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猫与南飞鸟》弎水清

4、第四章 限定专属导

　　少女坦然地靠近，风撩起她的发丝，轻轻蹭过任飞的脖颈，如同一个若有若无的吻，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亲密。

　　这份率真与坦荡，令任飞无从自持。
　　他的喉结不经意攒动，呼吸都重了几分。

　　在认识钟予希之前，任飞从未与异性有过如此近距离的接触。

　　钟予希是有男友的吧。
　　她的男朋友不介意么？

　　刚冒出这一念头，又暗自腹诽自己心眼真小，这是正常社交，没有任何问题。

　　任飞好一会儿不回应，钟予希微微偏头，打量他脖颈上养眼的小痣，直接换了个说法：“给个面子么。”

　　“可不可以么？”
　　她伸了个懒腰，又重复一遍。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她的耐心有限，如果任飞还是这副木讷样子，她保证自己一定会留下洒脱的背影，和这段突如其来不值得的友情说声再见，再优越的颜值在她这里起不到任何作用——
　　狠话还没放完，任飞的手机已然递至眼前。

　　“一中可以带手机啊？”钟予希直勾勾的目光停留在屏幕上，“不对不对，你突然给我干嘛？”
　　任飞解释：“加好友。”

　　钟予希迟疑地接了过来，没想到这么轻松就要到了。手机这种私人的物品，任飞甚至不设置密码，完完全全放心交给她。
　　她既错愕，又为难。

　　“我划开锁屏了。”
　　她不好操作，于是每点开一个软件，就向任飞汇报一下。

　　“我点开你的微信了。”
　　“好。”

　　“我点开你的QQ了。”
　　“好。”

　　“我点开你的通讯录了。”
　　“好。”

　　“我点开你的——”
　　“好。”

　　“我话还没说完呢。”钟予希抬头。
　　任飞垂下眸：“你想怎么做都可以。”

　　“真的？”
　　“不假。”

　　她输入号码的最后一位数字，从容交还：“等我回家再同意好友申请，还以为一中不给使用电子设备，早上除了我自己，什么都没带，没想到啊。”

　　任飞说：“运动会期间可以使用，不被老师发现就行。”

　　钟予希笑出声：“好学生也这样嘛？”

　　任飞一本正经道：“好学生这样更不容易被发现。”

　　钟予希被他逗笑。

　　那她跟在好学生身边，是不是也不容易被发现。她弯了弯唇角，紧接着问：“不过，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么？”

　　任飞淡然摇了摇头。

　　相当意外的反应，钟予希想起上次在书店，他也是一副临危不乱的模样。

　　“衣服我月初收到啦，”钟予希捏了捏手腕，“还有谢谢你的巧克力，很甜。”说完她打量着任飞，瞧见他的耳朵又红了。

　　这么腼腆？

　　她继续解释：“以及我今天过来，就是为了加一下你的好友，没别的意思。”

　　任飞眼底闪过慌乱和不可置信。

　　钟予希察觉到他的惊诧：“很不可思议么？”

　　任飞点头。

　　钟予希歪了歪身子，一只胳膊搭在栏杆边，视线从上往下俯瞰，望向远处的校门口，许多学生聚在一起，热闹非凡。

　　虽然有点小题大做，但过程还是蛮顺利的。

　　既然目的达到，她也没有停留在这里的必要。万一给任飞惹了麻烦，那可不好。

　　正准备询问怎么混出去时，任飞表示：“运动会期间，校外人员进入校内不会产生影响。”

　　“嗯？”钟予希轻哼，微妙地挑起眉头，“然后呢？”

　　“你不用担心。”任飞下了颗定心丸。

　　钟予希指节细细摩挲栏杆，眼前相识不过短短几个月的少年，竟然精准看穿了她的所思所想，简明扼要地解开她心中的忧虑。

　　说实话，除了祝铮铮和陆知行，还没有人能如此迅速。

　　她问：“那你的意思是邀请我留在学校么？”

　　不用任飞回答，他的表情已经给出答案。

　　如此明显的白色谎言，因钟予希不了解体制内学校的规矩，才轻易信以为真。

　　任飞的身份也在短时间内，从“朋友”转变为“限定专属导游”。

　　*

　　运动会的缘故，各个年级的学生分散在校园的各个区域，教室里几乎没有多少人，两人在校园里转了一圈，一同用餐后，任飞带钟予希来到高一一班门口，他所在的班级。

　　钟予希视线透过门缝的夹角，朝里望去。

　　窗帘拉被得严严实实，把光亮全挡在外面，几个人将教室前排的桌子拼在一起，专注观看多媒体屏幕上放映的恐怖片，后排聚着一群带着耳机偷偷摸摸打游戏的学生。

　　他们从后门进入，前排的同学被动静吸引，转头时噤声的手势悬在半空，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一副吃瓜的玩味表情。

　　钟予希想起刚刚在餐厅时，许多同学也是这幅神态，正纳闷呢，同学们又都转了回去，只留下圆滚滚的后脑勺。

　　当钟予希看到到任飞从桌肚抽出一块夹板，上面固着一沓印满表格的纸张，再联想到任飞身为学生会副会长，不用他解释，便先问出口。

　　“你要去巡检？”

