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王]立海Genius》苍君

95、File 94 棘手 人情连同把

　　种岛修二，身份是高中生兼职模特，一个月前曾与丸井文太一起拍摄过杂志写真。他为人随性风趣，眼光敏锐又爽朗健谈，是个风流倜傥的时尚人物。
　　对善于观察别人的丸井文太来说，种岛修二是相当危险的存在，因为对方的长处和他很像，甚至更胜一筹，所以丸井文太反而很容易被种岛修二看穿自己的想法，被反将一军，那种抓不住主导权的互动模式让他颇不自在。
　　除此之外，种岛修二的网球水平更是深不可测。
　　这在奉行实力至上法则的立海选手眼里，就代表了值得重视，而且面对高年级的前辈，他也需要格外注意礼貌。
　　丸井文太要是能稍微再粗神经一点，反而不会为自己该如何与种岛修二相处的问题感到棘手。

　　此刻突然在他面前出现的种岛修二，穿着一身藏蓝和服，别具一格地将左手袖子放了下来，那副俊朗洒脱的模样比他穿着常服的时候更有韵味，仿佛旧时代都城里游街过市的纨绔子弟，又让人无端觉得，他与这个半明半晦、暗香浮动的京都之夜极为相称，置身其中而又超然物外。
　　丸井文太缓慢地眨了眨他的大眼睛，似乎已经意识到自己才是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的存在。
　　没有泡泡糖帮他藏住表情的变化，种岛修二看见他形状好看的饱满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好像在寻找合适的开场白。
　　沉默片刻后，那双漂亮的浅紫眼睛仰望着种岛。
　　“话说，之前我就很想问了，chai——这个到底是什么意思？”
　　“噢，因为我小时候以为打招呼用的意大利语是这样读的，所以一直跟别人这样说呢。”
　　黑皮高中生对着丸井文太抛了个wink，一脸开朗地解说道。
　　“后来意识到读错的时候觉得这错误真够呛啊，好在别人也没发现的样子，这样突然纠正回去反而更不妙，于是干脆就当成口头禅使用了☆。”
　　打招呼的话，该不会是ciao吧？
　　文太脑后挂了一滴汗，抽着嘴角正想吐槽，话还没出口，从走廊遥远的另一头倏然传来了别人谈话的声音，同时吸引了他和种岛的注意力。

