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总监他总在装正经》水枕

64、化验 他发消息将

　　钱长风像是青天白日之下被暗箭击中了似的，防不胜防，猛地向后靠去，撞得旧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擦地声。他整张脸都皱在一起，呼吸急促，尽管费尽力气想要和缓下来，但还是无济于事，反而憋得一张脸通红，将双眼中的红血丝都憋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齐聿怀了然这次他终于占上风，不用再像之前那样死皮赖脸地一遍遍来纠缠了，暗自松一口气，揭去从一开始就压在头顶的重负，一身轻地摇了摇头。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

　　毕竟齐聿怀现在不是孤军奋战，凭借方述白差人搜到的资料和过去知情的同事口中所获得的信息，唬人算是基本够用了。

　　见钱长风狐疑之色又要升起来，他又摆摆手解释：“我进绿禾公司为的就是调查，至于渠道，您不用多虑，别人一般也查不到这里。”

　　钱长风心有疑虑地点点头，清了清方才咯痰的嗓子，拉过另一把咯吱作响的旧椅子。

　　“你坐吧。”

　　齐聿怀莫名觉得椅子可能会比他先一步散架，但出于尊重，还是小心翼翼地坐下。

　　“我留着东西，不是想给自己找不痛快，”钱长风紧绷的身体松卸下来，这才显现出那与年纪不符的苍老，“你说得对，我的确是不甘心，也……怕自己哪天糊涂，真把那些脏事儿给忘了。”

　　“为什么这么说？”

　　钱长风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在这之前，他问过齐聿怀家里的情况三两句，没追问细节，只是重重叹了好几口气：“这几年，车间里走的走，退休的退休，可不止那一两个……都是些拿命换辛苦钱的苦命人。”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因为腿脚不便，而显得格外迟缓。

　　齐聿怀目光跟随着他，缓缓向屋内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而去。那里堆着些灰尘比城墙还厚的杂物，他费力地挪开一个铁皮工具箱，锈迹斑斑的，露出后面墙壁上一个被旧报纸糊住的、巴掌大的小洞。

　　钱长风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小心翼翼地从洞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东西，严严实实的。
　　齐聿怀看了一眼，也约莫巴掌大。

　　“备份……不是电子档。那玩意儿留不住，也信不过。”他把油布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揭开，里面是一个老旧的、金属外壳已经磨损出内里的U盘，还有一个纸质硬壳笔记本，边边角角因为长时间窝囊着，卷了不少。

　　“都在这儿了。”

　　……

　　齐聿怀从这座房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

　　周围十分空旷，向里走是人稍微多些的郊区，他没自讨苦吃，走到一条羊肠小道，他那破手机才终于有了信号。

　　齐聿怀不再过多逗留，斥巨资在顺风车软件上叫了辆车，承诺出往返的价钱，才得以顺利回到家中。

　　据钱长风说，U盘里是“光云”项目初期偷摸备份下来的实验数据，还有当年他车间事故前一周的环境监测原始记录。
　　如果没记错的话，跟后来交上去的那份挑不出来刺的报告大不相同。

　　回到家后，齐聿怀才打开那被折得快要拦腰断掉的笔记本，里面记录的字迹非常潦草，但凡能有一处连笔的，就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乍一看还以为打开了天书。

　　笔记本里面的内容，是钱长风后来凭着记忆断断续续记下来的东西，人员调动、材料进出的一些猫腻、还有他怀疑有问题，但没来得及查证的地方，尽数都记录在这破旧的笔记本里，所幸与齐聿怀费力查到的有些许重合的地方。

　　但这U盘和笔记本最大的用处，还是交给化验机构查明其中的材料。如果还跟士/的/宁有关联，那么基本就可以确定绿禾公司是怎样暗箱操作的了。

　　齐聿怀捧着那U盘和笔记本看了半天，好不容易闲下来，不慌不忙地收拾好今天拿到的成果，尽数放在衣柜暗格里，才腾出手看手机。

　　方述白这次一连要出差三天，人虽不在身边，但叽叽喳喳的，跟平常一样话多。
　　一会儿没看手机的功夫，他接连发过来好几条消息。

　　晚上19:53。

　　方述白：「你看酒店老板养的金毛」
　　方述白：「奶油色金毛.jpg」

　　晚上20:37。

　　方述白：「看夜景，还不错」
　　方述白：「江边夜景.jpg」

　　晚上22:16。

　　方述白：「吃饭！」
　　方述白：「大餐全景.jpg」

　　方述白：「怎么不理我？可怜巴巴.jpg」

　　身为这位“百灵鸟”的最直接“受害者”，齐聿怀这小身板招架不住，一脸无奈地接通了方述白打过来的视频电话。

　　在这通电话之前，方述白还打了好几个未接电话。

　　“怎么这么久都不说话？”方述白抬头第一句就是这。

　　一连串的消息齐刷刷冒出来，齐聿怀哭笑不得，连回复都没来得及就被电话打断，此时才得空：“话太密了，我字都来不及打。”

