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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出事了, ...
上回说除夕夜是她来观里见过人最多的时候,这话委实说早了。
初五迎财神,不过晨曦微露,斐然站在大殿门首,远眺前方人山人海的广场,不禁暗暗咋舌。
“善信——”
张惟龄一路垫着脚尖,左推右挤,最后从一条人缝里钻出来:“我的祖师爷,可把我挤扁了!”
斐然坐于案前分发线香,头不抬地问:“怎么了?”
张惟龄扶住桌沿,顺了好一阵气,方道:“是秀英来了,就在山门外,说是有事找你,叫你出去一趟。”
斐然动作一顿,旋即笑着抬首:“我这就去。”言语间,起身从案后转出,将手中那束尚未分完的线香往他怀里一塞,“你来发,我走了。”
“让让!让让——”
这一路堪比逆水行舟,着实费了大力气,好不容易从黑压压的人堆里“啵”地一下挤出来。大冬天的,竟挤得她满头是汗。
外头天光清朗,风过林间,连空气也变得疏阔。斐然东张西望,终于找见秀英。她低着头,站在一棵老樟树下,臂间挎一个提篮,安静地等着。
“秀英——”
斐然远远地朝她招手。
秀英循声望来,脸上一霎浮起笑意,也同她挥手。
二人在大樟树旁的一块石头上坐了,此时太阳已升至中天,正慷慨地挥洒阳光,满世间亮堂堂。
在她们面前四五丈远是一道岩坎,前头无树木遮挡,视野极开阔,望出去尽是连绵群山。有些日子没下雪,山体褪去那层白,现出本色,松柏的苍青与枯草的褐黄交错着,如染如织。
“秀英,”斐然含笑问,“你近来还好吗?”
秀英将提篮往怀里拢,稍垂下头,轻轻地道:“嗯,我挺好的。”
斐然见她神色郁郁,直觉不好,敛容问:“是不是那个裘家还在纠缠你?”
秀英的头垂得更低,鬓边一缕碎发滑落,遮住小半边脸。
“你不要怕,”斐然握住她的手,“跟我说,我有的是办——”
秀英却截住话头,道:“我要成亲了。”
斐然怔了一怔,半晌才喃喃地重复:“成亲?”
“我要跟裘长泰成亲,我自己愿意的,没有人逼我。”
秀英说得飞快,一口气,不带丝毫停顿。她的手死攥提篮,攥得掌心生疼,也只有在痛感里,她才能不要脸地说出这句话。
斐然此刻会如何想?一定会瞧不起她。
她也瞧不起自己,这个不够勇敢,不够坚强,受不了一点苦难,只想一劳永逸拿成婚来逃避的自己。
可是她又能怎么办?人在胎里就带着命,像她这样的人,没有选择清醒的机会,无非是一株被风压弯了腰的小草,终于顺势伏倒,再也不想直起。她只是一步一步,最终走上自己的命运。
秀英不敢抬头,她怕在那双眼眸里看见惊讶,看见怜悯,看见失望。
她生硬地笑一笑,用很无所谓的语气说:“你知道的,我阿爹受了那样重的伤,这辈子都好不了。阿娘阿爷也老了,我阿爷还有痛风,发作起来,痛得夜里都睡不着觉。况且,如今名声毁了,大家都知道我被裘长泰抢走过,我也嫁不出去。当然,我不是非要嫁人,我可以做老嫚养家,阿爹和阿娘阿爷养我二十年,我一定要养他们老。可是……斐然你知道吗,我太恨做老嫚了,我就是吃不了这个苦。”
“其实,嫁给裘长泰很不错。”秀英语速更快地道,“他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当初也没有真正逼过我,待我算得上尊重。如今他愿入赘,那真是再好不过,招个女婿进门,我们家就能撑下去。为这事他与父亲闹翻了,连家门都进不去,只能睡柴房。”
她的思绪混乱,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你不知道,前阵子下大雪,要不是有裘长泰帮着砍柴,我们连火都生不起。家里还是得有个男人,还是得有的……他已攒了些钱,再努力两三年,就能盘下一家破布头店,到那时,我就不用做老嫚啦。”
“哦对了,”秀英赶紧揭开提篮上头的盖布,“这趟来,是给你和道长们送喜糖的。阿娘请瞎子挑了日子,正月十八,说是个好日子。斐然与道长们在正月里应该很忙吧?来不了也不打紧的。”
言及此,她终于抬起头来,朝斐然用力挤出一个笑容。
“你拿,你拿。”
秀英抓了两把篮子里的喜糖,一股脑儿塞进她手里。仿佛不能让话音彻底落地,所以只能不停地说,不停地说:“这些喜糖都是长泰特意定做的,有扯白糖,还有芝麻缠糖、胡桃缠糖,好吃得很。”
她絮絮说着,呵呵笑着。太阳晒得她后颈发烫,她觉得自己很恶心。
喜糖在手心满出来,掉落地上。斐然弯腰把掉的那颗捡起,抓进手里。她觉得自己必须说些什么,可一下子,仿佛有枣核卡在喉咙眼,吐字竟变得艰难无比。
此刻的沉默对秀英而言近乎凌迟。她迫不及待地想逃跑。
“今日迎财神,观里香客多,斐然你快回去忙吧,我也得走了。”
转身刚迈一步,手腕却被握住。
斐然抬首。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处,视线里逐渐湿润模糊。
*
“善信,你坐这儿发什么呆啊?秀英走了吗?”
