　　明明灭灭的火焰中心，被火舌毫不留情舔舐着的身影似乎没有丝毫变化。
　　纪泠毫不犹豫地转身，这一转身就看到提着篮子的小红帽，后者稚嫩的脸上挂着灿烂纯洁的笑容。
　　下一秒。
　　“呜……”
　　细弱的哭声从火焰中传来，刚准备离开的冯余等人惊疑不定地看去。
　　“嗒、滋”
　　火焰中响起一声声液体滴落的声音，摇曳的火光在这声响过后晃动得更厉害了，似乎有什么正挣扎着从那火焰中挣脱。
　　后方的纪泠见此毫不迟疑地又后退几步。
　　“呜呜…呜…”
　　瘦小狼狈的女孩垂着头哭泣，眼泪成串砸到地上，每掉落一滴，火焰的气势便弱一分，那道伤痕累累却又完全不受道具影响的身影毫发无伤地走出来，额头上的符篆一点点化为灰烬，消失在空气中。
　　“吧嗒、吧塔。”
　　宽大的鞋砸在青石路上，每响起一声，玩家的心就是一抖。那弱小的孩子不像受害者，倒像死神，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向自己即将索命的目标。
　　一时间，只有女孩的哭声与脚步声回荡。
　　她走到那个动手贴符的玩家面前，抬起被眼泪弄花的小脸，举起破旧的火柴盒：“先生，买一根火柴吧！”
　　李广明的嚣张气焰在这时像被暴雨浇了个透，他颤抖着去拉冯余：“哥、冯哥！冯哥救我冯哥，我，我是听你的才……”
　　冯余脸色骤变，一脚踹在李广明心窝：“滚！少扯老子！”
　　李广明一时不察被踹翻在地，偏偏小女孩又上前一步：“您不愿意买一根火柴吗？”
　　“滚！滚开啊！别找我…别找我，”李广明疯了般哭叫起来，“是冯余！是冯余让我杀你的！是……”
　　他的表情定格在恐惧与怨愤交织的瞬间，眼球瞪得几乎掉出眼睛。
　　他死了。
　　而小女孩依旧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没人买还不走了是吧？！
　　冯余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心底有些迟疑，他有能解决这东西的道具，但淘的时候可是花了大代价，用来贡献？怎么可能！
　　没等冯余做出决定，小女孩再度迈开腿，走向下一个目标。他先是松了口气，随后看向她前进的方向。
　　路的一端站着黑眸沉着如静水的纪泠，身边是笑嘻嘻的小红帽。
　　纪泠垂眸平静地注视着越来越近的女孩。
　　自李广明死后，一道难以忽略的阴寒森冷的气息就游蛇般在他肌肤上盘桓游走，将汗毛刺激得竖起。
　　随着她越走越近，那股气息也越来越冷，几乎化为实质的阴寒从毛孔争先后地沁入皮肤下，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压迫，哪怕纪泠并不感到恐惧，掌心也不由泛起一层生理性薄汗。
　　女孩停在他身前，仰起的脸没什么肉，糊了一层脏污的污渍，又因为眼泪的流淌显出两条清晰的痕迹。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先生，买一根火柴吧！”
　　然而，纪泠却能看清她眼眸深处隐藏的欢悦。而因着他的沉默，那欢悦愈发浓郁。
　　林远航站在一旁紧张地扣手，他等级低于其他人，这种时候最担心下一个目标会是自己。
　　不远处的冯余摸了摸道具，将它放回了系统背包。
　　可惜了这种级别的新人。
　　纪泠算是知道李广明为什么用近乎痛哭流涕的姿态死亡，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能明确感受到极致阴森的死亡气息正一点点入侵他的身体，渗透在神经肌理之间，骨骼冻得发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阳光的温度飞速褪去，变得寒冷，宛如死神的镰刀架在脖颈间。
　　凝滞的气氛间，女孩的睫毛颤了一下，她轻声开口：“您不愿……”
　　小红帽好像这个时候才想起来要罩着纪泠的事一样，她看向纪泠打断了卖火柴的小女孩，直勾勾盯着纪泠衣服上的胸针说：
　　“虽然哥哥的衣服看上去好贵，饰品也很漂亮，不过哥哥没有钱吧？”
　　纪泠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是啊，哥哥确实没钱呢，不过……”
　　“火柴用钱买吗？”
　　眼中的愉悦突兀地停滞住，被疑惑和一丝不妙的预感覆盖，卖火柴的小女孩呆了一两秒后开口：“您说什么，先生？”
　　纪泠笑出声，清越的五官显得温和而自若，恍若感受不到那令人汗毛倒立的危机，他弯起眼重复：“火柴是用钱买的，是吗？”
　　林远航急得挠头，怀疑他是被吓傻了才问出这种智障问题。
　　小女孩道：“是的。”
　　“那么，”纪泠的神色更轻松了，“只能用钱买吗？”
　　小女孩脸上的可怜散得一干二净，她阴沉地盯着纪泠，阴寒刺骨的恶意让林远航脊背都浮起了一层冷汗，纪泠却毫不心慌地与之对视。
　　既然直接拒绝会死，那就按正常流程来喽，买东西问清价格，很正常的操作。
　　“不，”良久，她硬邦邦地开口，“您也可以选择交换物品。”
　　“任何物品？”
　　“任何。”
　　纪泠取下胸前别着的胸针，温柔询问：“这个可以吗？”
　　鎏金胸针在阳光下反射出炫目的光芒，一看就价值不菲。
　　卖火柴的小女孩彻底没了表情，她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回答：“这枚胸针的价值超过了火柴，你确定吗？”
　　“我确定。”
　　女孩面过表情地接过胸针，又面无表情地递给他一盒火柴。
　　「获得道具——火柴」
　　「名称：火柴
　　类型：消耗类精神道具（3/3）
　　介绍：蕴含幻想力量的火柴」
　　纪泠眼中的笑意更浓了几分：“谢谢。”
　　女孩攥着胸针，带着冷芒的眼神遗憾地看了一眼剩余的玩家才离开，走前看了小红帽一眼，后者笑嘻嘻地和她打招呼：“不要太贪吃啦，知足一点。”
　　玩家离开后的街道上，一群男孩打闹着跑过，领头的男孩率先看到她，一把夺过女孩手中的胸针：“好漂亮！你从哪里得的？”
　　“你是偷的吧！”
　　“偷东西！坏孩子！”
　　男孩们围着她，口中重复着“坏孩子”，领头男孩将胸针进兜里，一边跑一边喊：“我没收了！丑八怪！”
　　“丑八怪哈哈哈！”
　　女孩的眼中一下子涌出泪水，但她的眼神却阴沉无比，死死盯着那群孩子离开的方向，喃喃自语：“买根火柴吧……”
　　“嘭！嘭嘭！”
　　“艾德蒙！西恩！你们怎么了？”
　　“哦，我的天呐，孩子们，你们这是怎么了，快来人！”
　　“买一根火柴吧……”女孩擦着眼泪，在街面上缓慢踱步。她瘦弱的、伤痕累累的身影逐渐消散在阳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