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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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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时,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无离靠在床边坐着,床上的人已经换过了衣服,还没醒。
一旁桌面上摆着的药已经有点凉了,那道冉冉的白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了影踪。
无离就那样看着赢墨央,头发,眉毛,紧闭着的眼睛,然后是鼻子,苍白的唇。少了一丝生气,就会让人觉得分外地安静,带着一抹擦不去的柔和。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稚气。
——或者叫央哥哥。
他比自己年长吗?一点也看不出来。
平时见着时,总是感觉高高在上不可亵渎的样子,现在睡着了,却突然让人觉得……好小。是的,明明是个修长的青年,却让人奇妙地觉得小。是那种让人想一把抱住,再不放开的小。
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无离脸上一热,明明知道没有人在看着,却还是局促地别过头。
这才感觉得到坐久了的酸痛。
伸了伸懒腰,他站了起来,看了看床上的人,似乎还没醒来的迹象,便轻微地动着手脚,开始打量着这个房间。
卧室里除了床就是镜台,衣柜,小小的桌子,没有任何累赘物,窗台上摆着些植物,无离也说不出那是什么。墙上挂着剑。
卧室有两个门,一个通去书房,一个通去的是偏厅,便是那日他第一次到寂忘居时见到墨央的地方。
突然想起那日看到墙上的画上写着“寂然如灭,笑忘归处”的字,还有的,就看不清了,无离转身,便想走过去看,却看到书房那边的墙上也挂着一把剑,文饰挂佩,跟卧室里的那把很是相象,踌躇了下,还是向书房走了过去。
剑似乎是一对的,却被挂在两个房间里,巧妙地遥遥相对着,无离站在剑前细细地看了好一会,觉得没趣,便又向四周看去,书桌上有书,翻开地摆在桌子上,似乎便是赢墨央平日常常在手的那卷。
好奇之下,无离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正想探头看,一阵寒风不知从哪个角落吹来,吹得书页不停地翻动着,隐约看到有一页上突兀地记着些什么。
无离下意识伸手去翻,便看到有一页上,被从中间长长地拖过了一笔黑墨,分外明显而刺眼。
心中无来由地一跳,凑下头去,借着黯淡的灯光读了起来。
虽然墨迹覆盖在上头,仔细看却还能看到原来的笔迹。
是一首花间词作,骤看只觉得哀怨无尽,再无它物,只是再细看时,便觉得缠绵萦绕之下,相思之深。
“晚日寒鸦一片愁。柳塘新绿却温柔。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肠已断,泪难收。相思重上小红楼。情知已被山遮断,频倚阑干不自由。”他轻声读来,不觉有些痴了。来来回回重复着一句,“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只有因为离恨的苦,才白了头……
墨央为什么要在这一页上,生生画过一笔呢?
正想着,突然听到卧室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声音,无离吓了一跳,慌乱地把书翻回去,匆忙转进卧室。
赢墨央微微张着眼,应该是已经醒了,本来还是朦胧的表情,却在听到脚步声时一下子完全清醒了过来。
“墨央,你醒了?”无离见他似乎要起来,连忙走过去扶。
赢墨央任他笨拙地将自己扶起,只是怔怔地望着他,好一会,才勉强地笑了笑,小心翼翼地道:“我真没用,小小雨水也会生病,没有吓到你吧?”
无离心中一紧,正要站起来去拿桌子上的药,却感到赢墨央的手似乎拉了拉他的衣服,可低头去看时,却见他的双手都收在被褥下。
有点尴尬地收回目光,无离又坐了回去,道:“药是凤臻开的,有点凉了,还是先让微晚她们拿去热一下再喝?”
赢墨央的脸似乎微微红了红,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示意他递过来,仰首而尽。
两人一下子便都沉默了,好一会,似乎硬是要打破这沉默,赢墨央突然开口:“对了,师兄呢?”
