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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周日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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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早上,甘澄起的不算晚,天光正好。
他干净利落得起床,突然发现程云开放在桌子上的笔记忘记带回去了。甘澄轻叹一口气,心想自己怎么又忘记帮他检查。
他收拾好自己,拿着笔记上到八楼,敲敲门,开门的是程雅。
“诶?橙子来了?怎么了?”
“阿姨,程云开不在吗?”
“云开?他今天去比赛了啊,没和你讲吗?”
甘澄点点头。
“啊,这小子……你来送笔记的吧,”程雅指了指甘澄手上的资料,“给我吧,等晚上我给他。”
甘澄递了过去,然后道了谢就走了。
为什么不和我说?忘记了?不可能!他巴不得全部都和我讲!那就是故意瞒着我?
甘澄在去体育馆的路上就是这么想的。
甘澄在区体育馆门口站住了脚。上午的阳光有点晃眼,把玻璃门映得明晃晃的。门口聚了不少人,大多是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学生,背着各种颜色的羽毛球包,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笑声挺大,空气里那股子周末独有的、松快又带着点兴奋的劲儿挺明显。空气里有股味儿,新刷的油漆混着塑胶地垫,还有隐约的汗气,是体育馆特有的那种。他其实不太喜欢人太多太闹的地方,觉得吵,脑子嗡嗡的。
他在门口那棵叶子快掉光了的梧桐树荫底下又站了半分钟,看着穿各色校服的学生一波波往里涌。然后他才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着人流走进去。馆里比外头暗些,也凉快些,嗡嗡的人声被高大的空间放大,混着广播里偶尔传来的、听不清内容的通知。他沿着侧面刷成浅绿色的水泥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有点响。他没往最前面、围着护栏挤满了人的地方去,走到大概中间靠后的位置,找了排没人的塑料椅子坐下。这里角度有点偏,但前面没太多遮挡,能看清底下靠左边那块场地——程阿姨顺口提过,程云开他们校队的比赛区域大概在那儿。
他坐下,把挎包放在旁边空位上。目光往下扫。底下几块场地都有人在热身,白色的小球嗖嗖地飞。他很快找到了程云开。在靠边的那块场子角落,程云开正和那个叫黄南的搭档坐在并排摆着的两张塑料凳上。程云开背对着他这个方向,低着头,手里拿着球拍,很专注地在弄什么。甘澄眯了眯眼,看清了,是在缠手胶。一圈,一圈,绕得慢,但挺稳,指尖捏着胶带的边缘,抚平。缠完了,他拿起拍子挥了挥,像是在试手感,然后放下,开始做拉伸。他侧过身,双手扶着腰慢慢转动,接着是压腿,弓步,活动脚踝。侧脸在从高处窗子斜射进来的光柱里,能看清下颌绷紧的线条和微微滚动的喉结。离得远,脸上细节模糊,但甘澄知道,他左颧骨上那颗颜色不深的小痣,肯定还在那儿。
热身时的程云开,表情是平时不太常见的。没有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笑,或者在他面前偶尔会露出的、带着点依赖或不好意思的神气。是另一种样子,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向下,眼神定定的,只看着前方虚空或者自己的手脚动作,透着一股子要把什么事做好的、有点紧绷的认真。是球场上才有的那种状态。甘澄靠在硬邦邦的塑料椅背上,手搭在膝盖上,就那么看着,没移开视线。馆里的嘈杂声好像退远了些。
比赛好像要开始了。裁判走到网前,两边选手也站到了各自半场。程云开他们对面是两个男生,个子挺高,胳膊腿都长,看起来有点气势。猜边,挑边,程云开他们先发球。
第一个球,程云开发了个后场高远,对面稳稳接回来。几个回合下来,甘澄看不懂具体战术,但他能感觉出来,程云开一开始好像有点放不开,脚步移动不如热身时看起来那么流畅,有几个球处理得有点急,出界了,或者没打上力。甘澄看见程云开在失分后,很快地皱了下眉,很短促,然后用力闭了下眼睛,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时,眼神定了些,跟网对面的黄南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点点头。