　　方述白却不这么认为，他发消息将近间隔一个小时，已经很有分寸了。

　　“那没办法，我到现在才体会到什么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正躺在床上，声线比平常要低一些，还藏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你对我好冷漠，都不说话。”

　　齐聿怀稍一沉默，还是说实话：“其实是静音了，我没注意手机，一直在看刚拿回来的笔记本。”

　　“笔记本？”

　　“嗯，今天晚上刚拿到的。还有个U盘，里面的确是‘光云’项目的数据。”齐聿怀站起身来，顺手从书架上拿起一本侦查学专业书，“之前托你查的钱长风的确有问题，他当年离职不是巧合，手里还握着不少以前的数据。”

　　方述白坐起身来，长吁一口气，语调端正了不少：“你是说，你今天独自去找他了？”

　　调查钱长风也不过是这两天的事，从齐聿怀提出“委托”到方述白给出结果，甚至还不到36小时。他接受委托调查的本意原是跟齐聿怀共同行动，好歹有个照应，可没想到齐聿怀刚拿到结果，就刻不容缓地找到了人，甚至方述白还是事后才知道的。

　　齐聿怀有些心虚：“刚好调查到有个废弃厂房比较重要，我就先去看一眼，碰巧遇到了住在附近的钱长风。”

　　电话那头的人背靠在后面，外套随着动作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他率先控诉了齐聿怀这种一马当先的精神。

　　“你这动作也太迅速了，我还想体验一下调查对家公司的感觉呢，还没开始就结束了。”他没等齐聿怀说“下次一定”，接着话茬继续说，“一想到还得过两天才能见到你，我就难过。”

　　“难过就多工作，早处理完早回来。”齐聿怀绞尽脑汁，这已经是他能想出来的最切实可行的安慰了。

　　齐聿怀顺手将手上的专业书放在床头，转身向卫生间，开始洗漱。

　　“你呢？”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方述白絮絮叨叨，难得安静下来只说两个字，他还以为自己落了哪句话：“什么？”

　　但可惜的是，方述白在这句话之前并没有前调。

　　“我问你想不想我。”方述白声音很轻，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周遭声音都比说话声大。

　　齐聿怀打开免提，清清楚楚听到了他这句话，一边低头挤着牙膏，一边随意地回答：“不想。”

　　方述白：“……”

　　他不甘心地说：“算我求你，稍微想一下我好吗？”

　　齐聿怀将牙刷塞进嘴里，动作微顿。

　　他给出否定回答只不过是习惯使然，任何人以这么浓烈的情感发起攻势，不出所料都会被他下意识格挡开，要么是以生硬的语言拒绝，要么是以回避的动作警告。

　　他眨了眨眼睛，斟酌着回答：“那我尽量？”

　　听筒里紧接着传来牙刷来回摩擦的声音，方述白哭笑不得，按照这个架势，恐怕他还得跟齐聿怀谢主隆恩，当然，最后他也没这么做，饶是“功高盖主”的齐聿怀，还是用炸了毛的牙刷刷牙，满口的牙膏泡沫，自然也没机会说出“爱卿免礼”的字眼。

　　屏幕里的人洗漱一条龙十分迅速，方述白有意无意瞟了一眼洗手池，水龙头淌着水柱，很快就把牙膏泡沫冲下去，他捧着手机，边打哈欠边说：“牙龈出血太严重了，怎么没想着去看看医生？”

　　齐聿怀顺势冲了冲手，朝水池甩着水珠，漫不经心地答：“有点敏感而已，也不疼。”

　　再说，都已经这么多年了，他早就习惯刷牙时泡沫都是粉红色的泡沫，也见怪不怪，没必要花闲钱去看医生。

　　他三两句就揭过了这一篇，转而又将谈话落在今天调查到的笔记本上，还没说几句，方述白这边的门忽地被敲响了。

　　“来了——”

　　方述白抬起下巴朝门外交代一声，说着就要挂电话。

　　“等一下，你……”齐聿怀心还挂念在衣柜暗格里的笔记本和U盘上，毕竟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只等调查清楚里面的数据就能拿到更有力的证据，可他话说到一半，又心生犹豫。

　　“怎么了？”

　　齐聿怀低声说：“没什么，你先忙吧。”

　　被叫住的方述白还以为他有话要吩咐，穿拖鞋的速度都慢下来，但最后只是一头雾水地被挂掉了电话，也只能认为齐聿怀是对他依依不舍，连挂电话也意犹未尽的。

　　他笑着摇了摇头，心想齐聿怀还是这么含蓄又好懂，趿着拖鞋开了门。

　　与他一起出差的，是公司的项目经理。此位经理人到中年，头发尚且健在，身体却是膀大腰圆，大晚上见到实在是有损眼睛。
　　方述白半开着门，垂眼看着自告奋勇跟他一起出差的项目经理。

