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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立锥初试 ...


  •   晨曦微露,坊间的石板路还沁着夜间的凉意,沈自得已站在南街尽头一间略显破败的铺面门前。木门上的漆色斑驳,锁钥锈蚀,但位置尚可,临着通往城西书院的必经之路,且租金低廉得惊人。

      昨日与妹妹那场惊心动魄的谈话后,她几乎一夜未眠。天光未亮便起身,将积攒多年的银钱细细数过,用布帕包了贴身藏好。既然拦不住妹妹赴险,她总得为这个家,为那条可能的退路,寻一个安身立命的根基。

      “姑娘真要租这处?”牙人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拨弄着锁头,“这地方……听说前任店主经营不善,欠了债,跑路了,有点晦气。”

      自得目光平静地扫过积尘的窗棂,蛛网密布的房梁,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无妨,劳烦开门看看。”

      门轴发出喑哑的呻吟,一股陈腐气息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桌椅歪斜,灶台冰冷。自得却一步步走进去,指尖拂过空荡的货架,脑海中已飞快勾勒出画面——这里摆几张榆木桌凳,那里设一个简易柜台,临窗的位置最好,可以放两张雅座,若是春日,阳光透进来,定然敞亮。后厨虽窄,但收拾出来,足够她施展。

      “就这里吧。”她转身,对牙人道,“契约可否签三年?租金按季支付。”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沉稳。

      牙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看似柔弱的女子如此干脆。他挠挠头:“三年……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姑娘要做何种营生?需得报备坊正。”

      “食肆。”自得吐出两个字,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父母在世时,她于厨艺一道便颇有天分,家道中落后,更是靠着这手本事勉强糊口。如今,不过是把灶台从家里搬到这市井之中。

      手续办得意外顺利。当那张薄薄的租契捏在手中时,自得才感到掌心一片湿冷。她独自留在空荡的铺子里,环顾四周,巨大的陌生与孤寂感瞬间圈住了她。没有父母可以依靠,没有夫婿可以仰仗,甚至连唯一的妹妹,也即将踏上一条吉凶未卜的路。从今往后,所有的风雨,都要她独自面对。

      她挽起衣袖,找来木盆和抹布,开始清理。灰尘呛得她咳嗽,水冰冷刺骨,搬运废弃杂物时,纤细的手臂不住发抖。额角渗出细汗,黏住了几缕碎发,她也顾不上擦拭。一下,又一下,用力擦洗着地面的污渍,仿佛要将内心所有的不安与惶恐,都借此磨洗干净。

      有好奇的邻人探头张望,见她一个年轻女子独自忙碌,不免窃窃私语。自得只作不觉,脊背挺得笔直。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妹妹需要银钱打点,需要一条万一事败可供藏身的后路,她们需要维持体面,不惹人怀疑。这间食肆,便是她们姐妹在这世间,新的立足点。

      晌午时分,她歇了口气,就着带来的冷水吃了块干粮。阳光从擦干净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沾着污渍的裙裾上,形成一小块温暖的光斑。她忽然想起妹妹昨夜的话——“我想用笔墨挣一个前程,为你,也为我们沈家。”

      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动了一丝。她站起身,继续未完成的活计。测量尺寸,盘算需要添置的物件,估算本钱。哪些碗碟可以去旧货市淘换,哪些食材与供货商议价空间大……她的思维飞快运转,那些曾被埋没在绣花针下的计算能力,此刻重新焕发出生机。

      外柔内刚。平日里是温和少言的绣娘,是呵护妹妹的长姐。唯有在这无人窥见的角落,面对生存的逼仄,那份被苦难磨砺出的坚韧与智慧,才如璞玉出水,悄然显露。

      日落时分,铺子总算初现模样。虽然依旧家徒四壁,却已没了之前的衰败气。自得累得几乎直不起腰,靠着门框,望着天际最后一抹瑰丽的霞彩。晚风拂过,带来市井的喧嚣——归家的步履,小贩的叫卖,孩童的嬉笑——那是与她过去十几年全然不同的、充满烟火气的人间。

