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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深厢微光 ...

  •   清晨的高铁站人流如织,汪慕安却觉得周遭异常安静。她握着公文包的手指微微收紧,熨帖的工装裙摆随着步履轻轻摆动。临行前,她在镜子前停留了许久——淡妆修饰了熬夜的痕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衬衫最顶端的纽扣都仔细扣好。不求惊艳,但求稳妥,这是她面对未知时一贯的仪式感。
      陈伊诺临时生理期不适,握着她的手软声拜托时,汪慕安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只是此刻站在候车厅,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徐沐琛。
      团队其他人还未到。她看了看表,离发车还有四十分钟。疑惑像细小气泡般浮起——以徐沐琛的行程密度,为何会选择高铁而非飞机?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她轻轻按捺下去。高层决策的缘由,从来不是她这个层级可以过问的。
      站厅广播轻柔响起,阳光从巨大的玻璃幕墙斜射进来,将她的身影拉得细长。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将目光投向入口方向。公文包里除了文件,还静静躺着一盒未拆封的止痛药——是出门前特意绕路买的,想着或许陈伊诺用得上。
      列车信息开始在屏幕上滚动。汪慕安站直身体,等待着那个身影的出现。空气中隐约飘来咖啡的香气,混着晨间特有的清冽。这一刻,她忽然清晰地感觉到:某种陌生的、微颤的弦,正在自己体内无声地绷紧。
      列车平稳启动,窗外风景开始流动。头等舱包间宽敞得近乎奢侈,却只稀疏坐着他们几人。汪慕安静静坐在倒数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方。
      徐沐琛坐在最前排靠窗的座位。他换了身浅灰色棉麻质地的休闲装,少了西装革履的凌厉,却依然透着一股疏离的矜贵。此刻他微微侧着头,闭目养神。从汪慕安的角度,只能看见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得像一道安静的剪影,随着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线,时而被镀上薄金,时而又沉入浅灰的阴影里。
      林暮坐在他斜后方,正低头翻阅文件。整个车厢异常安静,只有列车行驶时平稳的低鸣,以及偶尔纸张翻动的轻响。
      汪慕安收回了目光,低头看向自己膝上的文件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洁的封皮。车厢轻微摇晃,像一种温存的节奏。她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错觉——仿佛这个移动的、与世隔绝的空间,将时间也悄悄拉长了、放缓了。
      窗外,田野、河流、远山接连掠过,如同被快速翻阅的画册。而车厢内,光阴却仿佛凝滞在某人闭目时低垂的睫毛上,凝滞在她自己悄然加速的心跳声里。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滑入脑海:如果这列车就这样一直开下去,不停靠任何站点,似乎……也不坏。
      她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妄想微微一惊,连忙垂下眼帘。文件上的字迹却模糊起来,化作窗外流动的绿色光影,在她眼底明明灭灭。
      身旁的同事递来一杯茉莉清茶,温热的触感让汪慕安蓦然回神。她匆忙收回视线,借接杯子的动作微微偏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仿佛这样就能将脸上那丝来不及藏妥的慌乱一同熨平。
      清雅的茶香在唇齿间缓缓化开,带着恰到好处的微苦回甘,也将她飘忽的思绪一点点拽回地面。方才那些荒唐的、不着边际的念头,此刻在明亮的车厢光线与现实的茶香里,显得如此可笑。她唇角极轻地牵了牵,那弧度淡得几乎没有温度,是自嘲,也是告诫。