　　“藤原先生，上次那件事……”
　　走廊转角后方隐约可见有人走来，对方似乎正在商谈生意，身影被夜色与树影笼罩，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同理来说，那边也是一样吧，目前还看不见他们。
　　丸井文太下意识吞回了自己的声音，想着自己此刻还不知身在何方的处境，目光向不知为何出现在此处的种岛修二投去。
　　种岛修二也同样没有出声，不动声色地凝视着前方，微光勾勒的脸庞敛去了玩笑神情，五官线条洗炼深刻，甚至透出几分凌厉气息。
　　一只有力的手揽住文太的侧腰，他没有挣扎，被熟悉此地的种岛拽进一间没有点灯的昏暗和室。
　　月光透过纸门，静谧地照在榻榻米上，让周遭不至于完全漆黑，但陌生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对方似乎认为这是个避人耳目的僻静之处，于是驻足在附近畅谈起来，让丸井文太忍不住扁了扁嘴。
　　种岛发现文太一脸郁闷，很快猜出缘由，忍不住勾起唇角。
　　“看来你今晚没法轻易走了。”他轻笑着说。
　　“欸？”
　　“你身上沾了烤肉的味道……是穿过后院误闯这里的吧。这条街都是同一个幕后老板在管理，所以建筑结构是相连的，但其中面朝巷外和面朝巷里的店，接待的客人是有区别的。”
　　这句话说得相当隐晦，丸井文太一时还未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又听到种岛修二说：“京都祇园的花见街，你应该听说过是什么地方吧？”
　　听倒是听说过，原来就是这里？对当地不太熟悉的国中生骤然睁大了双眼。
　　京都祇园最深处的花见小路，据说是当地最古老的艺伎区，幽深且神秘，里面有很多传统日式风格的茶屋、酒场和高级料亭，石板小巷两侧的町屋门前彻夜点着亮红灯笼，在夜色中显得尤具风情。
　　换句话说，这里便是俗称的“红灯区”，禁止未成年人踏足的风月场所。
　　难怪刚才他听见了奇怪的声音……文太先是一阵脸红，接着很快反应过来，不可思议地瞪向种岛。
　　“那……等下、那你？”
　　你应该也没有成年吧？？
　　面对丸井文太浮现出强烈质疑的眼神，种岛修二忽然“哎呀”一声，狡猾地移了移目光。
　　“对了，我想到让你回去的办法了。”他洋洋得意地竖起食指。
　　“这是转移话题吧……”
　　“嗯？难道你不想从这里脱身吗？”
　　种岛修二的这句反问简直是绝杀，丸井文太顿时感到天都塌了。
　　因为，无论是种岛修二还是丸井文太自己，对他进退两难的处境都心知肚明。
　　花见小路里藏着很多见不得光的秘密，为了招待真正的要客，大多茶屋都谢绝生客。丸井文太现在穿着立海的学生制服，是绝不被允许出入这种地方的。万一被人抓住，他不仅会被当成坏学生通报到学校去，而且在大家刚拿到全国优胜的这个关头犯错，也会带累网球部的风评。
　　从种岛修二低下眼眸的角度看去，丸井文太显然有些心神不定，小心翼翼地靠立在墙角的阴影中，抿直唇角的神态透出紧张。
　　他的视线垂了垂，停留在对方青春气十足的秀丽侧脸。
　　艳丽美貌的眉眼发丝和那份澄净干净的气质碰撞在一起，微弱光线勾勒出他身形的挺拔线条，白衬衣的领口微微敞开，从锁骨到脖颈一片肌肤泛出莹白的光。
　　初见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位小朋友实在漂亮得相当出彩，昳丽至极的五官让性别都显得暧昧难辨，虽然年纪还小，却天然拥有着胜过无数少女偶像的本钱，想来君岛育斗也是因此才拐人拐得格外爽快吧。要是个长得抱歉的胖哥拿下他那大胃王比赛的冠军，种岛修二才不信君岛育斗还能摆出一副温和脸孔。
　　毕竟看脸的世界才是人间真实。
　　但和名流出身而举止矜持的君岛育斗不同，种岛修二对兴趣的表现更为直白。
　　“要不要让我来帮你？”
　　他噙着笑意毛遂自荐。丸井文太一听就忍不住皱起鼻子。
　　你明知道我拒绝不了还明知故问——他用似嗔似恼的眼神从低处望了过来，微微撅嘴的表情非常惹人怜爱，种岛修二却心想着你不答应我就不出手，玩世不恭的笑容透出一丝强硬气息，丸井文太果然心思通透，很快察觉出了种岛修二颇具恶趣味的小心思，更意识到他比自己想象的更难摆布，只好满足对方。
　　“那就拜托你了……”他放软声音。
　　这下可好，人情连同把柄一并落在这人手里。文太暗暗叹了口气，心底祈祷对方能手下留情。

　　种岛修二似乎对他上道的表演相当满意，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丸井文太的肩膀，在他抬头之际趁机捏了一下他软软的脸颊，愉悦地低声道：“跟我来吧。”
　　他对这处格局十分熟悉，拉开和室内侧的纸门，从容转身向着更加幽暗的里侧走去。
　　感觉有点可怕，我不会被坑吧……
　　但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不可靠。
　　丸井文太看着种岛修二的背影，站在原地踌躇了一阵，才忐忑地蹑足跟上对方。
　　“咦——等下、这个是？”
　　“好了，别磨磨蹭蹭的，快脱衣服。”
　　种岛修二假装没看见小朋友写满了怀疑的眼神，好整以暇地走到茶桌边席地而坐，甚至自然而然地从碟子里拿出一个点心，撕开包装朝着丸井文太晃了晃。
　　“抹茶馒头，要吃吗？”
　　“要！”
　　丸井文太秒答，然后沉默了片刻，内心发誓要忘记这戒心全无的一秒，才转过身抬手解开衣扣，衬衣从肩头滑下。
　　种岛修二还算厚道，没有为他条件反射的反应笑出声音，只是悠闲地靠在桌边，过了一会儿才抬眼朝前方看去。
　　搭配立海制服的蓝条纹领带堆落在榻榻米上。在月光与暗影交错之间，一抹清冷光色将他的脊线勾勒得利落峻拔。
　　看身量还只是个青涩未褪的少年而已，就已经有惹人注意的美人气质从骨子里流露了出来。
　　扫过颈子的红发微微凌乱，从后颈到薄背都泛着白玉般的细腻光泽，覆了层薄肌的腰又细又韧，脊骨再往下辗转着凹了个弧，蜿蜒起伏的美感简直令人心悸。
　　对方轻轻转过脸庞，低垂微翘的睫羽被月光照得雪亮，那张漂亮脸孔显得越加出尘。

