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昼向晚【久别重逢】》坠云落砚

2、today

　　2.

　　从地铁出来，外面的阳光异常刺眼，范晚微微低下头，明明是那么热的天气，她却觉得身体发凉，无力的四肢让她迫切地想要寻找一个支撑点。

　　她坐在地铁站口的花坛边，眼睛看似平静却又麻木地望着前方，心情一会儿像汹涌急促的漩涡，一会儿像一湍死水，折磨得她心脏发疼，有那么一刻她不知道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只是一个工作而已，范晚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因为一时的失意而灰心丧气。

　　可是……已经不是一时了，从上一份工作离职到现在，已经过去半年了。

　　范晚握着手机，视线在触及手机屏幕时，在经过了一瞬的茫然后，手指的肌肉记忆下意识地打开求职软件。

　　手指下滑，岗位信息更新，翻来覆去的，还是那些。

　　挫败感油然而生。

　　与此同时，一通电话进来，是范晚的妈妈。

　　范晚心里一紧，她自暴自弃地松开手，手机歪歪斜斜地躺在她的腿上。

　　很遗憾，这样的小动作并没有失误将通话挂断，而是依然坚持不懈地在范晚的眼前闪动。

　　范晚重重地吐了一口浊气，试图打起一点精神来。

　　手指右滑，电话接通。

　　“喂，妈。”范晚扯了扯嘴角，语气故作轻松，“有什么事吗？”

　　范晚妈妈：“你不是说今天有个面试吗？我估摸着你这会儿该结束了，今天天气热，在外面跑要注意防晒，小心别中暑了。”

　　“我知道的。”范晚心里微酸，在听到妈妈的声音时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些委屈，她瘪着嘴，眼框里涌上一股湿意。

　　她张了张嘴，面试结果在嘴边盘旋，最终被她咽了回去。

　　“你和爸在家都还好吧。”范晚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以免她妈察觉到她不对劲。

　　她按了按眼尾，小口地吐着气，让自己的情绪波动平缓下来。

　　“你不用担心我们俩，我和你爸都好着呢。”范晚妈妈语气温柔轻快，“你钱还够不够花，不够一定要说啊，我和你爸赚钱就是给你花的。”

　　“我都26了，还花你们钱啊，那不是啃老嘛。”范晚的眼眶湿得更严重了，指腹被眼泪打湿，她不得不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来，捏成一个角，轻轻地将湿润的地方擦干。

　　“别胡思乱想，什么啃老不啃老的，我跟你爸又没给你创造多好的条件，给你花钱是我们赚钱的动力。”范晚妈妈道，“家里就你一个，咱家的一切以后不都是你的。”

　　“你要这么说，我都不想努力了。”范晚故意用一种插科打诨的语气，来掩盖快控制不住的哭腔，“直接抱你和爸的大腿。”

　　“可以。”范晚妈妈霸气道，“随便抱。”

　　“诶呀。”范晚仰着头，泪花溢出，被她妈妈的话逗笑，“你让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宝贝，你只要记住一点。”范晚妈妈温柔而坚定道，“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不想做的就不做，妈妈永远支持你，在妈妈心目中，你永远是最棒的。”

　　范晚睁着眼睛，不让眼泪流下来，她很想大哭一场，但是就和她妈妈对她的关心是一样的，她不想让她的妈妈再为她担心。

　　“谢谢妈妈。”范晚刚才被凉透的心被妈妈的话温暖起来，“我好爱你，真的超爱超爱。”

　　“我也爱你，我的宝贝女儿。”范晚妈妈透过手机送给她一个亲吻。

　　“突然感觉浑身注满了力量。”范晚清了清嗓子，“有你刚才那些话，就算是让我去搬一百斤水泥，我也不觉得累。”

　　“不管做什么，妈都希望你有信心，加油，冲冲冲！”

　　“嗯！我现在准备回去了，有空再给你打电话啊。”范晚配合着，听起来很有活力。

　　直到电话挂断，她看着通话时间，浑身的力气顷刻间褪去，咧开的嘴角复位，愁思萦绕在眉间。

　　对不起，妈妈，她现在一点信心都没有。

　　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漫无目的的上下滑动，通话记录的列表除了几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几乎都是和妈妈的通话。

　　范晚叹了一口气，不过是面试没通过而已，又不是天塌了。

　　事已至此，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但或许是停滞的时间太久了，所有安慰的话对范晚而言，就像频繁地使用同一种药物来治疗疾病，以至于身体已经产生了抗药性。

