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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五章 破碎的罗盘 福利院 ...


  •   福利院的墙壁白得刺眼,像一块块被漂洗过度的骨头,拼接成没有尽头的迷宫。空气里永远浮动着消毒水的味道,尖锐、冰冷,钻进鼻腔深处,顽固地压过一切其他气息。

      护工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平板,没有起伏,如同设定好的程序指令。

      黄天楚坐在靠窗的铁架床边缘,床铺发出细微的呻吟。窗外,城市的轮廓在午夜的月光下若隐若现,远处林立的高楼切割着天空,玻璃幕墙反射出破碎刺目的光斑。一件洗得发硬、蓝色的棉布衣服,就是他的皮肤。

      他们叫他“超人七号”。刚进来的时候,他是有名字的,只是因为总能从守护严密的福利院跑出去,所以,现在他们给他取了现在的这个名字。至于他的原名,反而没有人能记起来了。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世界是一幅浸了水的拙劣油画,色彩模糊晕染,线条扭曲断裂。一张张面孔靠近,又远离,嘴唇开合,吐出音节,那些音节像滑溜溜的鱼,撞在他意识的礁石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饥饿?疼痛?这些概念失去了具体的指向。身体像一具被掏空又胡乱塞进些破棉絮的皮囊,沉重,麻木,内里只有一片混沌的、无边无际的灰白。

      然而,每到半夜,福利院沉入一种压抑的、只有呼吸和梦呓的寂静时,另一种东西便从这麻木的灰白深处苏醒。不是思想,不是记忆,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暴戾的生理冲动。

      痛!

      不是胃痛,不是脏器绞痛,是一种更深邃、更空茫的失落感,一种灵魂被硬生生剜去一大块后,留下的、持续滴血的空洞。

      他混沌的目光穿透模糊的玻璃窗,死死钉向城市西南方那片被霓虹灯边缘晕染的、更加浓稠的黑暗区域:那里,就是那里!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具体的名字或事件。只有一种灼热的、几乎要烧穿胸腔的引力,一种冰冷绝望的、熟悉到令人窒息的气息,跨越空间,如同无形的锁链,死死拖拽着他残存的意识。

      那里有他丢失的东西。一个必须回去的……东西?