　　她为了不影响看电影的同学的体验感，刻意压低声音，气息几乎喷薄在任飞耳边。

　　“嗯。”任飞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嗓音温润，“你先在我的座位休息一下，我一会儿回来，白天老师管控不严，像综合楼的琴房或者空教室，可能有学生躲在里面，需要人去检查。”

　　“原来如此。”钟予希露出恍悟的表情，她歪头，指向自己的胸口，挑逗道，“那我在你的检查范围之内嘛？”

　　倏然的凑近，任飞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光线昏暗，钟予希没有察觉。
　　他轻轻摇头，说：“不在。”

　　“你一个人？”
　　“嗯。”

　　钟予希眼珠悄悄一转，一脸盘算鬼点子的坏笑。

　　这不简单？她去综合楼，不就纳入检查范围了嘛。

　　至于为什么要纳入检查范围嘛？钟予希没多想，只是单纯想看到任飞耳廓慢慢爬上淡红的模样。

　　“我在这里午休，保证安安静静。”
　　她斯文坐着，说着违心的话，举起左手，四指并拢向任飞发誓。

　　视线里任飞推开了门，他的背影渐渐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直到彻底消失，钟予希蹭地站起身。

　　啪嗒！
　　放置在桌沿的书本齐齐砸向地面。

　　周围的同学全看向她，钟予希边小声说抱歉，边有条不紊地将书本捡起。

　　说起来刚进门时，她便注意到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高一一班每个人的书桌上都垒着课本，占据了桌面的一小半空间。

　　各位的习惯还大有不同，有的人放的是习题册，有的人放的是教材，有的仅是薄薄一两本，有的恨不得把所有书都堆上来，尤其是后排，几十厘米高，坐在椅子上都快看不见人头了。

　　任飞对书籍的好词好句进行了赏析，他字迹工工整整，干净利落，像他本人一样一丝不苟，带着劲儿。

　　钟予希抽出手帕纸，擦拭沾到表面的灰尘，没想到夹页里竟掉出一张照片。

　　她眼疾手快接住，发现照片是夏天在泉清镇支教时，在餐桌上拍摄的大合照。

　　人数不多，加上后方的老师和领导也就十来个。

　　那时任飞站在最左侧，她和其余四位和平国际的学生，位居正中。

　　表面看着一本正经的人居然把合照当书签，也太可爱了吧，钟予希想着下次可得故意逗逗任飞。

　　她把照片重新夹回书里，离开教室，根据指示标识找到综合楼。

　　*

　　钟予希对自己的定位向来是个不爱管闲事的人，尽管并非如此。

　　当她将手中满满一瓶的矿泉水拧开，倒在眼前女生捧着金鱼的手上，她意识到自己又做了多余的事情。

　　女生抬头看她。
　　金鱼沾上水后，摆动着鳍，在掌心缓缓转了一个小小的圈。

　　救了一条生命，也不算多管闲事。

　　这是一间空教室，她无意闯入。
　　她好心提醒女生：“如果我没猜错，这里应该不能随便进入。学生会在外面巡查，你快点离开吧。”

　　女生轻轻呼出一口气，注意力还在金鱼身上：“谢谢你，它差点脱水了。”

　　“客气什么。”

　　见水从女生的指缝流出，金鱼又开始跳动。钟予希蹲下身，把矿泉水瓶口凑过去：“放进来。”

　　水珠掉落在地面的声音与门外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由远及近，一下一下的，危机感拉满。

　　钟予希意识到不对：“快走！”她压低嗓音催促，“学生会的来了——”
　　话还没说完，吱呀一声，门开了。

　　来人三五个，站成一排，一身全黑的紧身高街风穿搭，衣物全是劣质的假货。

　　任飞不在其中。

　　钟予希意识到自己判断有误，松了口气。她的视线落在他们手中，没有巡检表。
　　貌似是成群结队的不良少年。

　　“喂！”中间的寸头男生抹了把下颌，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冲她顶腮，“小妹妹长得真漂亮，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

　　一连两个问题，说话真粗鲁。钟予希缓缓抬眼，面前混混模样的学生丝毫没有礼貌可言，她一点都不想搭理。

　　“哟呵！来老子的地盘撒野，还不听老子的话，有意思。”说着上手扣住她的下巴。

　　脏死了。

　　“别碰我。”钟予希蹙着眉头，严肃道。

　　身边的兄弟装起威风：“你知道我们老大是谁吗？学生会巡检，还不快说你是哪个班的？”

　　钟予希扯了扯嘴角：“怎么证明你是学生会的？”

　　“喂！”寸头将目标转向钟予希旁边的女生，“你告诉她。”

　　女生不屑抬眼，似乎也瞧不起他。

　　在学校可从来没有人敢无视寸头，他暴脾气上头，撸了撸袖角，二话不说手腕扬起来。

　　眼见就要扇到女生的脸颊，钟予希没来得及想，身体果断挡了上去，胳膊一伸，硬生生接住巴掌，小臂火辣辣的痛。

　　“我靠！”寸头甩了甩手，爆出粗口，“脾气真特么硬！”

