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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尚绥 她的脖子上 ...

  •   是夜,月明星稀,虫鸟低鸣。

      一道灵巧的身影翻上房檐,低伏着身子蹑步而行。偌大的府邸中,四处走动的仆从和侍卫们无一人发现,她走到角落,利落地翻出了墙外。

      季安澜仍是易容后的男子模样,穿了件暗色劲服,用黑布蒙了下半张脸。

      此刻已接近宵禁,路上的行人三三两两,都在匆匆往家赶。为了避免麻烦,季安澜选择直接从屋顶赶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方府外。

      方府看起来不算大,也远没有季明诚府邸上的热闹,但巡逻的侍卫数量却翻了一倍。

      季安澜随意拾起一颗石子,轻轻丢到远处,守在门口的侍卫瞬间警惕了神色,准备上前去查看。

      正在此时,马蹄声响起,一匹快马由远及近,直到府门口才堪堪勒停,马上之人一跃而下。眉眼凌厉深沉,正是他们今日在季明诚书房门前见到的那位方大人方珩。

      本要查看异样的侍卫立刻停住了动作,恭敬行礼,随即上前几步接过那人手中的马鞭。

      方珩目不斜视,大步跨进了府。

      季安澜趁此机会,轻身翻到方府的屋顶上,随着方珩的行迹悄然而动。

      只见他进门后,对迎接的仆从说了些话,一下顿住了脚步,将原本迈出的脚生生转了个弯,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季安澜一路跟随,发现这底下的环境越来越偏,直到来到一座院落,门口有两名侍卫把守着。

      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里屋的门没有关,方珩直接走了进去。

      季安澜轻轻揭开瓦片,将呼吸声降到最低,只见房中坐着一位女子。

      从她的视角看下去,只能瞧见那女子梳着妇人的发髻,手中摇着一只拨浪鼓,口中轻轻哼着什么。

      一旁照顾她的侍女看见方珩进来,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方珩走近了,弯下腰靠近女人,女人似浑然不觉地低着头。

      “阿绥。”季安澜听见方珩的称呼,这才惊觉那女人的身份,正是传闻中已经疯掉的尚绥。

      尚绥听见声音,转头咯咯地笑,宛若孩童:“珩哥哥,你来啦?”

      说着,她把手抬高了些,露出臂弯中的襁褓,是空的。

      她语气轻快地炫耀:“你看我把敏儿哄得很好呢。”

      方珩顺着她看去,轻声附和:“是啊,敏儿都被你哄睡着了,我们将他放去床上睡好吗?”

      他面带柔色,声音极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丝毫不见白日里的那股阴冷气息。

      谁知尚绥听见,手臂一紧,转过了身子,惊叫道:“不要!不要!我要抱着敏儿,我要敏儿!”

      女人忽然站了起来,想要冲出门去,方珩大臂一挥,将她搂在怀里。

      “好,给你抱着,给你抱着,不让他去床上。”

      本以为这话可以安抚住尚绥,可没想到她竟挣扎得更厉害了,连手里的襁褓滑落在地也没有察觉,只一味叫喊着:“敏儿!我要敏儿!我要去找我的敏儿!”

      叫声凄厉,在不断的推搡中,她的发髻也散开了。紧闭的屋门边,烛光晃动,映照在她惊惧的脸上,有一瞬间恍然像是来索命的厉鬼,叫人不自觉寒毛直竖。

      这般形容的尚绥,与季安澜记忆中沉稳有礼的模样相去甚远,甚至可以说是判若两人。季安澜不觉得可惜,只是有些心疼。她该是经受了多么大的痛苦,才会成了如今的模样。

      底下的闹声戛然而止,是方珩将她打晕了。

      尚绥被抱着放上了床塌,方珩为她脱了鞋,想要取出她手中的拨浪鼓,却发现她的手攥得太紧,不用力根本拿不出来,只能放弃,替她拉上被子盖好。

      他坐在床边看了一会,才起身出门,对着门口的侍女吩咐:“夫人睡着了,好好照顾她,有什么事及时来告诉我。”