他开始更多地跑动,试图用速度扯开空当。脚步变得灵活起来,左冲右突,救球很拼。甘澄的目光跟着场上那个浅灰色运动衫的身影移动。到了一个多拍,程云开在网前勾了个对角,质量不错,对手勉强挑向后场。程云开立刻转身后退,准备起跳。可就在这时,对手放了个质量极高的网前小球,球贴着网往下掉。程云开猛地刹住后退的势头,几乎是扑出去救这个球。他身体压得很低,左手为了保持平衡撑了一下地,右臂伸长,球拍在球即将二次落地前堪堪够到,轻轻一挑,球险险过网。
球是救起来了,但人没收住。甘澄清楚地看到,程云开右腿的膝盖外侧,“刺啦”一声,结结实实地蹭在了深绿色的硬塑胶地板上。那声音不响,但在甘澄耳朵里好像被放大了。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节抵着冰凉的布料。身体几不可察地往前倾了倾。
场上的程云开几乎是借着那一撑的力弹了起来,眉头因为瞬间的刺痛很短暂地拧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他看都没看膝盖,眼睛死死盯着那颗被自己救过去、但已经被对手候个正着、狠狠一拍钉死在己方场地的球。得分,对面。
程云开撑着膝盖,弯着腰喘了两口气,胸口起伏明显。他直起身,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顺着鬓角流到下巴的汗,眼神有点凶,亮得灼人,紧紧盯着对面,像是要把刚才那分盯回来。他根本没低头去看自己膝盖,短裤边缘,那一块皮肤的颜色明显不对劲,深了一块。
比赛继续。程云开跑动似乎更卖力了,像是感觉不到疼,或者故意忽略那疼。比分咬得很紧。到了一个关键分,多拍之后,对手回了一个质量不算太高的后场球,弧度有点平,但位置是程云开的正手后场。机会。
甘澄看见程云开迅速后撤了两步,侧身,引拍,身体微微下沉,是很标准的准备起跳扣杀的姿势。他见过程云开手机里存的比赛视频,大概就是这样,带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劲儿。
可就在程云开脚蹬地、正要发力起跳的那个最关键的一刹那——甘澄看得清清楚楚——程云开的动作毫无预兆地、极其突兀地僵滞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他一把,或者他脑子里有根弦“啪”地断了。起跳的节奏完全乱了,发力是散的,整个人在空中就失了平衡。那个本该是雷霆万钧、直接得分的杀球,挥拍动作是做出了,但力道、角度全歪了,白色的羽毛球软绵绵、轻飘飘,像片被风吹歪的叶子,直接一头栽在了自己这边的球网上,顺着网子滑落下来。
丢分。
甘澄愣住了。这不像是程云开会打出来的球。就算压力大,也不该是这样。
然后他看到,程云开落地后,人有点晃,没立刻站直。他先是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下,好像不明白球怎么就下网了。接着,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或者说,被某种直觉驱使,猛地、近乎仓皇地扭过头,视线直直地、没有任何缓冲地,射向了看台——射向了甘澄所在的这个方向。
距离是不近,但甘澄的视力很好。在程云开目光撞过来的那一瞬间,甘澄清晰地捕捉到了他脸上瞬间变幻的神情。眼睛一下子瞪得极大,瞳孔在体育馆明亮的光线下,明显地收缩了一下。那里面先是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像是大白天看见了什么绝不可能出现的鬼影。随即,那震惊迅速被一种更复杂的慌乱淹没,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倒抽一口冷气,又没抽出来,整张脸的表情出现了一种短暂的、空白的凝固。
紧接着,仿佛被那道他自己投过来的视线烫伤了,程云开飞快地、近乎狼狈地扭回头,避之不及。他脖子连着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一下,红透了。那红色异常鲜明,即使在隔着一段距离、光线复杂的看台上,也清晰可辨,像熟透的虾子。他迅速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下的地胶,后颈都泛着红。
甘澄坐在那里,看着程云开因为发现了看台上的自己,方寸大乱,甚至打出了那样一个匪夷所思的失误球。心里那一片平静的湖面,好像被这颗意外投下的石子,激起了几圈细微的、连他自己都难以完全辨明情绪的涟漪。有点意外,是没想到程云开的反应会这么大,大到直接影响比赛。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羽毛轻轻搔过心尖,有点痒,又有点沉。他移开目光,转向场地侧面悬挂的电子记分牌。红色数字跳动,程云开他们这一局的比分被拉开了。