　　沉重的身体禁锢着她的灵魂，封闭的容器密不透风，光又该从哪里进来，她又如何才能打破禁锢。

　　“小姑娘，你没事吧？”一个老奶奶来到了范晚的面前。

　　范晚听见声音，抬起头，看到眼前的人，花白的头发梳至脑后，显得干净利索，两耳边别了两个颜色鲜亮的发夹，上面还有小花，很像小孩子才会别的那种，此刻在老奶奶的头上，削弱了岁月的沉重，增添了生命的活力。

　　老奶奶的面容慈祥，这会儿专注地看着范晚，见她不说话，又问：“我看你一直低着头，是不是中暑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心情就像被戳破的装满水的气球，压抑的委屈随着漏洞倾泻而出。

　　范晚憋了一秒钟就再也忍不住，两边的嘴角向下撇，抽噎两声，直接省去前奏，放声大哭起来。

　　“这是怎么了？”老奶奶坐到范晚身边，将她搂过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自己孙女一样。

　　“是不是受委屈了。”她温声安慰道，“没事的啊，没事的，不管遇到什么难事，都会过去的，啊。”

　　地铁站口人来人往，范晚哭得伤心，还不忘把自己的脸埋在老奶奶的怀里，一只手挡在露在外面的侧脸颊边。

　　面对老奶奶的询问，范晚一边哭一边摇头，她是真把身边这个陌生老奶奶当成了一时的港湾，哭得一点也不见外。

　　哭得这么伤心总归是有理由的，范晚不能只哭不说原因，但她不想说自己是因为找不到工作才哭，于是她扯了一个既合理又很魔幻的理由。

　　她含着哭腔道：“我好饿。”

　　饿是真饿，毕竟早上和中午都还没吃饭，这会儿眼看着又要到晚饭的点了。

　　“这多大点事啊，奶奶给你做好吃的啊。”老奶奶没有怀疑范晚的话，或许她知道范晚并不是因为这个才哭泣，但她表面上是完全相信这个理由的。

　　范晚停止哭泣，她从老奶奶的怀里起来，怔怔地看着她。

　　老奶奶微笑着，眼神清澈，抬手抹去范晚脸上的泪水。

　　……

　　十分钟后，理智回笼的范晚低头给朋友发消息，她先给对方发了一个定位，然后告诉对方十分钟以后给自己打个电话，如果自己没接或者没回消息就报警。

　　发完消息的范晚心虚地把手机揣进兜里，她的警惕心总是比嘴慢一拍到脑子，十分钟以前她觉得自己遇到了老天使，那种在情绪低落的时候遇到一个安慰自己的人，很难不产生依赖感，当然她遇到的可能就是天使奶奶，但是小小的防备心还是要有的。

　　她打量了一下所处的环境，这应该是本地的一个老居民楼，周围布满了绿植，高大的树木遮挡了大部分太阳光线，体感显得凉快，但蚊虫也很多。

　　“这么早就回来了啊。”路过一个穿着花裙子的老奶奶，笑着招呼，见到身后的范晚，疑惑道，“这小姑娘是你什么人啊，怎么从来没见过呢。”

　　“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再跟你聊。”老奶奶没有多说，摆了摆手，“你溜达你的去吧。”

　　后来陆陆续续又遇见几个人，彼此间都很熟稔的样子。

　　范晚的疑虑完全被打消，现在有觉得自己小人之心了。

　　小区里的居民楼只有六层高，没有电梯，老奶奶家住一楼，相较而言方便很多。

　　老奶奶敲了敲右边的门，门打开后一个小女孩扑过来，欢喜道：“奶奶。”

　　老奶奶摸了摸她的头，对房主表示了感谢，然后带着人回到左边的房子里。

　　房子是很典型的老式装修风格，到处都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除了电视机、冰箱这样的实用型功能电器，几乎没有别的现代化电器。

　　小女孩对陌生的范晚既好奇又防备。

　　“嗨。”范晚挥了挥手，露出一个拘谨的笑，她的脸因为先前的大哭还有些紧绷，以至于笑容并不是很自然。

　　“这是小晚姐姐。”老奶奶耐心教导，“我们该说什么呀？”

　　“小晚姐姐好。”小女孩乖乖的，抱着奶奶的腿，眼神怯生生的。

　　“你好。”范晚开口时不仅放轻音量，望着小女孩干净纯真的双眼，感觉有的乱七八糟的情绪被扫掉了一些。

　　“你俩一起玩吧，奶奶去做饭。”老奶奶的脸上始终挂着浅笑。

　　“我给你打打下手吧，奶奶。”范晚不好意思坐着等吃。

　　“不用。”老奶奶对小孙女道，“动画片开始了，带小晚姐姐一起去看动画片，好不好？”

