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7、第九十四章 虽死不悔 玄介卿:身 ...
-
水梭花到云霄宫时,玉京子已经离开很久了。
她和李劲松说完话,从议事堂出来时,被一直守在门口的凌清秋拦住。
“水姑娘留步。”
水梭花没说话,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
“请恕在下唐突,只是玉儿她今日状态实在不好,赤龙苏醒对她影响很大,我想以她的性子,一定会选择强撑着不告诉你们,但我真的担心她……”
凌清秋越说喉咙越紧,拳头握得指甲都陷进肉里,“我知道大战在即,不是该谈心的时候,但我还是想麻烦你能找机会和她聊聊,或者让社君和她聊聊。”
“凌修士,”水梭花用那双与水云身一模一样的眼睛盯着凌清秋,不过她的眼神里只有一片冷漠。
“现在已经不是聊聊就能解决的问题了。社君大人为了给我们创造机会逃跑,孤身一人引开魔物,生死未卜。黄伯,就是大人身边那只小黄狗为了救我……”
水梭花越说声音颤的越厉害,话到最后彻底红了眼眶,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对不起……”凌清秋知道这话说得苍白,但他实在不知道还能说点什么。
水梭花努力平稳呼吸,可是声音里的哽咽怎么也压不下去,“没什么可对不起的,都是大家的选择,也许我也会在下一场战斗里死去。大人比我更坚强更坚定,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开解,她会比我们所有人做的都好。”
说完,她移开视线,看向远处,“我得走了,希望你们能早些到遗禘。”
凌清秋看着水梭花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作,凉风划过他的眼睛,强迫他回神。
右手搭在剑柄上,他将牙齿咬得酸痛难忍,才转身朝议事堂里面走去。
快入冬的时候,夜晚的林子格外的凉,可是玉京子却没感受到丝毫的冷意。她知道,自己身体里有东西变了,但这种变化不是她想要的。
五感清晰得令她害怕,从不出色的听觉在此刻也变得敏锐起来,敏锐得连千里之外海边的浪涛都近在咫尺。
变得强大是她每时每刻都盼着的事,可现在她分明已经感受到自己变强,心里却只剩畏怯。
在见过赤龙后,成千上万的声音与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她的大脑,繁杂吵闹,让她头痛欲裂,更让她胆寒,她与世界的链接在不断加强,但她已经分不出其中哪个是属于水梭花的,哪个是属于黄苍的。
这不是全知全能,这是灯下黑。
她不关心海的对面是什么天气,她只想知道自己的亲人朋友是否安全,可她做不到。
想到这儿,玉京子的头又痛起来,这回是因为脑子一片空白。
她喝了伊舒途的血,很恐怖的血,比她的更恐怖的血。
伊舒途根本不是什么太医,她看不出玉京子的病症,也不知道该开什么方子,只是她的血能解天下所有病症,起码玉京子喝了之后,不仅不再头痛,反而觉得神清气爽。
当然,无所不知的本事也是在喝了她的血之后消失的。
赤龙受困于三十三天的法阵,章望潮将柯守严带走会不会真的是为了救他?
她不知道章望潮到底是什么角色,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心魔,但她还是忍不住想,赤龙只提到章望潮,是不是只要将他杀了,一切就会重归平静?
不会的。
她无法不悲观,踆乌的话还在耳边回荡,赤龙会死于她手,这句话像是一句诅咒,不断盘旋在她的耳边。
想着想着,她又生出另一个想法,这是不是说明赤龙不会轻易地死,若是自己不想杀他,那他岂不是会一直活着?
玉京子惯会苦中作乐。
自觉已经想明白赤龙的事,她又思考起章望潮。
赤龙受困,可天下魔物仍是只增不减,为什么?
章望潮的血她看过也闻过,没有魔气,那安国寺后山因魔气而死的尸体又是怎么回事?
她不停地思考,希望脑袋能被填满,这样她就没心思再去担心社君他们的安危了。
都是徒劳,思维越活跃,她的心越空。
她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怕社君被魔物盯上,被强迫入魔,她甚至没给他血。更何况社君胆小怕死,遇到危险一定会第一时间躲起来。
与其担心社君,还不如担心水梭花这种好战分子。
好像也没什么可担心的,水梭花得玄介卿倾囊相授,实力不容小觑,就算真的好战,也没有输的可能。
该放心的,玉京子这样劝自己,可不知为何,她的心一直悬在空中,始终无法落地。
天色不对劲。
玉京子终于确定。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但头顶的天总不至于一直漆黑一片。
不等她想明白,林子里出现鸟兽的声音,她终于意识到这一路上最大的问题。
安静。
不知道从什么时间开始,林子里连风声都消失了,安静到天地间只剩下她自己。
长时间的安静不是好事,但安静过后突然出现的声音更不是什么好预兆,玉京子确定遗禘出大乱子了。
但她没想到会是这种让她痛楚彻骨的乱子。
玄介卿死了。
她站在崖壁边,大脑一片空白,她不明白什么叫玄介卿死了。
玄介卿怎么会死?
她满眼疑惑地看着地上的巨大龟壳,半晌,她转向仙羽,“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这个是玄介卿的尸体?”
仙羽经历过极度的悲伤,此时盯着龟壳的眼神只剩一片空洞。
“章望潮送来的,这是警告。告诉我们,我们打不过的,玄介卿都会死,我们也会……”
即使听到仙羽这样说,玉京子依旧无法相信,她干笑两声,“开什么玩笑,就送一个龟壳来,你们就说这是玄介卿?你们觉得他能杀玄介卿?”
玉京子回头去看身后那些或悲痛或呆滞的妖,大喊出声,“你们疯了!”
“一个龟壳而已!你们是不是疯了!”
