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阳泠月剑》苏里耶

32、第 32 章 华南溪

　　华南溪？
　　文砚心里一惊，尘封许久的记忆顿时翻涌开来，事隔数载，彼时自己尚是稚童，灰头土脸，蒙遭大难，诸多过往或有意忘却，或模糊不清，唯独那仅有一面之缘、拔剑相救的南溪姊姊，音容笑貌竟然还是清晰如昨。
　　一旦想起来，再仔细端详，虽然面容成熟了许多，但观其眉眼轮廓，分明还是当年的故人模样。
　　“恩公？恩公识得在下么？”
　　华南溪此话一出，文砚顿时如梦方醒，才惊觉自己失了分寸，这般直勾勾地盯着对方，又不说话，实在是形迹可疑。
　　这番懊恼着，眼角余光瞥见玉泠隔着幂篱悄悄对自己摇了摇头，惊喜的心境便又冷静下来，虽然情感上信任着曾经的救命恩人，但兹事体大，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以暴露身份。
　　想通了此关节，文砚忙拱手道：“久闻华山掌门首徒华南溪女侠的大名，未曾想今日竟能在此萍水相逢，惊愕之间多有失礼，还望海涵。”
　　“恩公言重了，无碍无碍。”闻言，华南溪摆了摆手，笑道，“实不相瞒，我瞧着恩公亦觉得眼熟，还以为是故人，却不知二位恩人尊姓大名？”
　　文砚回道：“不必恩人恩人的叫啦，我叫李延，这是内子，我二人本是凉州人，如今在安南郡主府上做事，今日上清明山，乃是因高家村出了命案，我们奉郡主之名前来一查究竟。”
　　一席话说得有理有据，又扯了安南郡主的大旗，华南溪听完丝毫不作怀疑，欣然说道：“那真是巧了，我亦是奉师门之命，为高家村命案而来，听闻是因猛兽伤人，但门中长老总觉蹊跷，便派我来追查一番。”
　　文砚心中一动，顺势道：“如此说来，咱们的目的一致，既如此，不如结伴同行，也好有个相互照应，省的又遭那黑衣人的暗算，多生凶险。”
　　华南溪点了点头，当即应下：“如此甚好，那就叨扰二位了。”
　　文砚道：“华女侠说笑了，甚么叨扰不叨扰的，我们初来乍到，对山中的地形不甚熟悉，查案更是毫无头绪，正愁不知从何下手，能得女侠襄助，乃是我们的运气呐。”
　　闻弦而知雅意，华南溪笑道：“李大侠不必过谦，实不相瞒，我领门内任务时倒听长老提了一嘴，说那凶徒可能多在山中西北活动，不如我们先去那处瞧瞧，或能寻得蛛丝马迹？”
　　“自是好的。”
　　说罢，文砚便起身，将两匹马牵了过来。
　　“山路崎岖，女侠若不嫌弃，可乘此骑先行，我与内子同乘一骑，随后跟上。”
　　先前遭了那黑衣人的暗算，一来二去已耽搁了不少时辰，华南溪知事不宜迟，闻言也不推辞，索性爽朗接下了缰绳，上了马便向前走去。
　　文砚借着玉泠的力翻身上马，待稍稍落后一些，文砚凑到玉泠耳边，用气声悄悄问道：“大师姐，我方才那般应对，没露出甚么马脚罢？”
　　玉泠侧过头，似是不甚在意地问道：“她是你幼时的救命恩人，这般亲近的旧识，怎忍得住不相认的？”
　　文砚面上一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都多少年了，怎敢轻易暴露身份，更何况，方才大师姐不也示意我莫要相认么。”
　　玉泠轻哼了一声：“我可没阻止你，不过是教你冷静些罢了。”
　　文砚忙道：“自是该冷静些的，怎生恰恰是我们进山，她师门就派了任务，太过巧合，反倒该谨慎对待。”
　　玉泠见她说得头头是道，便不再多言，转回头：“你心中有数便好。”
