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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二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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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难得清晨停了雨,四周都还滴着水,嬴墨央刚走到中庭,却看到凤臻兴致勃勃地摆了书案,铺了纸张,丫鬟在一旁伺候着,提着笔不知在写些什么。
打着哈欠走过去,探头一看,不仅皱了眉:“都写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凤臻像是这时才发现他在似的,退了一步,似乎想伸手把纸收起,手凌空停着,才胡乱一笑:“今天起来兴起,让人摆了纸,又想不到写什么好,听她念的句子,就写了下来了,对吧?”他笑着问一旁的丫鬟。
丫鬟连连点头。
嬴墨央狐疑地看着两人,好一会才笑着对那丫鬟道:“行了,下去吧,就会包庇你们主子。”
丫鬟应声退了,凤臻才问:“怎么起得这么早,不多睡会?别以为雨停了天就不冷了,穿这么点衣服。”
一见他又要开始念,嬴墨央笑着摇头:“行了行了,够暖和的了。”扬了扬眉,“那位皇后娘娘,对你不薄啊。”
凤臻笑看着他:“我好象闻到了些味道了?”
“什么?”
见嬴墨央一脸迷糊地看着他,好一会,凤臻才若有其事地皱眉道:“酸酸的……”
“找死!”
看他挥手要扔出些什么的样子,凤臻连忙跳到一边,笑着求饶道:“没有,开玩笑,开玩笑!不说了,墨央,你来看,我的字,有进步吧?”
嬴墨央也不跟他计较,走近一步,端详了一会,道:“柔情不足,苍劲有余,字是漂亮,却不合诗的意境。”
凤臻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却道:“我说,一直就听你评我的字,就是没见你认真写过一帖。干脆今天就写一下吧?”
嬴墨央怔怔地看着递到手中的笔,没说话。
“写你常写的就可以了。”
“常……写……”苍然一笑,嬴墨央摇头,“算了,写了扫兴。”
凤臻看他的样子,装作不懂:“扫兴什么,只是练字……难道,你只会评,不会写?”
嬴墨央叹口气:“师兄,你真是……”话没说下去,手中笔沾了墨,凌空顿了顿,终于提手,一气呵成。
相思织就叶成秋,皇钟绝处数风流。便因眼底长离恨,直道人间有白头。千金绣,珍珠裘,不及断肠新杯酒。信知旧年人已没,未肯遗恨未肯休。
写罢,笔一扔,他却把纸卷成一团,弃到一旁,笑了笑:“就这样吧,本以为不会再写了。现在写来,也没那个心情了。”
凤臻应和着,一边悄悄地将那纸又拣了起来,藏进怀里。
又听嬴墨央淡淡说来:“从前读到‘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时,总是觉得太痴。偶然想着,若有离恨,也不过为了厮守。白头……该是白头到老的白头。所以把词改了,只是现在……原来不是。”
凤臻压着衣服的手紧了紧,那张纸便在衣服里微微作响,他搭不上话。
——未肯遗恨未肯休。
见他不说话,嬴墨央抱歉地笑了笑:“就说了会扫兴。换一个吧?”
“是扫兴,看你怎么补偿?”
嬴墨央无辜地瞪着他:“你还耍赖啊!明明是你要我写的。”
“不管,你现在吃我的住我的,扫我兴了当然得赔!”凤臻笑嘻嘻地回视着他。
嬴墨央扬扬眉:“行行行,不吃你的不住你的,我走好了。”
见他头一甩要走的样子,显然就是威胁,凤臻哭笑不得:“嬴墨央!跟个耍赖的人耍赖,你要脸不要啊!”
嬴墨央得意地看着他:“从小到大,你哪次赢得过我的?还耍赖!学这么久都学不乖。说吧,有事要我做吧?”
凤臻笑着拿出一幅锦缎,上面曲曲折折地画着黑线,密密地布满了小小的标记。
“阵法图?”嬴墨央愣了愣,抬头看他。
凤臻拉着他在一旁树下坐,一边道:“是师父留下的那些书里发现的,怎么看都看不懂,你比较擅长,所以问你。”
“怎么了,又对阵法感兴趣了?以前让你跟我一起学还不愿意呢。”嬴墨央一边取笑着一边细细端详起那图。“这是……”
凤臻笑着道:“看来你是看懂了?这阵法图还附着典故,就是一千多年前以三千兵士破二十万大军的故事,我就是看着不信,才拿出来看的,就是看不懂。”
嬴墨央又看了一会,笑着道:“那得一千多年前才办得到,这图若放到现在,就不管用了。”
“是么?那为什么一千多年前就可以?”