      这话已经叮嘱过很多遍了,侍女乖顺应下。

      季安澜嘲讽地扯了扯嘴角。

      杀了她的父亲,逼疯了她,还要表现出一副深情的模样,实在令人作呕。

      眼见着方珩离开,季安澜也准备继续跟上去,却在盖上瓦片的瞬间,看见底下本该昏睡的女子,悄然睁开了眼。

      她的眼神清明,目光如炬,毫无疯癫的模样。

      季安澜拿着瓦片的手顿住,思考了几息,还是没有盖上。

      她看见尚绥从床上起身,将拨浪鼓和襁褓扔在一边,走到一处墙边,移开了置物的木架,手往墙上一按,便见一个窄小的入口出现的墙上。

      那入口不大,仅能容一人弯腰通过,尚绥手持一盏烛灯走了进去。

      季安澜见此情景,瞳孔微张,紧紧抿了唇,盯着那入口目不转睛。

      约莫过了一刻钟,才见尚绥从里面出来,将墙壁和木架恢复原样,重新躺上了床。这一切都做得悄无声息,不露破绽。

      若非像季安澜这样的梁上君子,无意间窥得了她的秘密,她的伪装堪称是天衣无缝。

      她这样装疯卖傻,瞒着方珩暗中行事。

      季安澜猜,她的目的很可能是——为她的父亲复仇。

      这个猜想让季安澜兴奋起来,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

      这个纸包里是她出府时许长晏给她的,说是能让人昏迷半个时辰,无色无味,不留痕迹,昏倒的人醒来后也只会以为是自己睡着了。

      方珩此时已经走远了,这座院落外只有两名侍卫把守,屋门外一名侍女在守夜。

      季安澜在屋檐上轻轻抖动粉末,那粉随着风飘进了人的鼻腔,没过一会,三个人已经阖眼倒地。

      季安澜扔了颗石子,发出响声,他们没有动静,她才放心地飞身而下,轻轻地推开了门。

      屋里只有一盏微弱的烛火亮着,季安澜转身向床塌走去,上面却空空如也,她的脖子上蓦然抵上一片冰凉。

      “你是何人?”

      季安澜神色未变,手轻轻一翻,便调转了二人的位置,将尚绥钳制在了怀里,顺手夺过了她手上的银簪。

      尚绥未料到这变化,一下睁大了眼睛,季安澜连忙捂住她的嘴,低声在她耳边道:“尚小姐,我是你父亲的好友,对你没有恶意。”

      此话一出,尚绥挣扎的动作变小,但眼中还是带着警惕。

      “尚小姐,我知道你没疯,我是来帮你的,如果你想为你父亲报仇的话,就不要发出声音。”

      尚绥闻言顿住了片刻,随即轻轻点头。

      季安澜见状,慢慢松开了手,走到尚绥身前。

      “你究竟是什么人?”

      听见尚绥的问话,季安澜并未回答,而是反问道:“尚小姐,你为什么要装疯?”

      尚绥凝眉,眼中不自觉显露出真实的、掩藏不住的恨意。

      “我猜,你是为了替你父亲报仇,是也不是?”

      “这与你有何干系,你又与我父亲是什么关系?”

      “尚小姐,我说了,我是你父亲的好友,来这里的目的自然是与你一样。”

      “和我一样的目的?”尚绥轻笑,“叫我如何信你?”

      季安澜眸色诚恳,她望着尚绥的眼睛缓缓道:“‘商女歌残非本意,满朝朱紫醉中听’。四年前,凤栖楼,我们曾有过一面之缘。”

      这句诗便是十二岁的尚绥,在与大儒辩经时说的话,不过当时在场的人并不多,除了几位大儒,便只有中途过来的尚顒,和跟着他的那位少年将军。因为此言过于大胆,尚顒与那几位大儒打了招呼,没有让他们透露出去,所以知道的只有当日在场的几人。

      尚绥豁然抬头,带着些惊讶和不确定:“你是……?”

      “我就是你想的那个人。”

      季安澜非常干脆地承认了身份。

      尚绥看着眼前之人,面上蒙着黑布,露出的眉眼确实与记忆中的那位将军有些许相似,却看起来更加粗犷些。

      “通州封城,我为了能进来,易了容扮成了男人。”

      见她面上仍有犹疑,季安澜也不着急,而是问道:“你方才走的那条密道,是通向哪里的?”

