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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玉嘉仪 这 ...

  •   这是一个,不会爱上任何人的人,的故事。

      玉嘉仪的娘很早就死了。

      她爹死得更早,早到玉嘉仪都不知道他的样子。无父无母的玉嘉仪从小便受尽人的欺凌,小孩欺负她,大人也欺负她。她讨厌人,她很早就知道人是自私残忍的动物,所以她宁愿爱真的动物,还有花草树木,她有时会对着一根小草或一棵树说话。

      玉嘉仪住的地方是个猪窝,猪窝里有猪,更多的却是人,但这些人跟畜生也没什么分别。

      她时常想象自己身处一锅巨大的白菜猪肉炖粉条中,那些浑身泥巴的猪是猪肉,地上的烂白菜是白菜,至于粉条,她想不出合适的可以比作粉条的东西,难不成是包括她在内的这里的人?

      总之,三教九流,全都一锅炖在这个地方。

      一到雨天,原本就脏臭到连落脚之处都没有的猪窝便越发腌臜。烂泥,烂在泥里的烂菜,泥浆里混合着雨水和其他说不清楚是什么的液体,空气中的臭气越发浓烈,臭得就像人的心一样——虽然玉嘉仪从未闻过人的心是什么味道。

      就是在这样一个下雨天,太微宗的人发现了她。

      那些人看到玉嘉仪的时候,她正弯着腰,用手挠着刚被泥地里的污水溅到的地方——刚才不过蘸了几滴泥点子在小腿上,将干未干的时候却一阵奇痒。

      天空中下着雨,这雨不算大,所以玉嘉仪没有撑伞——她不喜欢打伞。但她也没有伞,她以前是有的,那把伞还是她娘留下来,只是到如今玉嘉仪十岁的时候,那伞已经破得不能再破,早就失去了遮雨的作用。玉嘉仪心里倒还开心呢,因为伞完全不能用了后,她便再也不用纠结带不带伞了。

      雨不算大,但淋久了,浑身都被打得浇湿。玉嘉仪正挠着痒,突然感觉有异,抬头看去,随着她的动作,雨水顺着头发滴落下来,也有的沿着她的颊边滑下,像是流下的汗。

      在她面前出现了几个人,其中一个人为首,剩下的人都站在为首的人身后,这些人都撑着伞。

      那是个阴湿的雨天,玉嘉仪这么猛地一抬头,才发觉雨天的天空比自己想的要亮堂。

      那之后,她的人生便发生了变化,她从一介孤女成了太微宗的手下。太微宗发现她的体质不适合习武后,便教她谋略,教她如何当细作,将她培养成对他们有用的人。

      尽管生活质量有了改变,但玉嘉仪内心的底色却一直没变。她一直对人保持着警戒,一直不喜欢人,她永远不会爱上任何人。

      所以她很适合去卧底,去跟别人发展出一段虚假的感情而不是陷进去,并保证任务的成功。

      将她从烂泥坑里带出来的太微宗门人眼光很老辣。

      很多很多年后,玉嘉仪站在河岸边的长堤上,看着河当中的几艘船。

      这些都是骆老大的船。

      骆老大手下的澧帮是太微宗要消除的对象,所以太微宗派玉嘉仪打入澧帮内部。多年过去,玉嘉仪凭借她的智谋与果敢已然爬到了骆老大首席谋士的位置。

      玉嘉仪如此快的晋升,澧帮内当然是有人不满的,比如古渊。

      古渊是骆老大一手带大,是澧帮的二把手,深得骆老大倚重信赖。此男大约长玉嘉仪一两岁,生得高大魁梧,并且与他的外形相匹配,他勇武非常,常在各种场合为骆老大冲锋陷阵。

      长大后的玉嘉仪也算身材高挑,但站在古渊面前,生生被衬得玲珑娇小。

      或许是认为玉嘉仪迷惑老大,整天在老大耳边进谗言,早晚会将澧帮带入沟中;又或许是觉得玉嘉仪威胁到了自己这个二把手的地位,因为骆老大常常采纳玉嘉仪这位“谋士”的意见而不是自己的,古渊很不喜欢玉嘉仪,并且很明显地表现了出来。

      虽然玉嘉仪并未将古渊直白的挑衅和作对放在眼里,但这些有时也会为她进行太微宗的计划造成阻碍,于是玉嘉仪询问太微宗那边的意思。

      太微宗的意思是,让玉嘉仪接近古渊,最好是让古渊对她产生感情,这样一来,可以获得更多情报,很多事就更方便了。

      玉嘉仪收到这一命令时虽然先是一惊,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她已习惯了当工具,无论什么看上去荒唐的命令她都会认真地去执行,更何况,她本来就是被着重朝这方面培养的。