她喊得撕心裂肺,用力到眼泪都流了出来。
“是玄介卿,我认识他几百年了,是他。”仙羽的声音轻飘飘的,几乎被海浪声掩盖。
“你也疯了。”玉京子抹掉眼泪,声音冷静下来,“这是哪一计?玄介卿又想使什么计谋?是不是想逼我杀赤龙?你让他出来自己和我说。”
“本来我们该全军覆没的,是章望潮放过我们了。”
每说一个字,仙羽的喉咙和心都如刀割一样痛,可她还是坚持说完。
“章望潮死了,天就亮了,魔物也都走了,是章望潮不想再打了,不然我们都会死。”
“章望潮连我都打不过…你们到底要骗我到……”
玉京子的声音停住一瞬,“昨天…天黑了多久?”
仙羽眼皮动了动,缓缓摇头,“不知道。”
她想起什么,抬起头,转向玉京子,“你的血都给了谁?玄介卿,你给过吗?”
玉京子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一下,“什么意思?”
盯着她那双看不出情绪的金色蛇瞳,仙羽继续问道,“有你血的妖会被围攻,即心,梭花,应该还有黄苍,玄介卿呢?他有吗?”
玉京子想摇头,但在仙羽的注视下,她僵硬得一动也动不了。
“…没有。”
仙羽得到否定的答案将头转了回去,继续盯着地上的龟壳,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他为什么会死呢?”
玉京子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只感觉头晕耳鸣,明明在大口呼吸,可肺里像是裂了一个大口子,又疼又窒息。
“他死了…他死了…玄介卿死了……”
玉京子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不知在说给谁听。
海浪不断拍打在岩壁上,进攻又撤退,如此往复。
有人踩着枯枝走近。
“你们站着干嘛呢?”是水梭花。
没人应声,她一路走到人群最前面,走到能看见龟壳的位置,站定。
“什么意思?”
仙羽终于挪动脚步,朝水梭花走了两步,“梭花,玄介卿他……”
“他死了。”
没如预料般激动,水梭花主动说出所有人都难以启齿的真相,表情甚至有些冷漠。
“章望潮把他杀了。”
“是即心,为了救即心,他被章望潮杀了。”
水梭花不断开口,不断回忆,一层一层拨开事情的始末。
玉京子听到即心的名字,终于明白了一切。
“都是因为我!都是我的错…”泪水决堤,玉京子完全陷入崩溃,“都怪我,是我害了他,如果不是我,他就不会死…”
一直看着水梭花的仙羽听见玉京子的话,回过头怒视着她,快步走到她身边,拎着她的领口,在玉京子被迫扬起脸时,狠狠地扇过去一巴掌。
“为你而死?你算什么东西?”喊完这句话,仙羽粗喘着气,看着被扇倒在地的玉京子,又环视一圈被悲伤和痛苦笼罩的众妖。
她咬了咬牙,语气坚定,“玄介卿,是为对抗魔族而死,是为天下太平而死,是为所有妖和人而死!”
“他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他死得其所!”
仙羽说完抬起头,努力压制住自己的泪意,深呼一口气,她再次开口,“从魔君降世的那一天,从他担起长老责任的那一天,他就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她随手指向妖群里的一只妖,“你难道没准备好为天下生灵而死吗?”
那妖双拳紧握,手臂青筋暴起,“我准备好了!”
她又看向站在一边的水梭花,“梭花,你会在除魔大战中后退一步吗?”
水梭花抬起头,目眦欲裂,“我不会。”
“好!”仙羽上前一步,站到龟壳旁边,面向众人,声音铿锵,“玄介卿身先士卒,给我们开了个好头,丹曦山上的每个妖都应该以他为荣,继承他的意志!”
她的右手紧握成拳,高高举起。
“为天下而死,无惧亦无悔!”
仙羽的话振聋发聩,众妖的士气瞬间高涨起来。
“为天下而死!无惧亦无悔!”
喊声震天动地,山崖里的回音不绝于耳,一遍一遍地回荡着刚刚的誓言。
玄介卿的死像一把大火,烧化了恐惧和犹豫的坚冰,只剩下丹曦山众妖的愤怒和不甘。
玉京子早已停止了哭泣,她维持着刚刚倒地的姿势,呆呆地看着这个一直站在玄介卿身边,总是沉默不语的女人。
众妖散去,水梭花还盯着龟壳不肯动。
“梭花,熊壮他们应该快到了,你替我去接一下吧。”
水梭花和仙羽对视良久,才转身往山下走。
海浪不知又拍打了多少次岩壁,仙羽终于侧过头去看玉京子,只是那眼神里有一股睥睨的意味。
“玉京子,从你假冒真龙,入主丹曦山成为妖王到今天,我从没有一刻认可过你。你之所以能稳居妖王之位,是因为玄介卿甘心辅佐,不然就凭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凭什么能号令万兽?”
“玄介卿相信你,好,我们压下所有疑虑,选择给你个机会,可你呢?你都做了什么?或者说,你都做成了什么?”
仙羽将头转回去,背对着玉京子,声音冷硬。
“玄介卿身死的消息不日就会传遍天下,到时你该如何?丹曦山又该如何?”
风吹树叶,沙沙作响,仙羽抬起头,天空澄澈,白云遮日,可她的眼睛仍被刺得湿润起来。
“万物皆有终,与其苦等大限,不如和玄介卿一样……”
仙羽闭上眼睛,唇边溢出一声轻笑,“这老东西,自己死得倒是痛快,留下一堆烂摊子,不知道等谁来收拾。”
她长呼一口气,而后弯腰吃力地抱起龟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玉京子又在原地坐了半晌,才颓然地倒在地上。
天苍茫,白云随风去,满山的葱郁挡不住间隙里投射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