接下来的几分,程云开打得简直魂不守舍。脚步像是灌了铅,移动迟缓,反应总是慢半拍,好几次该救到的球,手伸出去却差了一截。网前的黄南急得回头冲他喊了句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但看口型和表情,是在提醒或者询问。程云开只是胡乱地点点头,眼神飘忽,不敢再往看台方向瞥一眼,脸颊和耳朵的红晕一直没退下去,在激烈的跑动中反而更显眼了。
甘澄沉默地看着。第一局比赛结束,程云开他们输了。双方交换场地,短暂休息。
程云开低着头,快步走到场边的休息区,一屁股坐在塑料凳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白色毛巾,整个儿盖在头上,用力地擦,仿佛要把头发和脸上的热度一起擦掉。但毛巾没盖住他通红的耳朵尖。擦了几下,他动作停住,毛巾还搭在头顶,然后,极其缓慢地、做贼一样,从毛巾边缘露出一只眼睛,飞快地、偷偷地,朝甘澄坐的方位瞄了过来。
甘澄没动。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迎向他那偷偷摸摸的视线。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隔着一整个喧闹的体育馆,极短暂、又极其清晰地接触了一下。
像触电。
程云开整个人一抖,那只眼睛倏地缩了回去,毛巾猛地往下一拉,彻底把脑袋和脸都蒙住了。只有那两只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和一段同样泛着粉色的后颈,固执地露在外面,暴露着他此刻巨大的、无处遁形的心慌意乱。
甘澄收回目光,看向别处。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感觉,又沉了沉。
第二局马上开始。程云开从毛巾里钻出来,头发乱糟糟的。他站在场边,没立刻上场,而是背对着甘澄这个方向,低着头。甘澄看见他抬起右手,在自己左手的手背上,挺用力地掐了一下。然后他甩了甩头,幅度很大,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甩出去。接着,他连续做了几个深呼吸,胸口明显起伏。再转回身,走向场地中央时,眼神比刚才定了很多,虽然脸颊还有点残留的红,但那股慌张劲儿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他没再往看台这边看。
比赛重新开始。这一局的程云开,像是换了个人。他不再分心,眼神死死锁着飞来的羽毛球和对手的动作。跑动更加积极,每一次蹬地、跨步都充满了力量,救球时比之前更拼,鱼跃,翻滚,毫不在意地把自己摔出去。有几个险球被他以一种近乎搏命的姿态救了回来,引得场边零星的观众发出低低的惊呼。扣杀也恢复了力道,带着破风声,“啪”、“啪”地砸在对方场地上。
甘澄的目光一直跟着他。他看见程云开膝盖上那片擦伤,在剧烈的跑动中,短裤边缘不断摩擦着伤口周围发红破皮的皮肤,肯定很疼。但程云开好像完全感觉不到,或者说,疼痛反而刺激了他,让他眼睛里的光更亮,更凶,是一种豁出去了的专注。他不再看甘澄,但甘澄能感觉到,他把自己全部投进了这场比赛里,用这种全力以赴,来对抗或者说掩盖刚才的失常。
比分交替上升,打得难解难分。观众渐渐多了些,聚在场地周围。程云开每一次得分,都会紧握一下拳头,低喝一声,汗水从他湿透的额发甩出来,在灯光下亮晶晶的。那颗左脸上的痣,在激烈的运动和被汗水浸润的皮肤上,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终于,经过一番苦战,程云开他们拿下了这一局。最后一个球落地,程云开撑着膝盖,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脖颈,成串地滴落在深绿色的地胶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这一次,他没有犹豫,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就抬起了头,目光直直地、明确地,再次看向了看台上的甘澄。
隔着一整个球场的距离,周围是喧嚣的人声、裁判的哨音、别的场地的击球声。但程云开的目光穿过了这一切,笔直地投过来。那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把刚才场上所有的拼劲、专注、还有赢下这一局的巨大释放,都凝在了这一眼里。里面还有一丝残余的疲惫,和一点小心翼翼的、近乎探究的意味,好像在问:你看到了吗?我打得……还行吗?