      近五小时的行程后,列车缓缓停靠。团队下榻的酒店有着令人屏息的挑高大堂,水晶灯折射出冷冽而奢华的光。汪慕安跟在人群后,尽量让自己的步履显得从容。指尖轻轻划过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台面,冰凉的触感提醒着她与这个世界的距离。她微微挺直背脊,将那份潜藏的自卑小心收进妥帖的仪态之下——不能露怯,尤其在这里。
      欢迎晚宴设在高层的全景餐厅。长桌上银器闪烁,玻璃杯折射着城市夜景。汪慕安在安排好的座位上坐下,背脊无意识地绷直。这样的场合总让她如坐针毡——那些交织的笑语、流转的视线、看似热络实则疏离的寒暄,都像一层透明的薄膜,将她隔在外围。她宁愿缩在房间里啃面包,也好过在这里练习微笑的弧度。
      侍者开始斟酒,深红色的液体在水晶杯中摇曳。汪慕安垂下眼,盯着餐巾上精美的刺绣纹路,指尖在桌下轻轻交握。窗外,城市的灯火流淌成河;窗内,她的沉默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尚未激起涟漪,便已沉入杯光觥影的深处。
      汪慕安将自己藏在宴会厅最内侧的角落,紧挨着一盆高大的绿植,试图让那浓密的叶片成为一道安静的屏障。她并未刻意装扮,只薄施粉黛,但天生的好骨相与清透肤色,在暖金色灯光下反而显出一种不自知的干净光采。尤其那双眼睛,因酒意氤氲了几分迷蒙水色,眼波流转间,即便沉默也自有动人之处。
      她不善应酬,更不懂如何推挡那些带着社交意味的敬酒。几杯红酒下肚,热意便从胃里一路烧到脸颊,肌肤透出桃花般的绯红,连呼吸都带上了微醺的甜热。平日里那份谨慎的沉静被酒意软化,显露出几分难得的、不自知的娇慵。她用手背冰了冰发烫的脸颊,这个带着稚气的动作,让她在衣香鬓影的成熟场域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鲜活。
      长桌主位,徐沐琛握着酒杯,正与身旁的合作方从容交谈。他姿态松弛,应对游刃有余,目光偶尔扫过全场,如同掠过既定景致。然而某一刻,他的视线不经意间停驻——越过晃动的人影、晶莹的杯盏,落在了那个角落里试图用绿植掩住自己的身影上。
      她正微蹙着眉,小口抿着清水,试图冲淡喉间的酒意。绯红从耳根蔓延至脖颈,在礼服领口上方染开一片浅浅的霞色。灯光落进她因不适而微微湿润的眼眸,漾开细碎的光。那是一种毫无防备的、甚至有些笨拙的生动,与周遭精心计算过的笑容格格不入。
      徐沐琛的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了比礼节性略长的两秒,漆黑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辨明的微光。随即,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继续未完的谈话,仿佛那片刻的偏离从未发生。只是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冰凉的水晶杯脚。
      不知是连日紧绷的神经稍显疲惫,还是这宴席间的空气过于黏稠,徐沐琛感到一丝罕见的烦闷。他向来擅长在这种场合保持绝对的疏离与掌控,可今晚,某些细微的噪音却不断试图侵入他惯有的屏障。
      那个女孩——汪慕安——无疑是好看的。但于他而言,美貌早已是最不稀缺、也最不足以扰动心绪的东西。他见过太多精心雕琢的容颜,像陈列在丝绒上的珠宝,完美却冰冷。可她不同。那是一种生涩的、未经打磨的生动,像一株被误置于温室的野百合,在觥筹交错的虚影里,努力维持着一种摇摇欲坠的沉静。
      起初,他只是漠然地看着她在角落里笨拙地应对,看她被酒意熏红的脸颊和渐渐失焦的眼神。直到他余光瞥见——甲方团队里那个姓张的,一只泛着油光的手,正“不经意”地、持续地贴向女孩纤细的腰侧,甚至得寸进尺地流连徘徊。
      一股冰冷的戾气骤然冲上眉心。
      他甚至未及细想,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座椅与地面摩擦出短促的锐响,他起身,穿过人群,每一步都带着凛冽的气场,像一把骤然出鞘的刀,精准地切入那个令人作呕的圆圈中心。
      正被那只手困得不知所措、头晕目眩的汪慕安,只觉得笼罩自己的浑浊空气陡然被劈开一道缝隙。一道挺拔的身影遮住了刺眼的灯光,带着熟悉的冷冽气息,如壁垒般隔在了她与那张油腻笑脸之间。
      徐沐琛嘴角勾着一抹极淡的、属于名利场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杯酒,杯沿稳稳地对向那位张总,声音低沉平缓,却每个字都浸着冰棱般的压力:“张总,兴致不错。她酒量浅,不如——我陪你喝?”