　　“喂……这个看起来好复杂……”
　　丸井文太拧起眉头，一件提花织锦的名贵振袖摆在面前，是种岛修二从某个柜子里找出来让他换上的衣服。
　　毕竟以他的模样，要假扮大人在外走动实在困难，相较之下，伪装成店里的舞伎倒更不容易惹人生疑。
　　“话说，这样擅自乱动女生的衣服不太好吧。”他内心有些过意不去，同时又暗自腹诽，种岛修二怎么连别人存放衣物的位置都一清二楚。
　　这家伙该不会真的是花街常客吧？
　　举止轻佻的京都人笑了一声，一眼就看出丸井文太此刻在怀疑什么。
　　“没有关系的啦，这件是我家祖母的旧物，只是被当成需要定期保养的回忆放着而已。”种岛迎着文太惊讶的眼神，慢条斯理地为自己辩白，“她年轻时在这家店修习过几年，现在还在担任歌舞伎的指导老师，这条街有很多姐姐都跟她学过乐器和舞蹈。”
　　说完他从容站起身，展开那件振袖。
　　“我来帮你穿吧。”
　　“哦、哦哦。”
　　丸井文太遵从指示抬起手臂，让种岛修二帮他整理衣服。
　　女款的和服比男款要复杂得多，初次接触的人基本会感到无从着手，而种岛修二看似不太着调，为他调整着装的双手却灵活自若，好像对如此繁琐的穿戴流程非常熟稔。
　　为了适应他的身高，对方微微弯身，银白睫毛弯曲缱绻，浅褐手指拂过颈侧，与他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
　　谁也不说话的寂静氛围透出一丝微妙，近在耳边的呼吸带着温度，好像在缓缓煽动着什么似的，文太移开视线偏头躲了躲，又被拍了拍腰让他站直。
　　调整衣领与后颈距离的时候他不自在地垂下眼睛。
　　整理下摆长度的时候身体努力挺直。
　　抚平衣料褶皱的时候下意识屏住呼吸，细瘦的腰随着掌心的抚触而轻微地绷紧和颤抖。
　　最后双手探到身后系上带子，仿佛亲手完成一件漂亮礼物。
　　种岛修二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选择性地无视了丸井文太抬眸时欲言又止的控诉目光。
　　“你这家伙……是有女朋友吗？”他问得相当婉转。
　　因为，果然是熟练过头了吧。
　　简直跟调情一样。
　　“嗯？目前没有哦。”种岛修二挑挑眉，笑得滴水不漏，“不用多想，我只是经常帮参加祭典的妹妹整理衣服而已，不奇怪吧？”
　　不奇怪才怪了，正常帮人穿衣服的动作怎么可能又流畅又缓慢，绝对是故意的。
　　丸井文太一阵腹诽，可也不想说自己意识到被玩弄了，有些忿忿地抿唇扭头，殊不知他连颈子也微微透红，早就把心中慌乱暴露无遗了。

　　作为报复，在种岛修二摆弄他头发的时候，丸井文太一口一个茶点吃得脸颊鼓鼓，把桌上各种口味的零食一扫而空。
　　点心又甜又香，馅料软糯可口，冲淡了古怪蔬菜汁给他留下的糟糕记忆。
　　文太吃饱以后就轻而易举地自己消了气，这才注意到他耳边的一缕头发被编成了麻花辫，还系上了精巧的发饰，紫藤花穗随着转头的动作轻轻摇晃，引得他那双紫眼睛一直忍不住好奇地转过去瞧。
　　我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啊？
　　可惜这里没有镜子。
　　“走吧。”
　　种岛修二起身说，宽大袖摆垂落身侧，姿态说不尽的随性写意。丸井文太轻轻打了个很甜的饱嗝，望向他的背影，浑然未觉自己的脸颊慢慢热了起来，浮起一层淡淡的潮红。
　　咦？怎么头有点晕。
　　他踩在榻榻米上的脚步晃了一晃，但由于运动神经太好，又在无意识中找回了平衡，因此完全没有发现这一瞬间的失常，连忙跟上种岛修二的步伐。