　　“嗯！”小女孩坚定点头，笑容灿烂，想到动画片就开心。

　　她拉着范晚去沙发，小手熟练地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到动画片频道。

　　范晚跟罚站似的站在边上，思绪有点乱。

　　“小晚姐姐？”小女孩晃着腿，微微歪着头，小小的脑袋里装着大大的疑惑。

　　大人好奇怪，喜欢站着。

　　范晚扯了一个笑，她跟扫描仪似的扫过客厅，像是想到什么，走到厨房边，对老奶奶道：“奶奶，我有点事出去一趟，马上回来。”

　　“什么事啊，吃完饭再去不行吗？”老奶奶已经系上围裙，围裙上面是只可爱的小羊。

　　“我很快就回来，要不了多久。”范晚不说是什么事，只是说马上就回来。

　　来的路上她记得门口有个小超市，白吃白喝不好，所以她想去买点东西，这样就不算空手上门了。

　　范晚买了一箱牛奶，一些小孩子爱吃的零食，最后又挑了一个女孩子最喜欢的芭比娃娃，还是换装款的。

　　回来时，老奶奶看到范晚手里提的东西，脸一垮，手掌不轻不重地打了她一下，嘴里念着：“谁让你买这么多东西的，早知道不带你回来了。”

　　“你对我好，我当然也要对你好呀。”范晚把芭比娃娃给小女孩，“看看，喜欢吗？”

　　“好美丽的娃娃。”小女孩抱在怀里爱不释手，眼睛亮晶晶的，“谢谢小晚姐姐。”

　　“不客气。”范晚看到小女孩这么高兴，心里也高兴，同时又有些感慨，小朋友的快乐多简单啊，哪像现在，快乐都成了一件奢侈品，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烦恼越来越多，能让自己快乐的事情却越来越少。

　　“你这孩子，真是实心眼。”老奶奶道，“行了，老老实实坐着，等会儿开饭。”

　　“我来帮忙吧。”范晚再次申请。

　　让一个老人家干活儿而自己什么也不干，她的良心上实在过意不去。

　　“过去坐着，我这身体好着呢，用不着帮忙。”老奶奶故意板着脸，“再不听话我要生气了。”

　　范晚拗不过，心里发出灵魂拷问，这天底下的老太太都是一个样吗，只要一倔起来，管你谁是谁，统统没招。

　　厨房的抽油烟机效果不是很好，烟子飘到客厅，食物的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大朋友小朋友，快去洗手，准备开饭了。”老奶奶像个发号施令的将军，举着铲子，大手一挥，霸气侧漏。

　　“耶，吃饭喽。”小女孩最最捧场，蹦蹦跳跳的去洗手，小小的个子要踮着脚才能够着水龙头。

　　“小晚姐姐。”小女孩举着胖乎乎的小手，“你看我的手洗的干净吗？”

　　“看着挺干净的。”范晚无事自通地解开“逗小孩”封印，她弯下腰，抓着小女孩的手放在鼻尖，“我闻闻看香不香。”

　　她故意思考了一下，皱了皱眉，看到把小孩儿逗得一脸严肃了，眉眼一送：“嗯，香的。”

　　小女孩好像通过检验一般，松了口气，单纯天真的样子看得范晚一乐。

　　老旧的木桌上贴着可爱的贴纸，上面摆着三菜一汤，色香味俱全，范晚看得又是心里一暖。

　　“谢谢奶奶。”她捧着老奶奶给她盛的饭，这一声谢谢包含了很多未说的话。

　　“不是早就饿了吗？”老奶奶一笑，“多吃点，吃得饱饱的才有力气生活啊。”

　　“嗯。”范晚的声音有些不成调，天花板上的风扇旋转着吹出风气，吱呀吱呀的声响，窗外的犬吠蝉鸣，让人意外的安心。

　　暮色时分，范晚告别了老奶奶，她踏着夕阳走在回去的路上，漫天的晚霞之下，红绿灯路口车流涌动，人来人往。

　　红灯亮起时，限制住的是人的步伐，可思绪却任由其四散。

　　有人在发呆，有人在玩手机……

　　范晚看了看天空，天上的云揉成了各种形状，她伸手抓了一把，张开的手掌悬在半空中。

　　离别时，老奶奶看着天说：“明天啊，一定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