      被称作张总的男人浑身一僵,三角眼里迅速掠过惊惶与算计。他混迹商场多年,最懂察言观色。徐沐琛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冷厉,以及这种近乎宣告主权般的姿态,让他瞬间“明白”了什么。脸上的横肉立刻堆砌出夸张的谄媚,他几乎是弹开般收回了手,举起自己的酒杯连连躬身:
      “误、误会!徐总,您看我这…真是眼拙,喝多了,手脚都不听使唤了!”他干笑着,目光在徐沐琛和懵懂的汪慕安之间快速逡巡,自以为窥见了天机,语气变得愈发暧昧讨好,“怪我,怪我!有眼不识泰山!徐总和汪小姐真是…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往这儿一站,简直是一道风景,我们都显得多余了,哈哈哈…”
      刺耳的笑声在骤然安静的一角显得格外突兀。徐沐琛没有接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沉沉地看着他,直到对方的笑声干涸在喉咙里。然后,他才极轻地碰了一下对方的杯沿,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动作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他侧过身,目光落回汪慕安脸上。她依旧怔怔地望着他,脸颊绯红,眼神迷蒙,像是还没从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回过神来。徐沐琛伸出手,不是扶,而是以一种不容抗拒的、近乎护卫的姿态,虚拢了一下她的上臂,将她轻轻带离那个令人窒息的角落。
      “头晕的话,去那边沙发坐一下。”他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温度,但落在她烧灼的耳畔,却像一缕清冷的夜风。
      直到被他安置在远离人群的休息区沙发里,汪慕安混乱的思绪才慢慢开始重新拼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知是因为残留的酒意,还是因为方才那一刻,他眼中为她燃起的、冰冷而骇人的怒意。
      徐沐琛并不觉得自己方才的举动有何特别。那不过是看到一桩令人不快的龌龊事,顺手清理掉罢了。至于对方的感激或误解,他毫不在意,也懒得解释。
      “不能喝就别硬撑,”他转身离去前,丢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得罪了人又如何?”
      声音很淡,像一片羽毛落下,却让汪慕安怔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宴会厅转角的挺拔背影,一种混杂着感激、惶恐与巨大冲击的情绪,在她胸腔里横冲直撞。从未有人这样直接、甚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挡在她面前。那份毫无缘由的维护,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超她的预料。
      一股滚烫的冲动毫无预兆地涌上头顶。几乎没经过思考,她提起裙摆,朝着他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
      高跟鞋敲击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而凌乱的声响。走廊漫长,她终于在电梯间看到了那个即将闭合的缝隙。
      “徐总!请等一下!”
      她几乎是用尽全力按下了按钮,电梯门“叮”一声再度打开。
      徐沐琛站在轿厢内,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目光平静地落在门外气喘吁吁的女孩身上。她跑得有些狼狈,额发被细汗沾湿,贴在光洁的皮肤上,胸口因剧烈的呼吸起伏着,脸颊上未褪的酒红此刻更添了几分生动的潮热。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仿佛在等待一个合理的解释。
      汪慕安被他这样看着,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脸上涌。电梯内的灯光明亮而冷清,将他轮廓照得愈发清晰,也让她无所遁形。方才鼓起的勇气,在他沉默的注视下,正迅速蒸发。
      “我……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因紧张而干涩,大脑一片空白。追上来时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头消失了,只剩下笨拙的窘迫。她到底想说什么?道谢?可那声“谢谢”此刻重如千斤,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时间在沉默中拉长,电梯门因等待太久,发出轻微的提示音。
      空气仿佛凝固了。直到这时,汪慕安才迟钝地意识到——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喉咙发紧,唇瓣微微翕动,酒精在血液里冲撞,让心跳响得震耳欲聋。在那一片混沌的热意中,不知哪一根神经搭错了线,冲动的话语竟先于理智冲口而出:
      “徐总!刚才……谢谢您替我解围。” 她顿了顿,声音因紧张而发颤,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莽撞,“我……我想报答您!”
      “报答我?”
      徐沐琛眉梢极轻地一挑,唇角牵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词,眼神里掠过一丝玩味。为他解围的人不少,但如此直白又笨拙地提出“报答”的,倒是头一个。以他的身份,需要什么报答?这又是哪种他早已看腻的、攀附接近的新戏码?还是说……眼前这人,真就单纯到可笑?
      这念头竟勾起了一丝罕见的兴致。他没接话,反而双手插兜,朝她缓步逼近。本就狭小的空间瞬间被他的气息笼罩,影子沉沉地压下来,将她完全覆盖。
      汪慕安下意识后退,脊背倏地贴上冰凉光滑的轿厢壁,再无退路。
      徐沐琛弯下腰,目光与她平齐,停在她因慌乱而微微翕动的鼻尖前。那股清冽又极具压迫感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须后水味道,拂过她滚烫的脸颊,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那你想怎么……” 他刻意放缓语速,低沉的尾音像羽毛般搔刮着空气,也搔刮着她紧绷的神经,“……报答我?”
