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拟剧论 “被你那一 ...
-
陆徊推开深棕色的实木门时,看见茶桌上的茶盘已经被撤走。长茶桌上正平铺着一张素白的宣纸,纸角被一方黄铜镇纸压着,抵着后方庭院外徐徐吹来的清风。
老爷子正俯在茶桌旁砚墨练字。
听见闭合的木门被人推开又轻叩上,他也没抬头,仍专心致志地握着毛笔挥洒笔墨。
陆徊走近了,看清净白的纸面上游走着几个行云流水的大字——居安思危。
“来了。”
陆老爷子仍没抬头,只漫不经心地招呼了句。
陆徊将一份用牛皮纸袋装封好的文件轻置在桌面:“老城片区综合管廊建设项目二期工程已经在筹备了,目前各项施工优化方案还在专家评审环节,只要审查落地通过,城拓即刻开始动工。”
“嗯。”陆老爷子应得轻飘,将那幅宣纸拿起来欣赏,“阿徊,看爷爷这幅字题得怎么样?”
那素白生宣上的草书癫狂又洒脱,一气呵成。陆徊实际并不太懂得书法,只顺着心意苍白地赞誉一句:“遒劲有力,爷爷,写得非常好。”
他听见陆老爷鼻子里溢出声极短促的笑,傲慢又轻嘲。
他将宣纸合上放在一旁,慢悠悠地坐在红木椅上,端起面前的茶杯浅酌了一口。
“这个老城更新项目只要顺利落地,往后市里,甚至省里,所有的重大民生基建招标,我们陆家都能拥有其他集团难以企及的竞争优势。”
陆老爷子握着茶杯,掀起眼帘看向陆徊。他已年逾七十,眼皮已然遍布沟壑的岁月痕迹,可那双混浊的眼眸依旧凌厉压迫,森冷无常,此刻目光沉甸甸地压在陆徊身上,令他思绪不免有些凝滞。
陆老爷子倒是疼他的,但这个“疼”的背后是相当沉重严苛的托举与期望。
“你在着手项目的时候,不仅要盯着这桩工程的短期经济效益,更要看重它中长期的战略价值,还要吃透项目背后蕴藏的那一笔隐性资源红利。”
陆老爷子停顿下来,松松地靠向椅背,锐利的眼神直勾勾地朝陆徊扫视过来。
什么问题也没问,但陆徊隐约意识到老爷子正在等他表态,于是很快稍作思索,开口接话:“我明白的,这桩项目能够让我们提前掌握这一块片区长期的布局规划,城拓可以通过前置判断片区发展潜力,趁势投入布局配套的商业建设。”
陆老爷子略微赞赏地点点头,缓缓道:“你深度参与这桩项目时,会在城建、规划、勘察、监理等各高层部门和单位间周旋,对你而言,这就是一场大型政企与行业圈层的社交局,只要你能在各方之间游刃有余,你手里积攒的那些圈层人脉,自然能够再上一个台阶。”
“人脉资源,是重中之重。”陆老爷子道。
陆徊缄默不语。
不知怎地,他忽然想到那位早已尸骨无存的人。
四年前,这桩老城更新项目,就是靠着沈叙秋不知通过何种手段结识了彭芸,争取到她在评审阶段的鼎力支持,陆家才得以一举拿下这桩项目。
“阿徊,听见了吗?”
陆徊回过神,对老爷子点点头:“嗯,我明白。”
“不要让我失望。”陆老爷子将空了的茶杯放回桌面。
陆徊拿起一旁的茶壶重新为他盛满。
“别跟你父亲一样。”陆老爷子露出鄙夷的神色,“那废物的本事跟着年纪一块渐长。”
“当年我撮合你妈跟了他,我都觉得对不住戚老。”
戚老爷子是他妈妈的父亲,与陆老爷子是从地下室拼到天际线的过命交情。
“幸好,你像你妈。”陆老爷子望着他,露出一个可以称得上慈祥的笑容,“长得也像。”
陆徊想起了他的母亲,此刻心下一算,再过十日,便是她的忌日了。
他已有好些时日没去母亲的墓地看看了。
“阿徊,我只有你这一个独孙。”陆老爷子道。
“以后,城拓,陆家,资源,人脉,这所有的一切,都只会是你的。”
.
【系统退信:邮件投递失败】
【很抱歉您发送的邮件被退回,以下是该邮件的相关信息】
【退信原因:收件人邮箱地址不存在,邮件无法送达】
【解决方案:建议您重新核查邮箱地址,或发送到其他收件邮箱】
第三次,仍然无法成功发送邮件。
裴清麦眉心紧蹙,随即想到一个概率极大的可能性。
人偶师注销了他的邮箱地址。
“……”
裴清麦很绝望了。
书房外传来脚步声,裴清麦立刻关闭掉邮箱界面。
下一秒,房门被打开。
沈叙秋倚在门框,温和地对他笑了一下。
“在看什么呢?”他问。
裴清麦说:“备课。”
沈叙秋慢悠悠地晃进来,绕过书桌角,走到裴清麦身侧,弯腰撑着椅子的扶手贴近他。
裴清麦刚有侧身闪躲的趋势,就被沈叙秋眼疾手快扣着后颈按了回来。
裴清麦瞪他。
沈叙秋漫不经心,仿佛他没做什么似的。看见电脑屏幕停留在教学PPT的界面,挺真诚地求教:“这么早就开始备课了?”
