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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章 深渊凝视 福 ...


  •   福利院的墙壁白得刺眼,像一块块被漂洗过度的骨头,拼接成没有尽头的迷宫。空气里永远浮动着消毒水的味道,尖锐、冰冷,钻进鼻腔深处,顽固地压过一切其他气息。它像一层无形的裹尸布,包裹着这里的每一个人,试图杀死所有属于外面世界的、活的、腐朽的、挣扎的气味。
      脚步声在这里显得格外突兀,每一步都敲打着沉寂的神经。
      李卫东推开102房的门。动作很轻,门轴却还是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呻吟,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了数倍。门内,是更深的寂静。窗帘严丝合缝地拉着,隔绝了外面阴沉的天光,只有床头一盏功率极低的夜灯,在墙角投下一团昏黄、模糊的光晕,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却将大部分空间留给浓稠的、化不开的阴影。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更重,还混杂着药物淡淡的苦涩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精神彻底枯竭后的空洞气息。
      靠墙的床上,黄天楚半靠着。他的姿势是护工摆放的,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筋骨和灵魂的人偶,维持着一种刻板的、毫无生气的角度。头颅微微偏向一侧,深陷的眼窝如同两口干涸的枯井,里面没有任何光亮,只有一片死寂的、毫无焦距的浑浊。双手无力地摊在白色薄被两侧,其中一只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团被汗水浸透、边缘已经发黑变硬的纸巾团——里面包裹着李卫东上次塞给他的那块方糖。
      他像一尊被遗忘在时间之外的泥塑,对李卫东的进入毫无反应。没有眼球的转动,没有肌肉的牵动,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只有床边的输液架,规律地发出极其轻微的“嘀嗒、嘀嗒”声,以及心电监护仪屏幕上稳定跳动的绿色光点,证明着这具躯壳内还残存着一丝生物电流。
      李卫东反手轻轻合上门,将那走廊的微光彻底隔绝。他走到床前,没有拉椅子,只是静静地站着,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一片更深的阴影,几乎将床上的人完全笼罩。他低头看着黄天楚,目光锐利如昔,却似乎穿透了那层空洞的躯壳,试图捕捉其下哪怕一丝微弱的意识波动。
      “老黄,当初把你安排进城南福利院,费了不少周折。”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每一个字都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冰冷的事实,却又透着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疲惫,“你这种情况……他们本不太愿意接收。是我找了老领导,打了包票,说你只是需要静养,需要看着点……不会惹麻烦。”他顿了顿,手指用力捏了捏方向盘,指节泛白,“他们说你总是半夜里逃跑,一次比一次难找。福利院那边压力很大,老周一天给我打三个电话诉苦。再这样下去……我真不知道还能用什么理由把你留在那里。疗养院?精神病院?”
      李卫东想起法医的冰冷报告,关于黄天楚跳楼后的伤情:“……从凯旋一号坠落后,虽因底层大型广告牌缓冲奇迹生还,但遭受严重复合性损伤:颅骨骨折,重度脑震荡伴弥漫性轴索损伤,颞叶及海马体区域受损显著……存在严重的逆行性遗忘及定向力障碍……认知功能严重受损……”
      “老黄”李卫东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在空寂中自然形成的沉缓,如同对着深渊自语,“莹莹的案子有点眉目了。”他顿了顿,视线扫过黄天楚毫无反应的脸,“根据你提供的录音笔,我们再次梳理了整件事的脉络,很快应该就会有结果了!”
