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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玉楼霓裳 ...


  •   咸城西市,因四海商贾云集而熙攘繁华。

      大路边,菊花早已尽数盛开,团团簇簇,郁郁白黄,衬得市井街坊更为热闹。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胡商在木车前手摇铜铃,高声叫卖,“豆蔻、茴香、丁香!上好香料,应有尽有——小娘子,要不要看看咱家的好货?”

      范无殃停下脚步,抓起一把茴香仔细闻了闻:“如此浓香,想必产自西域俱如国吧?”

      胡商不由啧啧称奇:“世人皆知俱如舞姬,对俱如奇香却知之甚少,小娘子当真慧眼识珠!您要买多少?我算您便宜些!”

      “多谢老板。”范无殃满意一笑,“请给我称……”

      “无殃姐姐?”

      脆生生的呼唤,让范无殃循声扭头,诧异看向眼前那位怀抱布匹的少女:“铃……儿?”

      你还活着?

      过往回忆如潮袭涌来,她差点脱口而出这句话语。

      “姐姐,真的是你!”少女惊喜不已,蹦蹦跳跳跑上前,“好久不见,姐姐又美了许多!”

      范无殃回过神,忍俊不禁:“你才是,两年时间,就出落成大姑娘了。”

      铃儿粲然笑起来,看向范无殃的眼里充满仰慕:“姐姐,别取笑我啦!当年若不是姐姐舍命相助,我恐怕已被歹人残害暗巷中了,哪里还会有今日?”

      “哪有什么相助……”
      范无殃以极轻的声音呢喃,不自觉心生怅惘。

      上一世,她曾从恶徒手里救下少女,天真地认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怎料造化弄人,当她再遇铃儿,竟已是阴阳两隔——少女被绞死在刑架之上,示众西市,罪名为:因妒谋杀名伎,拙舞欺官罔上。

      秋风中那道孤零零的身影摇摇欲坠,令范无殃胃里翻江倒海,几乎当场呕吐出来。

      可如今不同。

      她重生回到半年前,也许一切皆有望挽回。
      记忆里毫无血色的面容,此刻却依然鲜活地跃动眼前,仿佛正极力告诉范无殃:
      还来得及。

      因为行刑之日,正是今天!

      铃儿并不知晓范无殃的千思万想,自顾自地深深行礼:“那时我太过害怕,没来得及向姐姐好好道谢,姐姐的救命之恩,铃儿永世难报!”

      “举手之劳,莫要客气。”范无殃买完香料,选择与铃儿边聊边同行,“你近来过得还好吗,都在忙什么呢?若仍有困难,可以告诉与我。”

      铃儿摇摇头:“没有,我在朝露楼给乐舞班帮闲打杂。朝露楼是咸城最大的酒楼,所以我日子也还过得去,只是近来……”
      她话语稍顿,似有难言之隐。

      “近来?”范无殃蹙眉追问。

      “前些日子,班主命我去随侍昙姬,可那位姐姐性子阴晴不定,事事挑剔,我横竖都做不对。”铃儿嗫嚅一阵,难过地垂下眼眸道,“昙姬是俱如国来的舞伎,貌若天仙,舞技超群,班主对她既器重又忌惮,名义上派我服侍,实则是偷师……”

      范无殃大致猜到了她的困扰:“所以,昙姬其实在提防你?”

      铃儿越说越沮丧:“我不擅乐舞,也不想骗人,班主却日日相逼,昙姬亦冷言冷语,如今我进退两难,真不知如何是好!”

      “嗯……也许问题正出于此。”范无殃沉吟着,暗自思忖,看来是要与铃儿一同回到酒肆看看了。

      两人正说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朝露楼。

      酒楼绿瓦红墙,飞檐翘角,高高耸立在街坊中央,很是壮观。而范无殃蓦地驻足,仰头观望楼阁半晌,凛然眯起双眼。

      有怨气。

      这楼里藏着一只怨鬼。

      大门前,一个浓妆艳抹的妇人早已等候多时,远远一见铃儿,她立刻气势汹汹地冲过来:“臭丫头,你死去哪儿了?!”

