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第 56 章 “你俩绝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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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书房外脚步轻响，斐然抬首，看见来人，即问：“道长呢？”
念微行至近前，提起茶壶，一面往盏中斟茶，一面说：“大清早便在园子里修剪花木，这会儿怕是还在那儿呢。”
斐然点一点头，吩咐道：“不许他出门。他若想出去，即刻告诉我。”
念微应了声“是”，见她案上铺着笺纸，便问：“郡君在写信？”
“嗯，写给陛下。”说着，斐然伸手自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
“也是。”念微兀自嘀咕一句，“往年这时候，郡君都快到京城了。”
她不再说话，提笔蘸墨，悬腕落纸，写道：
【舅父大人膝下：
自去岁别京，倏忽半载。忆甥女离京时，皇后已有娠在腹，屈指计之，今当近临盆之期。伏惟皇后凤体康泰，胎息安和。他日麟儿降世，定如明月入怀，祥瑞满宫。
甥女在衢州祖母处，颇得清趣。祖母年高，喜甥女在侧，日夕承欢，以慰寂寥。今春欲多留半载，待秋凉再行还京，未知舅父许否？甥女知舅父素怜我，必不拂此请也。
前日闲坐，偶有所感，遂调朱弄墨，作仙山楼阁小幅。云峰缥缈，琼阁参差，仙鹤翩然振翅，麒麟踏云而来，意取“仙山献瑞”，以颂舅父皇后福寿绵长，兼为皇后安产之祈。
京师路远，甥女每念舅父，辄思幼时绕膝之乐。舅父日理万机，伏乞珍摄圣躬，勿以甥女为念。他日归京，当携江南佳点，亲奉舅父尝之。
临书依依，不胜翘企。
甥女永康再拜。】
信写罢，斐然搁下笔，将几张信笺轻轻吹了吹，待墨迹干透，又问念微道：“宣纸可买来了？”
“回郡君，都买来了。不知郡君要如何裁？”
“三尺立轴，横一尺五寸。”她道。
“是，郡君稍等。”言讫，念微转身去取宣纸。
这厢斐然把信从头至尾再阅一遍，见并无疏漏，方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了口，在封口处端端正正地按下一方小印。
少顷，念微抱了裁好的宣纸回来，平铺于案，四角用镇纸压定。
斐然起身，又自笔架取下一支五紫五羊兼毫笔，蘸了淡墨，在纸端徐徐落笔。
念微便在旁伺候笔墨，时而洗笔，时而递茶。
初春阳光斜照书案，打亮那一方宣纸。笔尖走过之处，墨色慢慢洇开，洇成远山，洇成流云，洇成楼阁与飞檐，不多时，一座仙山便在纸上生了根。
一窗之隔，是一道长廊，几只雀儿蹲在廊檐的椽木缝里，露出半截毛茸茸的身子，脑袋一探一探的，啾啾叫个不停。
廊子下去，李惟道正弯腰蹲在花圃边，手中剪子“咔嚓咔擦”地响着。
海棠花枝头已悄悄鼓出花苞，红中透粉，那些过密的细枝与经冬枯死的部分一一剪去。地上落下一层碎枝细叶，被他随手拢作一小堆。
阿南抱着胳膊站在不远处，扬了扬下巴道：“欸我说，李道长瞅着也忒有耐性了嘿，一大清早的就在这儿捣鼓这些花花草草。”
“哥，你有没有那么一种感觉。”阿北忽然道。
阿南侧首问：“啥感觉？”
阿北深吸一口清气，说道：“在李道长身边，我这心里头就觉着特平静。看他这么仔仔细细、慢慢悠悠地做一件事儿，我的身心都被涤荡。”
阿南闻言大笑：“得嘞，你这是让李道长给开了光了！”
“不是，”阿北紧皱眉头，“哥，我跟你说正经的呢！没跟你逗！”
将花木都料理妥当，李惟道起身走来，止步在二人面前，略略颔首致意。
阿北望着他，由衷感慨：“李道长，您可真有耐心的，一言一行，简直让人如沐春风。我要是女子，我也得喜欢您。不过话说回来，咱郡……俊美的小姐，那也是万里挑一的主儿。反正啊，您跟小姐，”他竖起一个大拇指，“你俩绝配！”
“多谢。”李惟道对他笑一笑，转而问，“不知斐然在何处？”
斐然？哎哟喂，这叫得可真是……阿南牙根一酸，咧嘴笑回：“小姐在书房呢。”
李惟道再次颔首致意，方提步上廊，朝书房踱去。
打窗前经过，不经意间一抬眼，便见她正立在书案前作画，微低着头，眉目恬淡。