      太微宗的这项命令看上去荒唐,却是出于十分现实的考量。古渊武功实在高强,这个人打起架来实在凶悍,要硬碰硬的话实在很难对付,所以用软刀子才是最适合的。

      于是玉嘉仪不再像以前那般为了达成太微宗的某个目的而与古渊针锋相对,她开始“柔”,开始示好,开始有意无意地对古渊进行勾引——这些勾引的手段是不明显的,都是为了引古渊入瓮而专门打造的饵。在这方面,玉嘉仪是高手。

      玉嘉仪还引荐大夫,帮古渊的母亲治好了后者多年来的顽疾。古渊对玉嘉仪的态度渐渐改变,而在相处过程中,玉嘉仪也开始不时从古渊那里感受到心跳漏一拍的感觉。

      夜晚的河面上,从船舱中透出的灯光在水面上粼粼闪烁。

      等船靠了岸,玉嘉仪跳上船,在船上和骆老大以及他的手下讨论完事情后,玉嘉仪和古渊一同下了船,并排走在前往另一处营地的路上。

      今晚月色很好,月光很亮,月亮周围的漆黑夜空被照得皎白一片。通往营地的路上点着火把,火把发出橘色的光。在明晃晃的白光和橘光之间,一只乌鸦飞过,停在两人前方的枯树枝干上。

      古渊跟玉嘉仪说着话,手脚就开始不安分起来,他伸出手,轻轻捏住她的耳廓、耳垂。

      玉嘉仪感到耳朵上传来烫热,这热度让她不是很舒服,而再看古渊,后者脸上是玩世不恭、又得意又顽皮又霸道的神情。

      她不喜欢他。

      来到营地后,帐篷内,玉嘉仪和古渊俱赤身裸体地在床铺中,玉嘉仪靠在古渊怀里。

      激情过后,古渊跟搂在怀中的玉嘉仪道:“我之前很讨厌你。”

      玉嘉仪知道,口中却还是道:“为什么?”

      古渊道:“你来了后,帮主就不爱听我说话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玉嘉仪本以为古渊还会说下去,可后者就此便住口了,只在玉嘉仪耳旁落下细细密密的吻,玉嘉仪道:“嗯?所以呢?除了这个原因就没有了?”

      古渊道:“没有了。”

      玉嘉仪之前所想到的所有更深层的原因古渊都没有提,玉嘉仪有些无奈又有些无力道:“你是小孩子么?怎么这么幼稚?”

      古渊哈哈笑了,开心得像个傻子,他将玉嘉仪的手握在他手中,玉嘉仪再一次感叹他的手真大,可以将她的手完全包住。

      过了一会,古渊从榻上爬起,一边穿衣一边道:“我要去巡营了。”

      玉嘉仪也披上衣衫,她拉上衣襟,遮住遍布胸前的红痕。

      他总是这样,扑到她身上如野兽般又啃又咬,她不喜欢。

      但她并非没有从古渊那里获得快感。

      只是这些快感也好,平日相处产生的悸动也好,心跳漏了一拍半拍也好,这些都如同流水般在身体上淌过,那是身体的感觉,不是她心里的,所有这些都进不到她心里去,她对人向来没有感觉。

      不,感觉也是有的,但是厌恶的感觉。

      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玉嘉仪的任务进行得很成功,很顺利,骆老大死了,澧帮分崩离析,玉嘉仪功成身退。她人正在太微宗门人临时驻扎的地方时,远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所有太微宗门人都往骚动传来的方向看去。

      先前去察看情况的太微宗门人的身子接二连三地飞回到众人跟前,重重摔落在地,这之后,古渊如杀神一般提着长枪走了过来。

      当他靠得更近一些,看到玉嘉仪时,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叫了声“嘉仪!”便狂奔过来。

      在他奔跑的道路尽头,身披披风的玉嘉仪侧身对着他,只是扭头看向了他的方向,一句话不说,一动不动。

      更多的太微宗门人围了上去,古渊见这么多人碍事,怒吼一声,挥枪如狂风扫落叶,要将眼前这些障碍尽皆扫去。

      他爱的人就在前方。

      古渊身上插满了箭矢,有的箭矢刺穿了他的手臂,有的箭矢从中间折断,剩下的半截还插在他体内。除了箭外,他身上还有钢镖、飞刀,此时的古渊,已然千疮百孔,鲜血从他身上无数个血洞、横切的伤口中流出。