　　他们一出门，果然就在近处遇到了店里的客人。
　　“唷，叔叔们晚上好啊。”
　　种岛修二面上不见分毫异样，好像很惊喜地笑着抬手打了声招呼。
　　“是修二君啊。”
　　走廊上的两名中年男人看起来有些意外，其中一人碾灭了手中的香烟，对他道：“你来祇园，莫非是芳则先生有什么指示……”
　　“没什么事哦，我只是趁假期过来随便玩玩而已。”
　　种岛修二摆了摆手，然后揽过边上低头不语的红发“少女”，用宠爱的语气说：“对吧，文酱？”
　　丸井文太抽了抽嘴角，埋着头没敢吭声。
　　这里的客人不仅眼光毒辣，对店里的女孩也很熟悉，朝他扫了一眼。
　　“没见过的生面孔啊，年纪这么小，是刚开始修习的舞伎吗？”
　　年少的舞伎未经教导，通常不能独自待客，但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少女，纵然看不见正脸，对方也能判断出是个相当不错的美人胚子，难怪得到种岛修二的中意。
　　“嗯，果然很浪费吧？我也正想劝劝这孩子。”种岛笑眯眯道，捏了捏文太的脸，“文酱还是趁早回学校念书更好，我安排你下学期转来舞子坂中学如何？”
　　混账，休想策反我对立海的归属心！丸井文太这样想却敢怒不敢言，垂头咬着牙道：“我……考虑考虑……”
　　所幸他的嗓音天生偏高，只要细声细气地说话就没什么违和感。
　　两位客人对种岛修二的话语不予置评。年轻人总是容易生出一些天真的念头，譬如救风尘一类的英雄主义。可如同花期般短暂的热情一旦褪去，就一定能够理解，没有根基的理想不过是浮萍，在根深蒂固的传统面前不堪一击。
　　他们淡然地请种岛修二帮忙向刚才提及的那位芳则先生传达自己的问好，便不再留意对方搂着新人舞伎离去的身影。

　　幸好顺利混过去了……
　　丸井文太攥紧手指，在心虚中紧张得冷汗涔涔，回过神后被穿过走廊的冷风一吹，颈后顿时起了一片冰凉的鸡皮疙瘩。
　　种岛修二留意到他长吁了一口气，似乎整个人都有点蔫，低下头来。
　　“怎么样，感觉还好吧？”
　　“紧张得浑身有点脱力了……”
　　“哈哈，放轻松放轻松，我会把你平安护送回去的。”
　　种岛修二这句话相当可靠，后来他们走过的路上又有艺伎经过，但对方也只是轻轻颔首示意，随后就优雅地错身离去，没有发生什么让人紧张的事件。丸井文太跟着种岛修二经过一扇花纹别致的隔门，看见对方轻飘飘地对一个烤肉店员打扮的男人说：“下次别再不小心让客人误闯里院了哦。”
　　“修、修二少爷……！实在抱歉！”
　　对方肉眼可见地慌张，又因为种岛接连用了“不小心”和“误闯”两个字眼，知晓自己这一回算是被从轻放过，心底狠狠松了一口气。
　　种岛修二并未理会对方诚惶诚恐的致歉，弯下腰与丸井文太的视线齐平：“再稍等一下，我找人把你的校服送过来，然后你就回去继续和朋友玩吧。对了，听说立海今年又是全国优胜？恭喜你们哟。”
　　“唔、好……谢谢。”
　　文太挺乖巧地点了点头，因为距离很近，种岛在他开口说话时嗅到淡淡的甜酒香，不由惊讶地眨了眨眼。
　　对了，那边的点心好像有一种是酒心巧克力……用量不算太多，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吧？
　　有那么极短一瞬，他竟有把人重新抓回去的冲动。
　　种岛修二为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念头微微一笑，抬手拍了拍丸井文太的头顶。
　　“下次来这边玩的时候，别忘了跟我打声招呼，我带你去吃外地人不知道的京都美食，再见。”

　　告别了无拘无束的种岛修二，丸井文太松了口气。等取回自己的校服，他打算先换掉身上惹眼的和服，再去找杰克他们。烤肉店员十分殷勤地主动指路，让他随意使用楼上空置的包间。
　　但在文太轻手轻脚经过走廊，准备打开拉门的时候——
　　“文太。”
　　身后传来喊他名字的声音，语调低沉冷静，又好像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