　　他收起皱着的眉头，问：“这么着急？”

　　“哎，小方总。”

　　项目经理搓着手，脸上堆起殷勤得快要溢出来的笑，从半开的门中说道：“我这刚处理完工作，看您房间灯还亮着，想跟您汇报一下今天谈判的细节。还有……明天日程可能需要微调。”

　　方述白没给他让开位置：“细节明天早会再说，日程有问题发我邮箱，我睡前看。”

　　他此刻穿着酒店的浴袍，头发还半湿着，一副刚被打扰了私人时间的模样，姿态慵懒，也不打算处理工作。

　　项目经理脸上的笑僵了僵，眼神止不住地乱飘，似乎想确认什么。

　　“是，是……主要是客户那边提了个新想法，可能涉及预算追加，我觉得尽早……”

　　“孙经理，”方述白打断他，眼神中已经起了疑色，“我说明天早会统一处理，任何急事，要么发我邮箱，要么从我助理经手，现在是私人时间。”

　　这话听着客气，但凡有点眼色的人都能听出来，此时方述白心情不佳，火花已经有冒出来的趋势。项目经理后背冒了层薄汗，连忙摆手：“不不不，小方总您误会了，我就是……就是觉得事情重要，怕耽误了，那我发您邮箱，您早点休息，早点休息！”

　　说完，他几乎是脚步匆忙地回了隔壁房间。

　　方述白关上门，脸上的“好脾气”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长达好几分钟的沉思。这个孙经理，是王董早期提上来的“老人”，这次出差非要跟着，方述白本着一探究竟的想法应允了，果然不只是抓紧机会献殷勤这么简单。

　　小方总……

　　方述白轻笑一声，这么说的话，他头上的老方总又是谁？是盯梢，还是另有所图？这位项目经理跟公司里的董事待久了，连自己该听谁的话都不清楚，满门心思想着讨好那两个老董事。

　　他摇摇头，走回床边拿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和齐聿怀通话结束的界面。

　　想到齐聿怀刚才那般欲言又止的模样，还有今天刚拿到的笔记本和U盘，方述白心里那点因被打扰而生出来的烦躁，很快就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而代之。

　　齐聿怀动作太快，也太独了。

　　虽然这次侥幸顺利，但从钱长风手里拿到的东西无疑是烫手山药，谁也不知道这么多年来绿禾有没有派人盯着钱长风的一举一动，绿禾那边一旦察觉到有旧账被翻，反应绝不会慢。

　　他点开助理的聊天界面，发了条简短消息过去：
　　「加急查一下，绿禾生物科技前车间主管，钱长风，重点查他离职后这几年的动向、接触过的人，尤其有没有跟绿禾接触过。注意隐蔽。」

　　几乎是在消息发出的瞬间，对方就回了两个字：「收到」

　　方述白走到窗边，城市的夜景与他这一年来住的景色大差不差，只是多了几栋高耸入云的建筑，显得格外纸醉金迷。

　　如今的他不需要担心办公室恋情被发现，也不需要时时刻刻地防着方飞岩在办公室里使绊子，但也有了诸多不方便。

　　其中值得一提的，当属每天只有早晚能见到齐聿怀。

　　尽管他们现在表面是连手调查绿禾公司，但实际上，齐聿怀是习惯独自承担危险，他也不是看不出来。

　　方述白有些疲乏的捏了捏鼻梁，一时之间还真拿他没办法。

　　“真是不让人省心。”

　　另一边，齐聿怀挂断电话后，对着镜子又看了看牙龈出血的地方。

　　浅红色的泡沫早已被冲走，只留下一点淡淡的痕迹，他确实没怎么在意过，比起其他事情，这点小毛病实在不值一提。

　　他擦干脸，回到卧室，却没有立刻睡觉。

　　当时挂断电话前，他曾想过让方述白的公司查一下笔记本和U盘里的内容，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几乎是说出口的前一秒，他忽然又不想让方述白牵扯太深。

　　据说方述白的公司才刚刚起步，甚至不到两年，说到底并不适合陪他一起冒险，稍不留神就会被绿禾公司针对。

　　在做决定这方面，齐聿怀还是很利索的，没等方述白有所怀疑，他便结束了话题挂掉电话。

　　他又点开之前化验车间积尘样本时加的联系方式，这制药机构是他千挑万选过后，选择的一个勉强安全的机构，基本不用担心跟绿禾有蝇营狗苟之事，同时价钱也高得离谱，但从上次的化验结果来看，这个制药机构还算比较靠谱。

　　齐聿怀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将U盘里的部分内容提炼出来，连带着他能收集到的受害者的化验结果，一并交给制药机构研究。

　　这是第二次，应该也是最后一次。

　　可他没想到，这个决定为他日后埋下了无可估量的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