      铃儿浑身一抖,明显极度惧怕这名妇人,怯懦地道:“昙姬姐姐唤我去布坊……”

      “她唤你去你就去?”妇人大发雷霆,拧了把铃儿的耳垂,骂道,“你可别忘了,养活你的人是老娘,不是那个贱婢子!”

      铃儿一个吃痛,捂住耳朵,可怜兮兮地点了点头:“铃儿明白,班主,对不起。”

      “废话少说,用你的时候到了!”班主把铃儿粗暴地扯向门边,压低声道,“听着,贵客已在堂前等候,昙姬的位子,现在起由你顶替!”

      “咦?”铃儿小脸煞白,僵怔原地,“我……我不会……”

      “你不会?”班主阴恻恻地怪笑道,“这可由不得你!”

      “且慢。”
      范无殃此时陡然出声。

      班主轻蔑地侧头:“你是谁?”

      “昙姬出什么事了?”范无殃沉静地问道。

      “呵!你又是这妮子认的哪个姐姐?”班主一斜铃儿,对范无殃嗤笑道,“老娘告诉你,少管闲事,否则……”

      “昙姬死了,对吗?”

      班主错愕地瞪大眼睛,哑口无言。

      范无殃又朝前一步,说了句连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错愣的话:“事已至此,何不如,让我来代替昙姬?”

      “……你?”班主面露狐疑。

      范无殃笑意更甚,眼底深处却淡漠依旧:“如今昙姬已死,铃儿尚且稚嫩,你应明白若强推她上台,非但救不了场,反会落个‘欺官罔上’的罪名吧?”

      班主神情一变,隐约有些动摇。

      “因此,班主不妨让我试上一试?我虽不才,但对这《霓裳》一曲,倒也略知深浅。”

      班主皱眉不答,看了眼瑟瑟发抖的铃儿,再看向从容不迫的范无殃,缄默片刻,回身说道:“也罢,瞧你这脸蛋还算讨喜,随我来。”

      酒楼后阁。

      几个杂役丫头围在门外,惶恐着窃窃私语,不敢踏入房门半步。

      阁中此刻一片狼藉,妆匣大敞,脂粉四散,一面铜镜跌落于地面。而铜镜边上,横躺着一个身穿石榴裙的女子,面覆白布,一动不动。

      诡异的是,整间阁楼中,还隐隐弥漫阵阵异香。

      班主一瞥昙姬尸体,语气无比冷淡:“昙姬生性孤僻,梳妆时素来不喜丫头近身。方才怕她误了时辰,叩门不应,我便推门查看,结果发现她早已气绝而亡。”

      范无殃近前查看尸身:“你难道不在意她是怎么死的?”

      “呸,谁在乎,我只恨她差点毁了我的差事!”班主恶声唾弃道,“我把话撂在这儿,今日来吃酒的那可是位大人物,而你,就只有当替死鬼的份!赶紧换好衣服过去,跳好了是你造化,若跳不好,那脑袋可就要落地了!”

      抛出狠话,班主便离开后阁,留下范无殃与尸体独处。

      等门外彻底安静下来,范无殃就毫不犹豫掀开了尸体脸上的白布。

      死去的女子容貌姣好,钗环凌乱,脸色青白,嘴唇绀紫,身体冰凉已然死去多时。

      范无殃注视尸体良久,忽然低低开口:“我明白你的怨恨,也将完成你的遗愿……只是事态紧迫,你可否先将魂魄借我一用?”

