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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青芜迷雾十八 金公子人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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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芜镇外。
田野内一派郁郁葱葱的景象,一股狂风掠过,惨遭肆虐的庄稼先是压低细细的叶穗,复而重新顽强地直挺起来,向着阳光落下的方向肆意生长着。
妖物尽除,迷雾散去,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的人们,开始默默收殓长眠于灵蕴仙居,那些被烧焦的遗体。
王家村和郑家村本是青芜岛上最大的几个村子之一,人口众多,加起来足有数百之众。
如今却只剩不到百人。
灵田环绕环绕房屋开辟,如今早已沦为一片废墟,上头全是被烧成木炭的妖藤残枝,无数被烧焦的尸体横七竖八夹杂其中。
不论是谁,见此情景都要道一句惨不忍睹。
负责善后的陆砚和镇长在询问过幸存村民意见之后,决定将这些人安葬在一起。
按照凡人的习俗,镇长寻来岛上一位九十来岁的老阴阳先生,在两村之间的寻了个风水宝穴作为墓地,方便往后祭拜。
郑家村村长领着仅存的二十来个青壮年回了趟村子,将各家的门板拆卸运来,挨个平放在地面上。
谢泠混在人群当中,无声地操纵着几根藤蔓缓缓移动,将尸体卷起,轻轻放到那一块块门板上,然后以白布覆住他们面目全非的头脸。
他在其中看到一具怪异的焦枯尸体,明明只剩一具裹着焦灰的骨架,仍保持着搂抱着什么的姿势。
是清清娘。
谢泠面色顿时白了几个度,忽然有些不敢再看,匆匆移开视线。
负责运送尸体的不止两村青壮年,还有许多居住在镇上的百姓,他们两人一组,抬着这些无需再安回去的门板,往镇子外走去。
妖物作祟于凡人而言无异于天灾,天灾之下,凡人渺小又倔强。
谢泠又看见清清,那个仅有几面之缘的小姑娘,她不知怎么瞧见了方才那具尸体,不顾恐惧和脏污趴在娘亲身上,眼里全是茫然。
郑家村村长上前想将她抱走,小姑娘却倔强地抓着那只漆黑僵硬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开。
有人上前将门板抬起,准备送往镇外,清清便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们,不哭也不闹,只是圆眼中滚落出大颗大颗的泪,无声划过沾满黑灰的面颊。
最后郑家村村长叹了口气,走过去将清清强硬抱起,塞进一个妇人手里,让她带着她离开了这里。
谢泠收回视线,继续在一片漆黑中寻找着尸体,藤蔓缓缓爬过地面,有些颤抖,若仔细看,才能发现抖动的其实是操控藤蔓那只手。
他说不上来心底是什么感觉。
这么多尸体,没有一具不是形容恐怖,还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焦臭味,这样的场景对于一个连生老病死都没经历过的大学生来说,是极为可怕的。
可心里除了怕,更多的却是惋惜和愤怒。
愤怒什么呢?
怒妖物可憎,残害无辜,恨自己没能第一时间发现李二被妖种寄生,让妖藤钻了空子。
这些人大概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明明是为了活下去才来到灵蕴仙居寄宿,却反倒因为此地灵田适宜妖藤生长而断送了性命。
不远处,陆砚似乎察觉到谢泠的异常,他默默走过来,“谢师弟,世事本多缺憾,凡事只求尽力而为,问心无愧即可,若囿于执念,易生心魔。”
谢泠知晓陆砚在安慰自己,他扯了扯唇角,点点头,“我知道了,陆师兄。”
说是这么说,但谢泠面色依旧不太好。
言尽于此,陆砚摇摇头不再多言,转身去寻来金元宝,请他帮忙挖坑。
金元宝是金土双灵根,有他帮忙以灵力引动土石,没费多少功夫便挖出一个足以容纳数百具尸体的大坑。
众人将尸体整齐投入坑中,以黄土掩埋,温柘不知从哪里寻到一块丈宽的巨石,徒手扛了回来,立在百人群冢前方。
苏致奚剑花翻飞,应郑家村村长的请求,在巨石墓碑上刻出所有逝者的名姓。
王家村村长已死,郑家村村长不知从哪里找到王家村的名册,对照着册子一个一个,念出他们的名字,声音带着哽咽。
苏致奚手腕翻飞,村长报出一个人名,便有两、三个笔走龙蛇的文字跃然碑上,他神色漠然,薄唇紧抿,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泠看着化身刻碑匠,不断以灵剑削刻碑壁的苏致奚出神。
将巨石墓碑置于冢前,尸体也掩埋完毕,原本空荡荡的荒地上多出一座小山高的坟冢,以及一块孤立于此的墓碑。
镇长遣散来帮忙入殓的百姓,又与陆砚简单商量了一下安顿村民的事,便与郑家村村长一同离开了。
几人也回到镇上,暂居在被温柘的御风术吹得乱糟糟的屋舍中。
——
在镇上修养了两日,温柘和金元宝身上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两人一虎找到谢泠他们,打算告别。
金元宝挥手扔出一个小船形状的模型,顷刻间,小船便化作一艘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双层灵舟,赤焰虎以温柘肩头作踏板,一跃跳上甲板,毛茸茸的尾巴抽打得舟舷啪啪作响。
温柘拉着不甚情愿的金元宝,同三人行了个平辈礼,“几位,妖物已除,元宝在此地之事已了,我们便先行离开了,有缘再会。”
“温道友乃是灵契宗天骄,想必也会前去万道大会,届时自能再见。”陆砚客气拱手回礼。
谢泠和苏致奚一左一右,也同两人作了个揖,“温道友,金公子,慢走啊!”