      “是否是你父亲所说的,那条可以通向城外的密道?”

      尚绥目光中的警惕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隐隐泛起的泪光。

      “你真的是……季将军?”

      季安澜轻轻叹了口气:“是我。”

      尚绥飞快眨了几下眼睛:“父亲说,这条密道是你建议他修建的,只有你和他两个人知晓。”

      “没错,是我。”

      在通州秘密建一条连接城内外的密道,是季安澜向尚绥提议的。

      通州地处要塞,是大祁面对秦军的最后一道防线。虽然当时季安澜已经收复了几座城池,但很难保证秦国不会再攻打回来。所以季安澜秘密向皇帝请旨,在通州城建了一条密道,以防秦军攻打到通州后,出现被围困的危机。

      密道由尚顒亲自设计,修建时,所有参与建造的工人都是蒙着眼睛进出,完工后皆被打发离开了通州。

      而密道完整的图纸,只在尚顒手中,季安澜之所以这么坚定地要进入通州,就是要找到那张图纸,通过那条密道,里应外合,瓦解如今通州的城防。

      尚绥的手控制不住地轻抖,眼眶里的水光终于凝结成了泪珠,滑落下来。

      “季将军,父亲他……”话语哽咽,她说不出口。

      “我知道,君子死节。”季安澜伸出的手落在她肩头,“相信我,你的父亲他不会白死的。”

      尚绥一手紧紧抓住了季安澜的手臂,声音里是浓重到化不开的悲伤。

      “方珩,他杀了我的父亲。”她另一只手又抚上自己的肚子,“也杀了我的孩子。”

      季安澜惊讶:“你有孩子?”

      “是,他本来已经有八个月大了,父亲也为他取好了名字,叫敏儿,取自逊志时敏之意。可方珩这个畜生,当着我的面杀了我的父亲,我惊惧之下早产,孩子没能保住。”

      怪不得她看尚绥的脸没什么血色,原来不止是精神受到了刺激,她的身子还小产没能恢复。

      尚绥说话时呼吸越来越急促,像是陷入到了情绪中无法自拔,手不断收紧,隔着衣服将季安澜的手臂抓出了痛意。

      季安澜让尚绥坐下,握住她的手,轻拍以作安抚。

      “据我所知,方珩是你父亲的门生,又与你成了亲,为何会选择杀你的父亲?”

      “其实我也想知道,他为何如此狼心狗肺,父亲对他这么好,他竟也能下得去手。”尚绥眼底染上了红意,“所以为了让他卸下防备,我只能装疯卖傻,等待时机,只想有朝一日,能用他的血来祭奠我的父亲。”

      她抓住了季安澜的衣袖:“将军,您一定要帮我父亲报仇。”

      季安澜认真道:“你放心,我这次来,一是为平叛,二是为救人,三便是为你父亲报仇。今晚我冒险来找你,是想问你一些问题。”

      尚绥松开了手,点头道:“将军,您想知道什么?”

      “其一,我想问你,你父亲可有告诉过你密道的图纸在哪里?”

      “我知道。”尚绥肯定,“我房中的那条密道便是其中的分支。不过图纸目前不在我身边,我将它放在了安全的地方。等明天下午,将军你去一家名叫平安布坊的成衣店找苑娘子,我会让她将图纸交给你。”

      平安布坊?

      季安澜一下子想起今天打听消息的那家店,没想到竟然和尚绥有关系,那边正好可以借拿衣服的由头过去。

      “好。还有第二件事,你可知道这府里有没有关押人的地方?朝中一位大臣来通州查案被季明诚扣下了,我需要找到他将他救出去。”

      尚绥回忆片刻,摇了摇头:“这座府邸原是父亲名下的宅子,在我成亲时给我做了嫁妆。除了我房间的这条密道,并无其他可以关押人的暗室。”

      季安澜心中颇有些失望,难道是她猜错了?

      尚绥又话锋一转:“不过,府中有一处院落十分僻静,如果要关押人的话,只有可能在那里。”

      季安澜凝眸:“那院落在哪里?”

      “就在府中东南角,叫落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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