无离愣了愣,也便有一句没一句地答话:“他给你开了药就走了,说是有急事。让我们好好照顾你。”
“是吗?急事……对了,他本来好象是要到归彩国去的……”赢墨央喃喃自语道。
无离看着他的脸,迟疑了很久,才像是终于下了决心似的:“对不起。”
赢墨央微微一震,有点愕然地看着他。
无离低头不敢看他,只是闭着眼把在心中反复想了多遍的话一道说了出来:“对不起,我心情不好便拉了习习陪我出去……没有跟你说一声……害你担心了。”
笨拙的道歉,别人说来就像没有一点诚意,可是,这个人,不同。
赢墨央浅浅地笑了,像拍孩子似的拍了拍无离低着的头,低声道:“是我吓到你了吧?没关系,是我太紧张了。以后想出去就去,不要因为这次就有了顾忌。不过一定要让人跟着,习习也好,我也好,其他人也好,别一个人去。”
无离摇了摇头,紧接着又点了点头,抿着嘴不肯说话。
赢墨央忍不住笑了,这个人啊,从小就是这样子,这是他理亏的表现,只是,大概已经很少人知道了吧。即使知道,也已经忘却。
“对了,你说,心情不好……是有什么不如意吗?是不是有什么人对你不好?跟我说,没关系的。”
无离猛地一抬头,对上赢墨央的双眼,只看得满眼的温柔,忍不住又低下头去:“没有,就是下雨了,心里烦躁。”
赢墨央笑了笑:“那倒是,从前在京城里,三两月不下雨也是有的,像这样没日没夜地下,不算常见。下也不大,断断续续像个小媳妇似的,不像这里,下得凶狠,像是要把什么隔绝似的。”
无离回头看窗外,夜色沉了,外面有什么已经看不清,只是听得雨声很大,有些什么在窗外微微发亮,仿佛便是雨帘。
“人家说赏花品酒是人生一大乐事,其实赏雨也一样。之前跟师兄在山上的时候,两个人经常坐在山亭里,看着雨水挂帘地落在四边,真的很有趣呢!”赢墨央说着说着,唇边的笑意渐渐扩大了,“要不,我们现在出去看看?”
无离看他一副真要下床的样子,连忙按着他:“你的热还没散呢,乖乖给我留在床上休息!”话说出口才发现语气失了分寸,顿时局促了起来。
却看到赢墨央在愣了愣后笑了。
灿烂得让他怔在了当场。从眼睛到嘴巴,整个人都在笑,仿佛会发亮一般。那种笑容,让他觉得,平日里墨央的笑,不过是图画上去的面具,只有这个笑容,真切得让人心动。
是因为那一句没有分寸的话么?
只是因为那一句没有分寸的话么?
无离无措地抓了抓胸口,坐在床边:“等你好了再去。现在呢,你好好休息就是。”
“睡够了。”赢墨央仰起头,笑看着他。
无离有点慌乱地搔搔首:“那,跟我说说以前的事啊,什么都好,你的我的都没关系。”见赢墨央只是看着他笑,不禁更是手足无措了,想了想,又道:“要不就说你跟凤臻,你刚才不是说跟他在山上什么的,很有趣?”
赢墨央点点头:“恩,花静山离这大约一日半路程,师父云游的时候没人管,我们晚上就偷懒不练武,坐到亭子里说话,下雨的时候,要喊很大声才能听得到呢,因为雨声太大了。”
“你会武的?”无离有点诧异地看着他,一副书生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会动刀枪啊,虽然墙上挂着剑,可他一直以为只是装饰。
赢墨央笑了:“当然了,我们怎么能不学武,你也会的,只是忘了罢。我师父懂的东西很多,我学的是毒术和阵法,师兄学的是医术和易容,不过他好象还跟师父学了不少其他的东西,师父比较偏心他。”
“你不嫉妒?”
“怎么会!我只需要学有用的就足够了,而且师父对我也很好,至少师兄的医术就比不上我的毒术了,师兄对我也很好,在山上那几年,都很快乐呢……”
“还有么?”
“……”
一夜的雨未停,无离一边问,一边看着赢墨央兴致勃勃地说,那是他,醒来后从未见到过的样子。
很坦率,有点任性,有点坏心眼,很真,甚至,有点吵闹。完全没有一丝平日安静温柔的痕迹。
这个才是墨央吧?干净单纯得让人心动。
无离看着累了睡去的赢墨央,那张被淡淡烛光笼罩下的脸,浅浅的呼吸声,犹如新生的婴孩,窗外的雨声中似乎还飘荡着那一声声夹着兴奋的话语。
他突然觉得心中有什么安稳了下来。
如果,是这样的墨央,从前的他,说不定是真的爱上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