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等我拯救》北栀晴

22、蓝色海菇（七）

　　温云舟快速翻阅。前面的记录充满了科研人员的兴奋与希望，详细记录了海菇如何与人类神经系统产生共鸣，如何为他们翻译出色彩信号。

　　实验体从动物到志愿者，初期效果都令人鼓舞。

　　但翻到中间部分，笔迹开始变得潦草。
　　【新历226年1月1日】
　　【GT-27发生未知变异。孢子扩散速度加快300%。】

　　【实验体Alpha-17出现信息素崩溃，攻击研究人员。被迫制服。林博士要求加强隔离。】

　　【新历226年1月8日】
　　【澄明院监察组抵达。他们看了数据，下达了‘终止令’。】

　　【沈博士和他们大吵一架。他说终止就是谋杀，谋杀掉人类重新看见颜色的可能。
　　【监察组的人说：‘秩序高于颜色。不稳定必须清除。’】

　　下一页被撕掉了大半，残留的部分只有零星的句子：
　　【他们要在全市喷洒杀菌剂……】
　　【沈博士偷走了母株样本……他说要藏起来……】
　　【海水！为什么会有海水！菇亥市不是临海城市！】

　　最后一页，笔迹已经完全变形，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
　　【我们错了。】
　　【它不是重现颜色的钥匙。】

　　【它用颜色记录我们最渴望的东西，然后……让我们永远留在它们身边。】

　　【孢子进入供水系统了。全市都在……长蘑菇。】
　　【我不想变成蘑菇，但我真的好想再看一次彩虹……】

　　记录到此中断。
　　温云舟合上笔记本，沉默良久。

　　楚雾和容川也看完了最后几页，三人站在那片绚烂的蘑菇森林中，被二十年前的真相包裹。

　　“所以是这样。”楚雾低声说，“一群科学家想找回颜色，从海里捞上了不该捞的东西。澄明院发现失控，想用最粗暴的方式擦除错误。结果……”

　　“结果错误扩散了。”容川接话，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情绪波动，“海水倒灌……是因为澄明院的镇压行动引发了地质不稳定？还是孢子母株影响了地下水系？”

　　“不重要了。”温云舟看向前方，那里蘑菇森林的尽头，蓝色光芒已经如同实质般流淌，“重要的是，当时住在这里的人，在最后一刻看到了什么。”

　　他举起手中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行字：
　　【但我真的好想再看一次……彩虹。】

　　“他们看到了。”温云舟轻声说，“在变成蘑菇之前，他们终于看到了颜色。所以……他们留下来了。”

　　“自愿的？”楚雾问。

　　“自愿的。”温云舟点头，他能感觉到领域深处那股庞大而悲伤的共鸣，“对于一辈子活在灰白中的人来说，一瞬间真正的色彩，比一辈子的灰白更值得用一切去交换。”

　　容川附和：“哪怕交换的代价是……成为色彩本身。”

　　三人继续前进，沉默地消化着这个真相。

　　脚下的菌毯越来越厚，周围的蘑菇越来越高，颜色越来越浓郁。
　　他们仿佛正在走向一个由纯粹色彩构成的核心。

　　终于，他们穿过了最后一片蘑菇形成的“屏障”。
　　眼前豁然开朗，他们踏入了一个近乎神圣的空间。

　　这里没有废墟，没有灰尘，没有衰败的痕迹。地面被一层柔软的蓝色菌毯完全覆盖，踩上去如同行走在云端。

　　在空间中央，生长着一株前所未有的巨大蘑菇。

　　它不像其他蘑菇那样笔直向上，而是以一种近乎谦卑的姿态微微弯曲着菌柄，巨大的菌盖低垂着，笼罩着一小片区域。

　　菌盖呈现出一种从深蓝到淡紫再到近乎透明的渐变，边缘处有细密的菌褶，每一道褶皱里都流动着如同星河般的光点。

　　而在那低垂的菌盖之下，静静坐着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旧校服的少年，背对着他们，面朝着不远处那片即使在残响领域内也显得格外深邃的海水虚影。

　　那海水也不是真实的液体，而是由无数流动的幽蓝光点构成，如同将整片星空倒映在地面上，无声地起伏、呼吸。

　　温云舟的心脏骤然收紧。

　　是周明晞。

　　他似乎感知到了他们的到来，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当那张脸完全呈现在三人面前时，连楚雾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少年的左半张脸，已经不再是人类的模样。