　　钟予希嗤笑，忽略寸头的话。

　　她站稳身体，因疼痛喘了口气，死死盯着寸头的眉间，高举红肿的手臂，一字一句冷静道：“在校伤人不仅学校会从重处分，根据治安管理法，只要年满16岁以上，构成伤情达到标准便会被拘留，留下违法记录。”

　　她一步一步逼近，言语有理有据，倔强的眼神看得一波人战战兢兢向后踉跄，这群人正要逃跑，门口的光亮率先暗了下来。

　　“去哪？”

　　地面倒映一片身影，来人声线清冽，带着几分冷意。

　　任飞完完全全出现在钟予希的视野里。
　　他逆着光，身形挺拔，五官匿在阴影中，只是静静立在门口，气势便足以震慑众人。

　　钟予希欣然一笑，来得真及时，不用她多言，任飞就能明白眼下的情况。

　　校纪在前，滋事闹事本就不容姑息，上报是必然的，寸头一群人被任飞带走。

　　钟予希找了个装水的盒子，把金鱼安置好端给女生。

　　女生向她道谢，夸她好厉害，几句话就能把人说得心服口服。

　　钟予希听完后笑了起来：“哪有啊，其实是因为他们蠢，纯窝里横。刚刚我的话都是瞎编的，法律法规我自己也弄不明白，顺口就说出来了。”

　　她从兜里掏出一颗棒棒糖，随性靠在桌角，垂头搓了搓糖纸，递给女生：“我们属于正当防卫，你不用担心。”说完俏皮眨了眨眼，“‘正当防卫’这句话是真的。”

　　她的声音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窗外明媚的阳光毫无保留地为她柔和的侧脸镀上一层耀眼的光晕，连她的发丝都散发着光芒。

　　女生离开后，任飞回到空教室。

　　他的视线停留在钟予希胳膊的红肿处，什么话都没说，默默抽出湿纸巾暂时包住伤口，又蹲下身，帮她擦拭裤脚上沾上的灰，带她前往医务室。

　　冰袋敷到伤口处，又凉又麻。
　　钟予希忍不住轻吁口气。

　　任飞神色紧张：“疼？”

　　“没有的事。”钟予希瞳仁亮亮的，唇角弯起，“谢谢我们贴心的任副会长。以前经常和我哥‘互殴’，早就练出了一副麒麟臂。”说着还握拳展示了一下，骄傲道，“刚刚那个男生力气还没我的大呢。”

　　任飞没有注意过其他女生的力气怎么样，他只知道，钟予希在他眼中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他轻轻“嗯”了一声：“你最厉害。”

　　钟予希同任飞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她私心没有说明女生出入空教室的事情，而是把侧重点放在混混那边。

　　“不要给她记过呀。”她求情道。

　　任飞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将目光安静地落在她的头顶，眼睫微垂，背脊极轻地紧绷了一下，垂在另一侧的手指蜷了又蜷。

　　眼神深了些，藏着旁人看不见的情绪。

　　*

　　下午任飞代表班级参加男子三千米长跑项目。

　　同班同学上前给他加油打气，提前准备好葡萄糖水在终点迎接，其乐融融的氛围如同一个大家庭。

　　这种集体荣誉感在和平国际少有，钟予希眼神里带着真诚的羡慕。

　　三千米最后一圈铃响，全场炸开锅。
　　任飞弯道转直，遥遥领先，终点线的红带子被阳光照得发亮。

　　广播传来女声：“下面这张留言，送给高一四班男子三千米组……”

　　钟予希原本坐在看台，此刻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处——临时搭建的广播台，不断有人挤上去，窗口堆满皱巴巴的纸张。

　　原来还有这种活动。
　　她起身，找人借了笔和便利贴。

　　当任飞离目标只剩几米距离，压低身体，冲刺、撞线的一瞬间，此起彼伏的欢呼盖过广播里的留言。

　　裁判在旁边举着秒表，看台上的人在欢呼，老师和同学为他贺喜。

　　任飞直直地望向最高处的广播台，有些失神。

　　那里人很多，挤来挤去，有的递着新纸条，有的伏在桌边书写加油词。

　　夕阳恰巧从那一侧倾泻下来，落在他身上，所有人的面庞，在他的视野里都变得模糊。

　　他眯起眼，扫过每一个站着、坐着、蹲着的人——却始终没有找到她。

　　钟予希已经不在那里了。
　　准确来说，钟予希离开校园了。

　　广播开始播报下一个项目的通知。
　　他还站在终点线旁边，固执地往每一个钟予希可能存在的方向看。

　　一整节晚自习任飞都心不在焉。

　　回到宿舍，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翻看手机。好友申请那一栏，发出去的验证消息依旧没有变化。
　　他盯了好几分钟，把手机扣回桌面。

　　室友催促他洗澡，水声哗哗淌了七八分钟，出来时他的头发还在滴水，毛巾搭在脖子上。

　　手机屏幕闪过光亮，消息弹了出来：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