脚步不觉慢下来，缓缓停住。
今日的她穿了一身蓝，云水蓝立领衫，孔雀蓝马面裙，外罩茶白暗花纹比甲。那比甲是薄纱质地，隐隐透出里头两层蓝。三色交叠，如春日里深浅不一的湖色，风一吹便要漾开。
目光随之往上，满头青丝梳成双环髻，下头垂了一条月白丝带，发间则簪几朵米珠攒成的小珠花，正随挥笔的动作轻轻颤动。
“李道长？”
斐然闻声抬头，顺着念微的视线望出窗外，便见他默默站在廊下。
“道长。”她面上一亮，笑意铺开，“道长快进来。”
李惟道回以一笑，随即转身走入书房。
行至案前，他便低头望向那幅画。
这是一幅仙山楼阁。画的最上方，淡墨染出几重远山，山形圆浑，不露锋芒。中景乃全画主峰，山石以淡墨勾轮廓，干笔皴擦，再以花青薄染。而主峰右侧，仙台楼阁依山而建，朱栏碧瓦，瑞霭缭绕。
却见云雾深处，一只麒麟探出半身，角、目勾勒清晰，前蹄踏于云头，其余则尽没入云气。
画的下方，坡石以斧劈皴擦出，墨色稍重，便稳住了全画重心。石间一泓溪流，水面留白，两岸芦草以细笔撇叶。溪流蜿蜒而下，汇作一汪浅池。池边一块青石旁，两个童子正嬉戏。一个俯身去够水中莲蓬，另一个手里捧起刚摘的莲蓬，仰头笑着。
李惟道端详片刻，道：“斐然设色清雅，色不碍墨，墨不掩色，笔法高明。”
“那是。”念微骄傲地接话，“小姐可是师承董齐昌。”
斐然斜她一眼。
哦天，嘴快了，念微忙咬住唇。
“是松江派董齐昌？”他问。
“道长知道董老先生？”
李惟道点头，不由再去看这幅画。整幅画笔墨节奏和谐，有刚有柔，有放有收，正是松江派追求的胸中丘壑、笔底云烟。
“董老先生应当年事已高了？”
斐然回道：“老先生今年六十有五。”想了想，又解释说，“老先生门生故吏遍布江南，江南文人圈、收藏圈与书画市面几乎都绕不开他。我祖母有幸与老先生相识，故而我得以被老先生点拨一二。”
这自然是半真半假，董大人昔年在礼部为官，郡君自五岁起便在陛下授意之下跟着董大人学画了。念微暗道。
李惟道仍端详着这幅画，又说：“山水中用笔法，谓之筋骨相连，有笔有墨之分。用描处糊突其笔，谓之有墨；水笔不动描法，谓之有笔。”他顿一顿，发自内心地道，“斐然画得好。”
斐然惊喜：“道长喜欢黄公望？”
他颔首：“读过大痴道人的《写山水诀》，受益颇深。”
那敢情好，《富春山居图》就在宫里呢，到时带你去看真迹。斐然不禁开心起来。
而念微在旁瞧着，心想今日的郡君倒是冷静些了，至少没再旁若无人地与李道长腻歪。不过仔细一想也能理解，郡君为李道长那可是花尽一切心思，用尽一切手段，好不容易得到，可不得宝贝着。
“道长能帮我画一只仙鹤吗？”斐然让开位置，抬手指向画中，“立于楼阁檐角，展翅欲飞。”
李惟道说：“我画得没有你好。”
“谁说的，道长画得也很好。”斐然一把抱住他胳膊，轻晃着，“道长就帮我添一笔吧，好么？好么？”
李惟道唇角一动，只好道：“那就献丑了。”
言毕，他走到案前，执笔蘸墨。
一人画着，一人看着，书房里便安静下来。
李惟道落笔极稳，先勾出仙鹤的长颈与尖喙，再以淡墨扫出双翅轮廓，笔尖过处，白羽的层次分明起来，末了，添上一对细长鹤足。
画至此处，他顿笔。
斐然旋即执起朱笔，于鹤首处轻轻一点。
朱笔点丹顶，仙鹤便活了。
只见二人笔下的仙鹤立于檐角，鹤头高昂，翅尖张开，仿佛下一瞬便要乘风而去。
那厢，念微一直在观察，心下暗忖道：这么着看，李道长倒与郡君很相宜。两人能聊到一处去，这一点很重要。李道长诚然只是一个小小道观里的道士，可他人品端正，文墨上也来得，样貌更是没得挑。
再说，皇室为防外戚，便是公主，也多配与低品官宦之后，甚至平民子弟。以郡君的身份，本也不大适合下降公卿之家。
那话又说回来，虽都是出家人，道士到底比和尚好一些。毕竟除了全真，像正一派的道士，原就许成家的。
再者，郡君的婚姻大事，她自己也还有些自主，因为陛下和老太君就非常疼她啊，万事抵不过她一句“我喜欢”。
况且，嫁与心爱之人多幸福啊。
一番思想下来，念微顿觉李道长简直再适合不过，也就在心里把他肯定了。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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