      她缓缓回眸,望向身后的黑影。

      而昙姬的鬼魂,此时正无声站在范无殃身后,眼神冰冷而幽怨。

      *

      酒楼舞筵,红纱帐高悬垂挂,账下轻歌曼舞。

      一个大肚子官员正左搂右抱,面对葡萄美酒,尽情嗅着怀中的脂粉香气。

      “薛大人,您这趟巡察劳累了,给您满上!”赵崇陪笑中为那官员斟酒,“这酒啊,就数朝露楼的最是醇厚,而胡舞,也数俱如昙姬的《霓裳》最是一绝!珠联璧合,才不辜负您的驾临!”

      “不错,赵员外的接风宴,果然深得我心。”薛冠满意地捋须颔首,红光满面,“既如此,何不请出那位倾城昙姬,让我等一睹霓裳舞的绝代风姿?”
      他放下酒杯,扭头笑问,“你说是不是啊,崔大人?”

      崔如珺静坐一侧,轻轻点头,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薛冠玩味一笑,对赵崇使了个眼色。

      赵崇会意,立即呵斥身旁正添酒的舞伎道:“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服侍崔大人!”

      舞伎的手抖了抖,唯唯诺诺地遵命。只见她小心贴近崔如珺,作势要为他递酒,娇声道:“崔、崔大人,妾身……”

      “谢谢。”崔如珺抬手一挡,不着痕迹地偏了偏身子,拉开与舞伎的距离,“我自己来。”

      薛冠察觉出了他的抗拒,阴阳怪气地嘲弄:“怎么,崔大人可是对这姑娘不满意?”

      “……”崔如珺拧紧眉头,慢慢啜酒。

      薛冠咧开嘴角,把怀中的两个舞伎都推了出去,拍了拍手道:“你们,去!给我把崔大人伺候高兴了,否则以亵渎上官罪名论处!”

      崔如珺猛地一惊,倒吸口气:“你们……”

      叮铃铃铃!

      突然间,一串清脆的银铃声,打断了众人接下来的动作。

      台上的舞伎听闻铃声,心照不宣,全都默默退了下去。

      轻柔纱幔后,缓然踱出一个曼妙的身影,其人双髻高束,面戴碧纱,肌如凝脂。她静立于乐伶中间,袅袅婷婷仿若出水芙蓉。

      当与她目光相接的一刹,崔如珺双眼微微睁大,眸底流露难以掩饰的震惊。

      尔后,弦鼓声响起,女子足尖点在毡毯上,徐徐伴乐起舞。她挥动纤纤素手,彩练凌空,若虹若云,璎珞环佩叮当作响。

      倩影旋转间,流苏摇晃,女子回眸嫣然一笑,薄纱飘起,拂过她额间的朱色花钿。

      薛冠看得眼都直了,手中的酒也久久忘记送入口中。

      赵崇见状,眼珠子骨碌一转,招呼下人来悄声吩咐了什么。

      此时,一曲舞毕,女子悠然迎风当立,衣袂飘飘,仙姿楚楚。

      “好!”薛冠大悦,鼓掌喝彩道,“好一个倾世霓裳,赏!”

      赵崇迅速从袖中掏出白银,遣下人送与女子,同时对她招了招手:“姑娘,来陪薛那大人喝一杯!”

      女子弯腰,双手接过赏钱,似是恭敬地走下台来。

      而崔如珺仍未从惊诧中缓神,他怔愣着眼,视线紧紧跟随女子转动,直至对方跪到薛冠身边。

      “薛大人,请慢用。”女子并未摘下碧纱,反而将头埋得更低,毕恭毕敬地奉上美酒。

      薛冠色眯眯地端详她一阵,伸手要去扯那面纱:“美人如此害羞,怎不抬头,让本官好好看看你?”

      崔如珺心中顿时警铃大作,立即要过去阻止:“等等……”

      就在这时,一股异香悠悠飘入堂中。

      崔如珺话音未落,就眼睁睁地看着薛冠和赵崇相继倒下。怔愣半刻后,他骇然转头回望,却见整个舞筵的人皆已昏迷不醒,只剩一片死寂。

      除了自己和范无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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