“善信?善信!”
张惟龄连唤几声不见回应,急得直摇她肩头:“唉呀善信,你别发呆了!快跟我来,出事了,咱观里摊上大事了!”
“什么?”斐然这才回神,茫然地问,“什么大事?”
此时的客堂内,太初山人与李惟道一前一后立在当中,四周站着一圈提棍棒的家丁,外头还挤着好些探头探脑的香客。
为首一人穿石青袍,是个管事模样,而身后站着的,正是昨日那两位小姐。
但见管事上前一步,打了个拱手,道:“山人慈悲,今日我携二位小姐来观中,是为昨日贵观那位女冠殴打伤人一事。”
太初山人并不知此事,便侧首以目光询问李惟道。
宝蓝小姐斜着眼睨上去:“怎么,你们观里的道士打完了人,就当没这回事了?昨日山门外,人人都瞧见了,就是你们观里那个女道士打的我们!今日不给一个交代,这事绝对没完!我——”
一语未了,斐然与张惟龄跨进门槛。她冲挡路的家丁扬声一喝:“滚!”
那家丁被她气势所慑,竟不由自主地侧身让开。
“交代?”斐然缓步上前,站定在她们背后,“你们要什么交代?”
宝蓝小姐扭头一见来人,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伸出一根手指:“你!我要你下跪道歉!不止是你,还有你!你!你!”她一个个点过来,“你们观里所有道士都要给我们道歉!你们还得赔钱!赔二十两!”
“做你的春秋大梦!”斐然冷笑道,“带上你的狗,全给我滚!”
宝蓝小姐被她这一骂,一时愣住,怒气噌噌地往上翻涌:“你——你以为我怕你不成!不肯道歉赔钱,我就让我舅把你们这破道观封了!全封了!”
“你舅谁啊你舅?”
宝蓝小姐听出她话里的揶揄与不屑,扯着嗓子嚷道:“知县董德元!”
斐然偏过头,“嗬”的一声。
宝蓝小姐像是受了天大耻辱,一张脸涨得通红。
但听那管事对太初山人与李惟道说:“若按律法,蓄意伤人、聚众斗殴,轻则罚银,重则枷号示众,再重些,发配充军也不是没有先例。今日只是让贵观道个歉,赔些药钱,已是宽宏大量。若连这都不肯,那就只能换个地方说话了。”
宝蓝小姐心里压着一股恶气,趁势接口:“我舅舅是余姚县令,县令!今日我是给你们道观留面子!若不然,来的就是衙役,直接上枷!等跪到衙门再讲!你们还能站在这儿跟我说话,是我不想把事情闹大,不是因为我闹不大!”
那边嫣红小姐歪着脖子,露出几道抓痕:“都给我挠成什么样了?我还没嫁人,万一留了疤,你们赔得起么?道观不都讲究清修吗?怎么养出来的人跟市井泼妇一样?也不管管!”
“我不妨告诉你们,”宝蓝小姐昂起头,傲然道,“我舅舅这人最是护短!他要是知道自家外甥女被打成这样,绝不会轻饶了你们!绝不!”
那管家亦道:“几位道长在山上清修,想必也不愿与衙门打交道。若两位小姐当真往衙门递状子,一纸告上去,观里上下都要被传唤问话。此事原可大事化小,还请道长们三思。”
宝蓝小姐再次重申:“第一,你给我们下跪道歉!第二,赔二十两!第三——”她故意拖长声调,目光落在李惟道和张惟龄身上,嘴角一勾,“我要李道长,还有这个小道士,伺候我们进殿上一炷香!”
“道歉磕头赔钱,哪一样你们都不冤!”嫣红小姐眼角棱棱着,“打人的时候手不软,怎么,到赔钱的时候,心倒疼上了?”她嗤笑,“我告诉你们,我这人记仇,有人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她好过!你们以为自己是出家人我们就不敢动?”
宝蓝小姐朝斐然逼进,一字一顿地道:“我再问最后一遍!道,歉,你,道,不,道?”
话音未落,斐然猛地抬手。
就在这一刹那,一只手从后头伸来,稳稳攥住她的手臂。
斐然回首,正对上李惟道那双沉静的眼睛。
宝蓝小姐盯着这只离她颊边不过几寸的手,呼吸顿住一拍,随即反应过来,咬牙切齿地尖声叫道:
“你——你竟然——你竟然还想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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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没有存稿了,写完就发。xxxxx为重复章节,对付盗文的。xxxxx上面一章才是最新章。 完结免费文《锦衣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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