金元宝不耐烦与人寒暄,早已转身向灵舟走去,踏上甲板之前,他忽然回头,扔给谢泠一块令牌,“李二虽然身死,但你也算救过他一回,本公子从不欠人情,赏你的。”
金灿灿的令牌迎面飞来,谢泠忙不迭伸手接住,在手里弹跳好几下才勉强捉稳,定睛一看,这令牌竟是用极品灵晶打造,光材料就价值不菲,上头不知用何物作颜料,涂刻着‘万宝’二字。
“这是什么?”
可惜金公子不耐解释,东西送出后便头也不回地上了灵舟,最后还是温柘笑着替他告诉了谢泠这东西的用途。
“持此令牌在各处万宝阁购买灵宝,可节省些许灵石,元宝感念谢道友的恩情,特赠此物,只是他这人不善言辞,谢道友莫见怪。”
原来是张打折卡,谢泠指尖轻轻摩挲令牌边缘,最后却面不改色地将令牌递还回去,“金公子已经送了我们不少东西,这令牌……”
“哼!”金公子不知何时又调转回来,站在灵舟甲板上居高临下地瞥了谢泠一眼,“本公子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收回的道理,不要就扔了。”
说罢,他催促温柘上船,灵舟无声启动,咻地一下破空离开了。
谢泠递东西的僵在原地,不过瞬息灵舟便已飞出去老远,他只好冲两人灵舟挥挥手,远远地喊了声多谢,然后将令牌收起。
回过头来,谢泠冲陆砚咧嘴一笑,“金公子人还怪好的嘞!”
“是人好,还是东西好?”旁侧,苏致奚擦着剑,斜睨他一眼。
他手里的灵剑还是从谢泠那儿薅来那一把,连带陆砚手中的都来自金公子打赏。
事情结束后陆砚本打算归还,但金公子说了,旁人用过的二手货,他不稀得要。
谢泠一听苏致奚说话便来气,“你还好意思说!灵剑还我!又不是给你的。”
原以为这狗贼到手的东西绝不可能再归还,没想到苏致奚随手将灵剑递到谢泠眼前,勾唇懒散一笑,“呐,还你。”
“真给我?”
谢泠满脸狐疑,试探着伸出手,指尖还没触碰到剑柄,便听苏致奚继续说:“记得,十瓶凝气丹,和一瓶筑基丹。”
“靠!!!”手中灵剑顿时变得烫手,谢泠忙不迭扔回他怀里。
“你想都别想!!”
说罢,他又扭头祈求陆师兄主持公道,“陆师兄,你看他!”
陆砚视线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过,仿佛在看斗嘴的小孩儿,最后决定不掺和他们之间的官司,脚步一转离开了。
——
两村幸存的百姓很快被安顿下来,因着人数所剩无几,种植青芜参的事也不能耽搁,郑家村村长和镇长一合计,干脆将所有人聚拢起来,合并成了一个村。
郑王村,是这个村子如今的名字,从前的王家村人全被迁去了郑家村所在地。
原先被妖藤破坏的灵田被清理干净,重新种上了新的青芜参。
经历妖物洗礼,埋于灵田地底的低阶聚灵阵阵枢被破坏,地面灵气枯竭,根本无法供应青芜参的生长。
好在阵纹和核心完好无损,只需用灵石将损坏的阵枢替换下来即可。
今日一早镇长便来请示过这事儿,陆砚打头,同苏致奚拌完嘴的谢泠跟上他的脚步,前去为灵田重新聚灵。
青芜岛本身就是个灵气十分稀薄的小岛,即便灵田内布有聚灵阵,光靠岛上的灵气也难以让灵田恢复如初。
陆砚只好将吴斋储物袋里的灵石全部拿出来,放置在各处阵枢周围,以灵石的灵气填补亏空,总算让这块灵田恢复如初。
饶是如此,还在灵田内劳作的村民面上依旧不见喜色。
在陆砚的追问下,村长苦着一张脸道明原由,“仙师,这一季的青芜参全被妖物毁坏了,下月中旬便是上缴青芜参的日子,小民斗胆,可否恳求仙师宽限一二?”
不远处,村民们听到村长的话,纷纷放缓动作,悄悄朝这边瞄。
刚刚经历一场生死劫难,他们甚至不敢过多沉溺于悲痛之中,满心皆是不能及时上缴青芜参的惶恐。
修仙宗门,名门正派,说是给予众生庇佑,其实也是压在凡人头上的一座大山。
有妖物肆虐的时候妖物最可怖,没有妖物的时候,最可怕的便是死死扣在他们头上的种植任务,就如同凡人国度里的沉重赋税一般,摆脱不得。
好在陆砚并非不通情达理的人,听完村长的话,立马便将此事上报了宗门,申请免除这一季的赋税。
“这……这能行吗?”看着走到远处传讯的陆砚,村长面露担忧。
“试试看呗,如果不能,我记得吴斋的储物袋里还剩下一些,实在不行,就想办法凑一凑。”谢泠托着下巴道。
说完,他看向苏致奚,语带询问,毕竟吴斋的储物袋是他从灵蕴仙居里带出来的。
苏致奚对此不置可否,只道:“随你。”
事情就这么定了,村长和那些村民大喜过望,扑通跪成一片,感恩戴德地冲几人磕头。
谢泠下意识跳到一边,避开了众人的跪拜。
不管再来几次,他终究还是习惯不了这些人对修士奉若神明的态度。
就算是负责收缴赋税的官府,在地方受灾后也理当出台免税赈灾的政策,怎么到了这里,就成了天大的恩德?
大概是因为从小生长在没有苛政压迫的时代,谢泠不理解,也不想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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