　　说罢，便催动缰绳赶上前头的人，一时颠簸突起，文砚见状连忙搂住玉泠的腰，借此稳住身形。
　　腰间骤然传来温热的触感，玉泠身子一僵，连声轻斥：“松开些！”
　　大师姐今日缘何凶巴巴的，文砚心中顿生几分委屈，悻悻然地松开手，只轻轻揪着玉泠的衣角，嘴里还嘟嘟囔囔：“大师姐，这山路委实颠簸，我不抱进些，摔下来可怎么好啦。”
　　玉泠没有回头，亦未回应她的抱怨，红着一双耳尖，手中的缰绳却悄悄松了几分，马儿的速度亦跟着降了下来，颠簸之势果然轻了许多。
　　文砚见状，嘴角忍不住轻轻扬起，身子微微前倾，凑到她耳边正要打趣两句，没料她们已追上了前方的华南溪，她也恰好勒住缰绳，转头出声，打断了她的话头。
　　“先前瞧着二位，便觉有着洒脱之姿，此刻二位同乘一骑，瞧着更甚了。”
　　“哦？”玉泠讶异道，“我二人不过寻常同乘，何来洒脱一说？”
　　华南溪掩唇轻笑：“世间夫妇同乘一骑，无论丈夫在前在后，皆是由男子来做这个执掌缰绳之人，便是我等江湖儿女，夫妇同行亦是这般规矩，从未见过例外，如今二位倒好，反倒是女侠执掌缰绳，李大侠安坐其后，却半点不见窘迫局促之态，这般不拘俗礼，华某既觉惊奇，更心生佩服。”
　　此番话一出，文砚额头顿时冒出冷汗，她着实不善骑马，也习惯由大师姐来掌舵，一时间松懈下来，竟忘了世间这般俗礼，反倒落了旁人异样的眼光。
　　玉泠却神色淡然，半点未觉得异常：“骑马之事，本就是谁更擅长，便由谁执掌缰绳，不过是图个安稳便捷，这还要分甚么男女尊卑、俗礼规矩么？”
　　听着玉泠这般坦荡的回答，华南溪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同，却又轻轻叹了口气：“女侠言之有理，南溪深以为然，只是道理虽明，奈何世人多拘于俗套，不这般看待罢了。”
　　闻言玉泠有些不解：“自己的事，随心而为，想做便做了，旁人如何看待，与我们又有甚么干系？何必为了旁人的眼光，缚了自己的手脚。”
　　华南溪顿时哑然失笑：“确如你所说，只是要做到这般全然不顾俗礼，于南溪而言，终究还是并非易事罢了。”
　　文砚在旁静静听着，身子微微后仰，从后头望着玉泠恬淡的侧颜，心里不禁生出几分与有荣焉之情，大师姐方才一番话，字字皆是肺腑，她素来便是这般知行合一，心中认同之事，便执着坚守，不认同的俗礼规矩，半分也不肯迁就，纵使因此引来旁人非议，亦能坦然处之，不卑不亢。
　　自己这些年耳濡目染，方能渐渐挣脱过往的桎梏，摆脱诸多俗念束缚，活得自在了许多。
　　她转头瞥了一眼前方骑在马上的华南溪，心里头不免一叹。幼时虽仅与她见了一面，便已窥见她被门派俗务、师门规矩层层包裹的模样，纵使身为掌门首徒，备受尊崇，却处处束手束脚，便是她那小师妹，亦敢对她随意使性子、耍小脾气，全然忘了她彼时亦不过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如今听她言语间的怅然无奈，想来这些年，这般身不由己之事，非但没有减少，反倒愈发繁多了罢。
　　想到此处，文砚忍不住出声打断：“内子不过一家之言，华女侠不必往心里去，前路尚远，我们还是快些赶路，早些探查凶徒踪迹为好。”
　　经她一提，华南溪回过神来，惊觉自己似乎说得有些多，勉强一笑：“李大侠说的是，此地确非闲谈之地，耽搁久了恐生了变数。”
　　说罢，她不再多言，手腕一扬，便驱动着马匹加快了速度，玉泠亦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