      他微微吸了口气,房间里消毒水的冷冽气息涌入肺腑。他的目光从窗帘移到黄天楚脸上,盯着黄天楚的眼睛继续:“不过,局里面的压力还是很大,毕竟对方……,我们现在还没有拿到确凿的证据。”
      当“证据”两个字从李卫东口中吐出时,床上的人影,似乎……极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肢体,不是眼神,更像是整个笼罩在阴影里的轮廓,极其短暂地绷紧了一瞬,如同一根被无形之弦拨动的朽木。攥着纸团的那只手,指关节在昏暗中似乎更白了一分,捏得更紧了些。但这变化细微得如同幻觉,稍纵即逝,快得让李卫东几乎怀疑是自己高度集中的精神产生的错觉。黄天楚的脸依旧朝着那个固定的方向,眼神依旧是空洞的深渊。
      李卫东的瞳孔深处有锐光一闪而过,但他面上没有任何变化。他沉默了几秒,目光重新落回黄天楚身上,话题却突兀地一转,声音放得更低缓,甚至带上了一点在冷硬刑警身上罕见的、近乎温和的语调:
      “莹莹……我给你带来了,她送你的那块卡通手表。”
      这一次,黄天楚的身体似乎有了一丝更明确的反应。他那一直毫无焦距的、浑浊的眼球,极其缓慢地、如同生锈的齿轮被强行拨动般,转动了极其微小的一个角度。那空洞的视线,似乎……有那么万分之一秒的瞬间,模糊地“落”在了李卫东的脸上,又或许只是落在他声音传来的方向?快得无法捕捉,随即又沉回了那片无光的死寂。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肌肉痉挛。
      李卫东捕捉到了这细微到极致的变化,继续道:“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找到莹莹,一定让那些杂种受到法律的制载。”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但是……我需要一些时间。”
      李卫东清晰地看到,黄天楚那只攥着糖纸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咯咯”声,尽管他的手臂依旧无力地垂着。
      “老黄,不管你听不听得到,明不明白,以后就别再往垃圾场那边跑了,好吗?那个地方除了垃圾、恶臭、危险……还有什么值得你……?”
      难道……黄天楚总是跑去那个垃圾场……是因为那里……还埋藏着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电流瞬间窜遍李卫东的全身!它太过离奇,太过违背常理,却又像一把奇特的钥匙,咔哒一声,似乎能勉强插进眼前这团由失忆、垃圾、危险、罪恶构成的、巨大而混乱的锁孔!
      他猛地站直身体,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眼神锐利如鹰隼般重新投向病床上那具无声无息的躯壳。黄天楚依旧毫无反应,攥着方糖的手也松开了些,无力地搁在被子上。但李卫东知道,刚才那一刻的波动绝非幻觉!
      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向门口。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昏黄的夜灯光晕边缘,黄天楚深陷在阴影里的侧脸轮廓模糊不清。床头的监护仪屏幕幽幽地亮着,稳定的绿色光点如同深海之下某种巨兽冷漠的眼睛。输液泵透明的软管里,淡黄色的营养液正以恒定的速度,一滴,一滴,无声地坠落,汇入下方连接的、通往黄天楚枯槁手臂的导管。那滴答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如同生命流逝的倒计时,又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李卫东的目光落在病房门内侧光洁的金属门把手上。那磨砂的金属表面,清晰地映照出他自己的倒影——一张被房间里阴影切割得棱角分明、眼神锐利如刀、写满疲惫与决绝的脸。而在他的倒影边缘,模糊地叠印着床上那个深陷阴影、轮廓不清、如同深渊本身的人影。
      两个影像在冰冷的金属平面上短暂交汇,一个代表追寻真相的执念,一个代表被绝望摧毁后的空壳残骸。
      深渊凝视着他。
      他亦凝视着深渊。
      李卫东不再犹豫,拧动把手,推门而出。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目标明确的急促,迅速远去。
      身后传来了护理员气急败坏的声音:“哎哟!你怎么又乱画墙壁了?”
      房内,黄天楚的眼神依然空洞,手在墙上画着凌乱的线条,隐约像一个狗头!
      数公里外的一片废墟里,一只弱小的生命,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突然停下脚步,竖起耳朵,瞪着一双疑惑的眼睛四处望了望,确定没有什么危险的信号。最后跛着脚向远处潜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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