甘澄看着他。看着他湿漉漉黏在额角、太阳穴的黑发,看着他被汗水冲刷得越发清晰的脸部轮廓,看着他因为喘息而微张的、泛着水光的嘴唇,还有那颗在运动后红晕未消的脸颊上,显得格外清晰的小痣。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惯常的平静。但在程云开的目光牢牢锁住他的那一刻,他几不可察地、幅度小到几乎无法察觉地,轻轻抬了一下下巴。一个几乎不能称之为动作的微小示意。
他看到,程云开的眼睛,好像倏地又亮了一度。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扯出一个混合着极致疲惫和巨大喜悦的笑容,明亮,灿烂,毫无阴霾。那颗痣也跟着生动地跳了一下。然后,这个笑容就被扑上来的、兴奋的队友们淹没了。他被捶打着肩膀,围着说笑,但目光还时不时从人缝里溜出来,往甘澄这边瞟。
甘澄又在看台上坐了一阵,看着他们打完了后面的比赛。程云开他们最终拿了季军。领奖,拍照,闪光灯亮了几下。人群开始喧哗着散去,空气里的兴奋劲慢慢沉淀下来。甘澄这才起身,拎起旁边的黑色挎包,沿着来时的楼梯,一步一步走下去。
走到场馆底层,光线更暗些,混杂着各种气味。程云开正被几个队友围着,手里拿着个小小的奖牌和一样包装好的小奖品,脸上还带着笑,听队友们嘻嘻哈哈。他一扭头,看见甘澄从楼梯那边走过来,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绽开一个更大的、带了点不好意思、但又异常明亮的笑容。他嘴里跟队友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要走,然后扒拉开围着他的人,朝甘澄走过来。
他走路姿势有点别扭,右腿不太敢吃力,一瘸一拐的。走到甘澄面前,他举起手里那块亮闪闪的铜牌,在体育馆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晃了晃,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甘澄,运动后的嗓子还有点沙哑,但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声音比平时高:“我们拿了季军!”
甘澄的目光落在那块铜牌上,一秒,然后移到他脸上。近看,汗水还没完全干,头发一缕一缕的,左颊上那颗小痣清清楚楚,在泛着运动红晕的皮肤上格外显眼。他笑得毫无保留,带着这个年纪男孩子赢了比赛后特有的、有点傻气的得意和纯粹的高兴,跟刚才在场上眼神凶狠、拼尽全力的样子截然不同。甘澄沉默了两秒,才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然后,他移开视线,目光往下,落到程云开的右腿膝盖上。短裤边缘,那片擦伤完全暴露出来,蹭掉了一层皮,边缘泛红,中间凝着深色的血痂,周围还有些尘土和细小的塑胶颗粒,因为刚才的走动和出汗,又有点新鲜的血清渗出来,亮晶晶的,看着就疼。
“晚上想吃什么?”甘澄的视线从伤口抬起,重新落回程云开依然带笑、但因为他注视伤口而稍微收敛了一点的脸上,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请你。”
程云开明显呆住了。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好像完全没料到会听到这么一句话。整个人僵在那儿,像被按了暂停键。紧接着,一种巨大的、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的惊喜,迅速淹没了他。那惊喜太满,让他脸上的笑容都卡了一下,然后变得更傻,更灿烂,甚至有点手足无措。“都、都行!”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调都不自觉地扬高了,带着点急切的意味,“你知道的,我不挑!”
“那走吧。”甘澄没再多说,也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简单丢下这三个字,就转过身,朝着体育馆出口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