      一个只存在于他破碎感官深处的坐标,一个黑暗的、散发着腐朽甜香的归处。这念头没有语言,没有形状,只有纯粹的、无法抗拒的生理指令,像高压电流般一遍遍冲刷着他僵硬的神经:回去!回到那里去!
      他踉跄着爬下床,身体像不是自己的,关节僵硬,每一步都踩在云朵上,虚浮而不真实。走廊里很安静,月光偶尔透过云层、穿过窗户投照在冰冷的地面上。耳朵里似乎有人对他说话,声音隔着一层水幕传来,模糊不清。他只是茫然地点头,所有的意志力都用来对抗那头痛,和顺从那股强大的、指向西南的拉力。
      他必须去那里。
      没有理由,没有目的。就像候鸟南飞,就像江河入海。那是他破碎灵魂深处,唯一剩下的、不会出错的本能。
      从福利院沉的后墙翻出,冰冷的夜气瞬间包裹了他,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带来一丝诡异的清醒。
      西南。西南。
      他的脚自己动了起来,拖着他,像一个被线牵引的木偶,走入这座庞大城市的迷宫。霓虹灯光在他眼中晕染成模糊扭曲的光斑,车流声尖锐地刮擦着他的耳膜。他无视红绿灯,无视鸣笛,只是执着地、摇摇晃晃地朝着那个方向前进。他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只有偶尔因头痛而蹙紧的眉头,泄露着这具躯壳内部正在经受的折磨。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腿脚早已麻木。周围的景象逐渐变得荒凉,高楼被低矮的棚户和歪斜的围墙取代,空气中开始混杂令人不安的、腐败的甜腥气。
      那股牵引力更强了,几乎化为实质,在拖着他加速。
      他混沌的视野里,只有西南方那片垃圾填埋场,像一个黑暗的漩涡,不断呼唤着他体内那个空洞的、流血不止的伤口。——而他并不知道,此刻,在那片废墟之中,一个与他命运相连的意识,已经睁开混沌之眼。
      ---
      河道边,警灯闪烁,撕破了江边的夜幕。
      半小时前,一个钓鱼人报案:在城西南垃圾场附近的河道里,钓上来一个麻袋,里面是一具尸体。
      刑警队长李卫东蹲在泥岸边,手电光柱锁定着那几道清晰的拖拽痕迹。技术队的人正在小心翼翼地取证。
      “头儿,痕迹很新,就是这一两天内的。这家伙力气不小,或者……拖的东西不轻。”刑警老王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泥。
      李卫东没说话,目光投向黑沉沉的江面。水警的探照灯像一把苍白的光刀,在水面上来回切割,一无所获。
      “抛得挺干脆,江流又急,麻烦。”他啐了一口,眉头拧成疙瘩。“周边都搜了?”
      “正在扩大范围。”小陈从不远处跑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个被踩瘪的烟盒,“头儿,这个。牌子不常见,而且……看起来没湿透,不像是很久前扔的。”
      李卫东接过证物袋,仔细看了看。烟盒旁边,泥地里还有一个相对清晰的脚印前半部分,与抛尸点的鞋印花纹一致。
      “他在这里停留过,也许……扔东西之前犹豫了一下,或者累了歇口气。”李卫东分析着,目光顺着脚印可能移动的方向,看向了那片散发着浓烈恶臭的垃圾场。“小陈,带两个人,往那边看看。重点找有没有丢弃的衣物、手套,或者其他任何看起来不该出现在垃圾堆里的‘干净’东西。”
      “明白!”小陈一挥手,带着几名警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片如同巨大怪兽尸骸般的垃圾山。
      李卫东站在原地,点燃一支烟,深吸了一口。直觉告诉他,这个现场有种不协调感。凶手的动作里,混合着冷静与仓促。他好像计划周全,却又在细节上留下了破绽。就像……就像中途被什么意外打断了一样。
      会是什么呢?
      ---
      黄天楚停住了脚步。
      眼前是一片无边的、令人绝望的垃圾的海洋。在惨淡的月光下,扭曲的钢筋、破碎的家具、腐烂的有机物堆积成山,散发出几乎令人窒息的恶臭。
      这里。就是这里。
      那股牵引力在这里达到了顶点,像无数根烧红的针,钉死了他的灵魂,让他无法再前行一步。空洞的胸腔里,那灼烧感沸腾着,叫嚣着,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他应该做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是被钉在这里,像一个被丢弃的、坏掉的罗盘,指针疯狂地指向废墟的核心,却完全失去了指引方向的意义。
      他徒劳地睁大眼睛,试图在那片黑暗和混乱中看清什么。但除了飞舞的蝇虫和模糊的、令人作呕的轮廓,他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一种庞大无匹的悲伤和失去感,如同冰水般从他头顶浇下,淹没了他,比头痛更致命,几乎要将他彻底压垮。
      他慢慢地、慢慢地走进垃圾场边一间破败的遮雨棚里,沿着破烂的铁皮片滑坐到冰冷的地上,蜷缩起来,将脸埋进膝盖。
      无声的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滚落,他却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哭。
      就在离他可能不到一百米的垃圾山深处,一条浑身沾满污秽、肩头带伤的瘸腿黄狗,正惊恐地竖起耳朵,它灵敏的听觉捕捉到了远处微弱的、人类的啜泣声。
      一种莫名的、尖锐的不安,取代了方才被窥视的恐惧,攥紧了它的小心脏。
      它不明白那是什么声音,但那声音里的绝望,却像一枚冰冷的针,刺入了它混沌的意识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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