      每一个字都裹着若有似无的蛊惑,配上他近在咫尺的、堪称完美的面容,汪慕安只觉得呼吸被彻底夺走。她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连指尖都在轻微发抖,生怕一个细微的动作,就会碰碎这危险又迷离的平衡。
      事情完全失控了。她追上来,仅仅是想道谢而已,天地可鉴,她绝没有半分其他心思。
      “我……我还没想好……”
      酒意还在胃里翻腾,随着心跳一下下撞击着太阳穴。本就昏沉的头脑,在他刻意的、充满侵略性的注视与低语下,变得更加混沌不清,像一团被搅乱的浆糊。
      忽然间,眼前的一切毫无预兆地旋转、暗淡下去。汪慕安只觉双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像断线的木偶。就在她即将失去平衡的刹那,一只手臂稳稳地横揽过来,结实有力的触感瞬间箍住了她的腰际。
      被他手掌贴合的那一小片肌肤,像被烫到般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你怎么了?”
      徐沐琛的声音近在耳畔,方才那层玩味的轻慢倏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简短的、近乎审视的认真。
      汪慕安慌忙稳住心神,借着那短暂的支撑站直身体,随即不动声色地、却又带着明显避让的意图,轻轻从他手臂的环绕中挪开。腰间残留的温热触感挥之不去,如同烙印。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耳语:“我没事……谢谢徐总。”
      那副强自镇定却又掩不住窘迫的模样,让徐沐琛眸底最后一丝逗弄的兴致也消散了。他正欲向后退开一步,拉开这过于逼仄的距离——
      “咣当!!!”
      一声沉闷而剧烈的巨响猛地炸开,轿厢剧烈地晃动、下坠了一小段距离,随即狠狠顿住!头顶的灯光骤然熄灭,应急灯短暂闪烁了几下,也归于沉寂。狭小的空间,瞬间被伸手不见五指的、厚重的黑暗彻底吞没。
      “啊——!”
      极致的黑暗与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汪慕安短促地惊叫出声,又在意识到失态后死死咬住嘴唇。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
      电梯……故障了。
      绝对的黑暗像浓稠的墨汁,灌满了狭小的空间,也迅速滋生出无声的恐惧。汪慕安能清晰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以及另一种更为压抑的、略显紊乱的声响。
      “徐总,您还好吗?” 她试探着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轿厢里显得微弱而干涩。
      回答她的是一阵沉默,以及一阵摸索的窸窣声。片刻后,“叮——”刺耳的紧急报警按钮被重重按下,紧接着传来徐沐琛的声音,那声音失去了平日的沉稳,带着一种竭力压制却仍泄露出来的紧绷:“别乱动……打电话,叫救援。”
      汪慕安慌忙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芒刺破黑暗,成了此刻唯一的光源。她颤抖着手指拨号,心却沉了下去——没有信号。借着这微弱的光,她急急地朝声音来源看去。
      “徐总!你没事吧?”
      光线照亮了角落。徐沐琛靠坐在那里,完全不见平日里的从容迫人。他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呼吸粗重而短促,一只手紧紧攥着胸前的衣料,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汪慕安吓坏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下意识就想上前扶他。
      “别过来!离我远点!” 徐沐琛厉声喝止,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防御的尖锐。
      汪慕安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不知所措。
      “我……有幽闭恐惧症。” 他紧闭着眼,断断续续地挤出解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能……待在黑暗……密闭的地方。”
      汪慕安恍然,却并未因此感到轻松,心反而揪得更紧。看着他痛苦的模样,焦灼几乎淹没了她。
      “那……那我该怎么做?怎么才能让你好受一点?” 她声音发急,完全乱了方寸。
      “……不用管我。” 徐沐琛艰难地偏过头,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在流失,“再去……按警报……催他们。”
      汪慕安不敢耽搁,扑到面板前,一次又一次地用力按下那个鲜红的按钮。刺耳的警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反复嘶鸣,撞击着耳膜,也撞击着紧绷的神经。然而,除了这令人心焦的噪音,外面没有任何回应。
      黑暗中,他压抑不住的痛苦喘息与短促呻吟,像钝刀一样刮擦着汪慕安的耳膜。她再也无法只是呆站着,看着那个永远挺拔、永远掌控一切的身影,在无人可见的黑暗里被无形的恐惧撕扯、碾碎。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冲垮了理智与禁令。她蹲下身,在微弱晃动的手机光晕里,伸出双臂,将那具微微颤抖、已被冷汗浸透的身体揽了过来,让他沉重的额头抵在自己肩上。
      “你……做什么?!”徐沐琛浑身一僵,试图挣脱,声音嘶哑得厉害,“不是让你……离我远点吗?”