　　从额头到脸颊，他的左半边头颅完全被一种半透明质感的蓝色蘑菇组织取代。

　　他的左眼，那个本该是眼睛的位置，已经完全消失，被散发着靛青色光芒的圆形菌盖所占据，菌盖边缘还有细小的菌丝轻轻摇曳，如同睫毛。

　　而他的右半张脸，却完好无损。

　　皮肤苍白，带着属于青春期少年的细腻，右眼清澈，瞳孔是普通的深褐色，此刻正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好奇，看向温云舟他们。

　　一半是人，一半是蘑菇。

　　一半沉溺于深海永恒的宁静，一半残留着对这个世界最后一点看见的执念。

　　“你们不是这里的人。”少年开口了，声音是正常的，甚至带着点变声期后的微哑，只是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遥远的深海浮上来，“你们身上有外面的味道。”

　　温云舟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翻涌的害怕情绪，向前走了一步。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片领域最核心的波动，那维持着一切色彩与安静的力量源头，来自少年那只完好的右眼。

　　那只眼睛里，承载着周明晞作为人类最后的执念，也是这片残响领域之所以存在的核心。

　　“周明晞？”温云舟轻声唤道。

　　少年那只完好的右眼微微动了动，似乎对这个名字还有反应。他点了点头，动作牵动左脸的菌盖，发出如同风铃轻碰的沙沙声。

　　“是我。”他说，“温云舟。”

　　“现在的我，也不全是我了。左边的我，很喜欢这里。很安静，还能看见好多好多颜色……妈妈说的彩虹，我好像也看见了。” 他抬起右手，那只手还是人类的手，指向那片流动的蓝色光海，“在那里。”

　　然后，他看向温云舟，右眼里流露出属于人类部分的困惑和悲哀：“但右边的我……好像还在等什么。
　　等爸爸不再用那种眼神看我？等妈妈不用再偷偷哭？
　　等楼下的王奶奶能再给我一块糖？

　　还是……等我自己能勇敢一点，对那个总是逼我的世界说‘不’？”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左脸的菌盖光芒却微微亮了一些，仿佛在安抚他。

　　“所以，他把我分开了。”周明晞用那只完好的右眼看着温云舟，“左边的我，得到了安静和颜色。右边的我……留在这里，等着一个我自己都不知道的答案。”

　　温云舟：“他是谁？”
　　谁能直接进入残响领域，同时把同化体的人类部分分割出来，并保留意识。

　　周明晞张开双手，举起对天空做出拥抱状：“我们的造物主！最伟大的存在！”

　　造物主？！
　　这个世界居然还有神明吗？

　　周明晞的话震惊了温云舟一行人。

　　楚雾的呼吸猛地一滞，刀柄被他攥得死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容川则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几乎要挡在温云舟身前，素来沉静的面容此刻也难掩惊骇。

　　造物主……那个存在于原主笔记中的、近乎神话的、世界走向崩坏的源头？

　　那个他们所有行动的终极目标，或者可以说是终极阻碍的存在？

　　祂竟然真实存在？并且如此近乎现身说法般地，干预了这个残响领域？

　　温云舟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缓慢爬升，原主穷尽心力召唤他来寻找锚点，试图连接、唤醒甚至对抗的存在……

　　就在这里，以这种形式，留下了痕迹？

　　“造物主是什么样子的？”温云舟的声音很轻。

　　周明晞那只完好的右眼微微眯起，似乎在努力回忆，又像是在抗拒无形的压力。

　　左脸的菌盖光芒不规则地闪烁了几下，发出轻微的嗡鸣。

　　“祂没有固定的样子。”周明晞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语速更慢了，“像一阵风，吹过海面时带来的咸味和低语；像一片光，穿透最深的海水，照见那些从未见过的颜色。

　　又像，又像是一个声音，直接响在脑子里，很温柔，也很悲伤。”

　　他抬起那只人类的手，轻轻抚摸着左脸冰冷而光滑的菌盖表面：“祂来的时候，我正觉得好吵。脑子里，心里，外面全都是声音。

　　爸爸的期望，妈妈的眼泪，楼下的争吵，还有我自己心里那个一直尖叫着‘为什么’的声音……”

　　“祂问我，想要什么。”周明晞的右眼望向那片流动的蓝色光海，眼神有些迷离，“我说……我想要安静。还想看看颜色。真正的颜色。”

　　“然后祂就帮我分开了。”少年的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感激与茫然的复杂神情，“左边的我，沉到了最安静、颜色也最漂亮的海底。那里的声音很远，颜色很近，我很喜欢。”

　　“但右边的我……”他收回目光，看向温云舟，那只清澈的右眼里，痛苦重新凝聚，“被留在了这里。带着所有没吵完的架，没流完的泪，没问完的问题。

　　还有，看见左边那个我能活得那么安静、那么满足时，心里冒出来的，不受控制的不甘心与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