裴清麦说:“还有半个多月就要开学了。”
“裴老师可真辛苦。”沈叙秋道,一时间听不出他是真心还是轻嘲。
说完,凑近亲了一下裴清麦的脸颊。
裴清麦没有躲,也没有回应。
“裴老师。”沈叙秋的声音似乎比刚才低冷了几分,“我觉得你这两天对我有点冷漠了。”
把人硬生生地禁锢在家里关了两天,裴清麦想问还需要自己给什么好脸色?与你热情相拥并深情呼喊“感谢您这般践踏我的自由”吗?
“你自找的。”裴清麦没好气道。
沈叙秋认同般地点点头,自我琢磨:“你这样对我冷下去可不是个办法呀。”
“不然——”他说着,凑近裴清麦,用鼻尖摩挲着对方的肩颈,惹得裴清麦生起痒意,明明那皮肤细腻干净,裴清麦却觉得上头生了小刺。
“我们做一些令人燥热的事好了。”
裴清麦即刻戒备起来,但显然沈叙秋给他的准备时间还是少了。
沈叙秋按着他的后脑勺吻下去。
裴清麦嘴唇被堵着,属于沈叙秋的气息铺天盖地袭来,这吻实在过于横冲直撞,裹挟得他动弹不得。他抬手抵着对方胸膛,试图给自己腾出一点空隙,却仍被越贴越紧。
真的是……
下一瞬,他感觉到一只手不由分说地穿过自己的膝弯,裴清麦徒然被拥在怀里抱起,很快,冰凉的桌沿抵在他后背,他被圈在双臂之间。
沈叙秋已经伸手探入衣物,不安分地戳着他的腰窝。
裴清麦蹙眉,忽然抬脚踩在沈叙秋身上的某个地方。
野蛮的吻戛然而止,大概沈叙秋也颇有些意外。
他退开一些,鼻尖泄出点笑意,黏黏腻腻的:“原来裴老师喜欢这样玩吗?”
“早说嘛。”
他抬手,攥住裴清麦的脚踝,就这样握着,用脚心抵在那处打着圈转了一下。
“……”
裴清麦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把脚抽回去了。
“你差不多得了。”裴清麦说。
“怎么了?”
“你这具身体是有性.瘾吗?”裴清麦直白道。
这两天的次数简直比从前的一个星期还要多,裴清麦到现在腰都还疼着。
以往,裴清麦只会选着第二日不用早起去学校看早读的晚上做这档子事儿。可每周一三五他带的班级都是语文早读,没早读的日子又经常得晚自习坐班,坐班了等学生们晚自习结束还得顺便去他们宿舍查个寝。就这样七七八八的,等他忙完开车到家都十一点多了,常常是累得洗漱完倒头就睡。
所以,平时工作日他们俩欢愉的频率真的不高,并且,那时的沈叙秋也很尊重他,从不会强来。两人只有在寒暑假的时候才会玩得……过火一些。
……等一下,要这么分析的话貌似现在也确实是在暑假。
那也不是这么个玩法!从头到尾没有尊重过裴清麦的意愿。
沈叙秋懒洋洋道:“应该不是。”
他复而凑近吻他的鼻尖,道:“只是对你有瘾。”
沈叙秋像捧起一颗珍宝似的捧起裴清麦的脸。
“麦麦,你真漂亮。”
“我第一次看见你,就被你彻底勾住了。”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们这辈子都要缠在一起。”
“沈叙秋。”裴清麦丝毫没有被旖旎的氛围影响,正色道,“我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如果你还能像以前那样正确地爱我,尊重我,对我保持应有的边界,我觉得,我们是可以这样一直在一起的,可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没有办法接受。”
听见一声嗤笑,沈叙秋漫不经心:“你是在警告我吗?”
裴清麦:“我是在跟你沟通,我在和你讲道理。”
沈叙秋:“我不想听。”
裴清麦一怔,无可奈何地气笑了。
沈叙秋说:“我为什么要和你保持边界?”
“你,是我的。”他一字一顿,“如果你尊重我们之间的爱情,就不应该对我有所拒绝与回避,而是要去接受与包容我的所有。”
他牵起裴清麦的左手,低头轻吻上无名指的钻戒:“毕竟,你可是我的妻子。”
“我们永远都是深度依存,无法割裂的共生关系。”
裴清麦抽回了手:“你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歪理!”
“我说的边界不是要你和我保持距离,而是你不能,至少不可以限制我的自由,你凭什么关着我?这根本就是病态的捆绑和操控,真的让我很无力很窒息,这不是什么彼此依赖的共生,这是共生绞杀!”
这个定论没让沈叙秋产生一点自省与惭愧,他赞同地点点头,接着不紧不慢道:“裴老师,你知道戈夫曼的拟剧论吧?”
“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戏剧舞台,所谓的‘社会互动’不过就是个体在他人面前为实现自我的‘印象管理’,在剧场前台开展的一场荒诞表演罢了。”
“所有人都是演员,生活就是一场永不落幕的舞台剧,曾经的我履职尽责,一丝不苟,按照你的喜好,在你我之间的舞台上,精心策划自我的‘印象管理’,有什么错呢?”
裴清麦定定地看着他,吐露出的字眼仿若被牙关反复咬磨过:“纯属诡辩。”
然后,修长的指节从裴清麦的脖颈处攀爬而上,那双手的温度似乎低于他的体温,裴清麦感到一阵脊背发麻的寒意。最后,拇指指腹停留在脖颈处那块脆弱的凸起,极具压迫感地摩挲。
沈叙秋没接话,望着裴清麦:“可现在,你我之间的那座舞台,塌了。”
“被你那一把火烧塌的。”
“往后,我都不想再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