      汪慕安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手臂。她的拥抱并不算有力,甚至有些笨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热的固执。仿佛他正在坠向某个冰冷的深渊,而她就是那根不管不顾也要缠住他的藤蔓。一只手轻轻抚上他汗湿的额角,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笨拙地、一遍遍地试图抚平他紧蹙的眉心和因痛苦而绷紧的线条。有没有用她不知道,她只是无法忍受看着他独自承受。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与压抑的呼吸间被无限拉长。手机屏幕的光微弱地映着一小片区域,成了这绝望空间里唯一的生机坐标。还有她——这个违背他命令、固执地抱着他、用自己单薄体温和僵硬动作试图传递一丝安抚的女孩。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一个世纪。
      “哐当——!”
      金属摩擦的刺耳巨响猛然传来,紧接着,头顶的应急灯“唰”地亮起,惨白的光线瞬间充满视野。电梯门被外力强行撬开一道缝隙,随后缓缓洞开,外面酒店走廊明亮温暖的光潮水般涌了进来,伴随着救援人员嘈杂的喊话声。
      他们得救了。
      汪慕安几乎虚脱,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酸痛麻木。她看着救援人员迅速上前,小心地将徐沐琛搀扶出去。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在接触到正常光线的瞬间,似乎恢复了一丝清明与沉静。被扶上担架、送上等候的救护车时,他短暂地回望了一眼,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落在靠在轿厢壁边、头发微乱、脸色同样不好的汪慕安身上。
      那眼神很复杂,来不及分辨,车门便关上了。
      直到救护车的鸣笛声远去,汪慕安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嗡”的一声松弛下来。她腿一软,几乎要坐倒在地,勉强扶住墙壁,大口呼吸着不再窒闷的空气。疲惫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回到房间,热水冲刷掉一身黏腻的汗与惊悸,酒意彻底散去,理智重新归位。可那双曾环抱住徐沐琛的手臂,皮肤之下却仿佛仍烙印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温热触感,清晰得令人心慌。
      因此,当第二天晨会上,徐沐琛神色如常、举止从容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汪慕安几乎要怀疑昨夜的一切——电梯的黑暗、他苍白的脸、自己那个莽撞的拥抱——都只是酒精催生下的一场荒诞梦境。
      接下来的几天,工作按部就班,紧凑高效。徐沐琛展现出的专业素养与掌控力,彻底颠覆了汪慕安对“纨绔子弟”的想象。他思维敏捷,决策果决,对细节要求严苛,却又不会无理压迫。那种专注于工作本身、近乎冷酷的理性魅力,像无声的潮水,一层层漫过她心防的堤岸。不知不觉间,仰慕又深了几分,甚至悄然镀上了一层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的滤镜。他在她眼中,逐渐成了一个无懈可击的、散发着冷光的完美符号。
      行程最后一日,所有工作收尾。团队解散,各自有了短暂的闲暇。汪慕安谢绝了同事逛街购物的邀请,独自留在酒店。她本就不是热衷喧闹的性子,比起穿梭于陌生街巷,她更愿意守着这一方安静的临时居所,享受独处。
      徐沐琛似乎异常忙碌,除了必要的会议,几乎看不到人影。更别提……单独相处了。心底某个角落,空落落地悬着,像一脚踩空的楼梯。
      夜里,她坠入一片迷蒙梦境。浓雾弥漫的旷野上,她拼命追赶着一个男人的背影,跑得筋疲力尽,心慌意乱。忽然脚下一绊,整个人狠狠摔进冰冷的泥水坑里。委屈和无力瞬间涌上,眼眶酸涩发红,她抬起头,只渴求前方那人能回头看一眼。
      就在绝望弥漫之际,那个背影,竟然真的缓缓转了过来。
      雾霭渐散,轮廓由模糊至清晰——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线,疏离而深邃的眼神……是徐沐琛。他看着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如同以往每一次隔着人群的遥望。
      汪慕安猛地惊醒。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城市凌晨将醒未醒的灰白光线。她抬手摸了摸眼角,指尖触到一点冰凉的湿意。
      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一下下跳动着,带着苏醒后无处遁形的钝痛。那巨大的、名为失落的空虚感,正随着渐亮的天光,一丝丝填满这个陌生的房间。
      睡意全无。她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第一次如此清晰而残忍地确认:
      原来,早在自己尚未察觉的时候,那颗心,就已经不可救药地、卑微地,喜欢上了那个遥不可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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