      玉嘉仪看着古渊,仍然没有什么反应。

      古渊弓着腰,长枪拖在地上,他正要继续向前踏出一步,突然直挺挺地向前扑倒。

      一根手臂粗的锁链缠在了古渊的左脚腕上,古渊大吼,腿上使劲,握住锁链另一端的两人便差点拉不住,一同被古渊扯得往前踉跄了几步。

      便在这时,又一根锁链套上了古渊的脖子,锁链瞬间收紧,古渊脖颈登时后仰。同时,第三根锁链绕上古渊的右臂,古渊右臂被迫伸直,起先他尚能握住长枪,过了一阵,他再也忍受不了身上剧痛,体力耗尽,手上力气渐弱,长枪“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到了这个时候,古渊仍想向玉嘉仪爬过去,并且一直维持着左手前伸的姿势,像是要努力触碰玉嘉仪。他发出的声音,让玉嘉仪想到死前的猛兽喉咙里发出的低吼声。

      猛兽就是很难杀死。玉嘉仪小时候看猎人捕猎,看到老虎身上即使已经插了好多短矛好多箭,红色的血从伤口中流出来,淌了长长一路,但那老虎扔嘶吼着,四处奔突跳跃,试图将人扑倒。

      可她只是站在原地,只是面无表情看着古渊。

      “嘉仪……走……一起……”

      古渊一路奔来,最终倒在了快要触碰到玉嘉仪的地方。

      在古渊完全咽气后,玉嘉仪才感受到一股酸涩的感觉,即便如此,她也觉得这感觉很淡,这感觉进不到她心里去,但她眼角浸出了一滴泪,泪水很少,甚至都没有流下来。

      直到最后一刻,古渊都以为玉嘉仪是被与澧帮为敌的太微宗抓了,他要去救她。

      嘿,真傻,真傻。他的身体多么勇武强健,他的头脑就有多么简单。

      玉嘉仪怎么会爱上这种的呢,她从没觉得自己会爱上这种人。

      可在这之后过得越久,玉嘉仪便越发觉得心里有什么在崩塌。

      以往她勾引的人,有的最终知道了玉嘉仪的真实身份,于是对玉嘉仪恨极并诅咒;不知道的,也忙着自己逃命,哪里还管玉嘉仪这个露水情人。

      可古渊要来带她走。

      一次,玉嘉仪去到一座庙中,这寺庙是她曾和古渊一起去过的,玉嘉仪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又一次回到了这里。

      玉嘉仪无意间来到一株树前,这株树的树枝上挂满了木牌,每个木牌上都写着人名。

      玉嘉仪不知道这是什么树,她对佛家不甚了解,不过寺庙里的树,大抵是菩提树、娑罗树之类。

      旁边的和尚对玉嘉仪双手合十行礼,道:“这树上的木牌,都是许愿姻缘的施主挂上的,这位施主可也要许愿?”

      玉嘉仪道:“姻缘?”

      和尚道:“这树通往来世,到这来许愿的施主都是期许将今生的姻缘再续到来世。”

      玉嘉仪喃喃自语:“今生?姻缘?来世?”

      然后她脑中便出现了古渊的影子。

      玉嘉仪感到自己的心有一种异样的悸动,她仰头看着这些木牌,心想,来世,来世?如果来世还能再见到古渊……

      然后写着“古渊”两个字的木牌就这样闯入了她的视野中。

      玉嘉仪怔怔地看着这块木牌,只见木牌缓缓转动,另一面写着“玉嘉仪”。

      阳光透过枝叶射进来,突然刺得玉嘉仪眼睛一阵痛。

      她一下低下头,紧闭双眼摇了摇头。

      他什么时候……古渊什么时候到这来过?还许了愿?

      那天玉嘉仪是怎么走出寺庙的,她的记忆已经模糊了,但她知道,她以后再也无法替太微宗完成任务了。

      她想过,就算她和古渊真的在一起又如何?古渊对她的爱是天真的,她想过的,感情会变淡,甚至会转移。所有的话本都不会告诉你才子佳人圆满在一起之后的故事。

      可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某段时间,他是爱她的,那时的爱是真挚的,热烈的。

      玉嘉仪本以为这样纯挚的感情,即使只能维持短暂的时间,人也不会有。

      为了这爱,古渊愿意拼上自己的性命。

      一旦知道自己是被爱着的,自己是可以被爱的,这个人身上的獠牙便不复存在了。

      上天也不是那么无情,在你不需要的的时候,它也会满足你的愿望,所以当愿望实现了,你甚至都没察觉到。

      直到古渊拼却自己的性命不要,也要朝玉嘉仪扑过来,并伸出那只手之前,玉嘉仪都没有爱上他。

      玉嘉仪不会爱上任何人,而古渊死的那天之后,她也再不会爱上任何人。

      她离开了江湖,只留下一个慢慢远去的背影。尽管她之后过的都是平静的日子,她往后的每一天也都在煎熬中度过。

      这是一个不会爱上任何人的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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