嬴墨央笑着摇头,站起来取过笔墨,一边在图上勾画一边道:“现在若要用上,这里非得改,还有这里,三千不够,至少五千吧……”
凤臻听着他说,渐渐的,心神便不在图上了,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脸的轮廓,专注的眼神,似笑非笑,就如同多年前在花静山上的一般。
只是,很多东西都已经改变了。
“师兄?师兄?凤臻!”嬴墨央叫了几声,见他不应,一时恶作剧心起,拿笔在他脸上画了起来。
脸上一痒,被他一喝,凤臻顿时一惊,闪了开去。伸手摸摸脸上,一片墨湿。
“都想什么了?浪费我口舌。自己拿去参详吧。可惜师父不在,不然他的法子定要比我的妙上几倍。”嬴墨央说着,不禁感叹。
凤臻笑了笑:“师父的法子虽然好,却没你的独到。你的布阵,一想就能认出来了。”
“师兄真是抬举啊。”嬴墨央白了他一眼,“不知道师父现在在哪呢,说是出去游历,也大半年了吧?”
凤臻笑道:“怎么,想师父了?除了上山那年,也没见你思念他老人家啊。”
“哪里……只是以前觉得不能那么依赖师父而已。”轻叹一声,“只是现在……这世上,我就只有你和师父了。”
声音很低很低,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的一般。
凤臻心中像被猛地捶了一下,钝钝地痛了起来。好久,手才颤抖着伸出去,生硬却温柔地抚上嬴墨央的头。
好一阵,才听到嬴墨央低低地笑了一声,微带着哽咽道:“不知道师父肯不肯放下花静山,来陪我呢?”
凤臻抬头向天,合了眼:“我让人在花静山守着,师父一回去,就把他请过来。”
沉默。天开始飘起一丝丝细雨,沾衣欲湿,两个人却都没有动。
好久,一个声音轻轻响起:“谢谢。”
凤臻的手僵在空中,慢慢握成拳,收了回去。
如果……
直道嬴墨央笑着离开,他还是一动不动,雨倾盆而下,打在身上隐隐发痛。
凤臻的手掩着脸,突然吃吃地笑了起来,似乎有雨水凝在了脸上,慢慢划落。
“一定无法原谅……”
雨打寒窗,凉风透过缝隙一丝丝地吹进屋里,怎么样都不让人安睡。
嬴墨央翻了个身,终于睁开眼来,黑暗中屋子里的东西还能看得一清二楚。透着纸窗,远处似乎有什么在微微发亮。
雨声大得让人烦躁,好一会,他终于坐了起来,随意裹上件厚厚的白袍,走了出去。
那是,凤臻的房间。
看了看天色,外面正传来三更的更鼓声。
只微微诧异一下,他往衣服里缩了缩,正想着回去再睡,却听得那边传来一阵清脆的破裂声,虽然很轻,却能明显分辨,是有瓷器掉在地上的声音。
犹豫了一下,他终于转过身去,蹑手蹑脚地靠了过去。
远远便看到凤臻的房间门外,站着两个人,腰间佩刀。嬴墨央心中一阵不安,想了想,绕到了房间后面,看着一扇窗只虚掩着,正要靠近,却被里面的声音阻止了。
“你以为嬴墨央进了府,陛下会不知道?”那是一个女声。
嬴墨央怔了怔,不敢再靠近,只偏了偏脚步,从那窗的缝隙看进去,隐约看到凤臻和一个女子相对而立。
“若不是念着他有用,陛下早派人将他千刀万剐了!”
“不行,静娘,我明天就走,明天就带他走。”凤臻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紧张。
那被他唤做静娘的女子笑了一声:“凤臻,我们并没有要伤害他啊,只是让他去做一场戏而已。你当初不也答应了么?否则,你又怎么会把他带过来?”
凤臻急着否认:“不是的……我……静娘,你就当我们从来没来过,好吗?我们天亮就走,马上就走。”
“凤臻!”静娘的声音变得哽咽,“只是跟他说,去做一场戏,会很难吗?只要伶舟无离将割地还回来就可以了。到时候,归彩国任你们自由来去,再不会有人为难他,不是比你现在将他藏起来更好吗?”
“静娘……”
“你喜欢他对不对?我也从来没有过问你的事,只有这一次……如果你不肯让他去,陛下会马上下诏废后,窝藏国敌,那是死罪啊!”静娘上前一步,似乎靠在了凤臻的身上,嬴墨央站在窗外,里面的情景已经渐渐模糊了,他一动不动,安静得出奇。静娘继续说下去,他也只是静静地听下去。“凤臻……哥哥!难道你就忍心看着我死?难道他真的就比我重要?你说过你会为我做任何事的,难道……”
“静娘!”凤臻喝止了她,深吸了口气,才轻轻地将她推离一步,“别说了,这事过些日子再说吧。只是,如果你们伤害到他的话……”
嬴墨央没有再听下去,只是浅浅地笑了,转过身去,沿着来路,一步步走回去,宛如失了灵魂的玩偶,美丽而空洞。
雨水随着风吹打在身上,没有一丝感觉,不冷,不痛,就如同这个身子已经完全不属于自己一般。
根本不知道如何走进房间,只是靠着门缓缓坐下时,他抓着胸口的衣服,一点一点地用力,笑容如同哭泣一般。
“不痛、不痛……一点也不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