      她轻轻关上门,落锁。转身走入渐浓的暮色里,背影单薄,脚步却异常坚定。创业维艰,这只是第一步。但她知道,从她决定租下这间铺面的那一刻起,她已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接受命运的沈自得了。

      贡院街前人头攒动,秋闱初试的日子,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焦灼。学子们或踌躇满志,或面色凝重,或抓紧最后时刻默诵经文,各式各样的青衫儒巾汇成一片流动的海洋。

      沈自远如今是“沈致远”了——站在人群边缘,深吸了一口气。束胸带来的压迫感依旧不适,宽大的青布长衫掩去了少女的曲线,头发用同色布带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刻意模仿着男子的站姿,步伐也放得沉稳,唯有袖中微微汗湿的手心,泄露着内心的紧张。

      “验牒——姓名,籍贯!”衙役粗哑的嗓音响起。

      自远上前一步,尽量压低嗓音,吐出练习过无数次的信息:“沈致远,灵州人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衙役接过她递上的假牒,随意扫了一眼,又打量了她一下,挥挥手:“进去吧。”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直到走过查验的关卡,融入贡院内部肃穆的人群,她才稍稍松了口气。环顾四周,高高的围墙隔绝了市井声,只剩下学子们轻微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咳嗽声。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氛压迫下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这就是无数读书人梦寐以求的科场,是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地方。而她,一个女子,竟真的站在了这里。

      找到自己的号舍,狭小、阴暗,仅容一人转身。她坐下来,铺开笔墨,强迫自己冷静。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号舍,那里坐着一位年轻的公子,身着月白绫缎长衫,气质清冷卓然,即使在拥挤嘈杂的考场中,也如鹤立鸡群。他似乎察觉到注视,抬眼望来。

      那是一双极其深邃的眼眸,沉静,锐利,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洞察力。自远心头一跳,慌忙移开视线,暗自心惊。此人气度不凡,绝非寻常学子。

      钟声响起,试卷下发。题目是《论君子慎独与兼济天下》。自远凝神静气,略一思索,便提笔蘸墨。既然来了,便没有退缩的理由。她要做的,不是勉强及格,而是要一鸣惊人,确保万无一失地进入书院。

      破题,承题,起讲……她文思泉涌,下笔有神。将父亲昔年的教诲,自己多年的苦读与思考,尽数倾注于笔端。她论述“慎独”非为独善其身,而是内心道德律的建立;“兼济”亦非盲目施与,需有智慧与魄力。文中甚至引用了前朝一位女思想家(虽未直言其名)关于“内圣外王”亦可适用于心性修养的观点,笔锋含蓄却犀利。

      正写到酣畅处,忽闻前方一阵轻微的骚动。抬眼看,竟是那位月白长衫的公子提前交卷了。他从她的号舍前经过,步履从容,衣袂飘然。经过她桌前时,目光似乎在她未干的墨迹上停留了一瞬,极快,却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自远笔尖一顿,一股莫名的好胜心陡然升起。她稳住心神,继续运笔,文字愈发老练凝练,气势磅礴。她不知道,那位提前交卷的公子,正是京城闻名的才子,国子监祭酒顾大人之子——顾云深。而他回到休息处,对陪同的老仆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此番考生中,倒有个有趣的。‘沈致远’……文章锋芒太露,恐非福事。”语气平淡,却记下了这个名字。

      自远全然不知自己已落入他人眼中。她沉浸在文字的疆场里,挥斥方遒。直到终场钟声再次敲响,她才搁下笔,看着满满当当的试卷,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这是她才华的第一次爆发,是被压抑多年的声音,终于在这森严的科举考场内,发出了自己的呐喊。

      走出贡院时,夕阳正好。她眯起眼,适应着外面的光亮,混在鱼贯而出的人群里,听着周遭或兴奋或沮丧的议论,内心却异常平静。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但至少,她成功地迈出了最艰难的第一步。沈自远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而“沈致远”的人生,才刚刚启程。前方等待她的,是即将公布的榜单,是深不可测的书院,是那位惊才绝艳的顾云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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