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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小学五 ...

  •   小学五年级的冬天,来得有些猝不及防。昨天还裹着轻便的长袖,今天就要裹上大衣了,明明还没过冬至……真不像广州的风格。
      刚走到教室后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格外响亮的哄笑声,夹杂着几个男生变声期前特有的、尖利又兴奋的叫嚷。甘澄脚步顿了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不喜欢这种集体性的、无目的的喧哗。
      “……真的!我妈说他那天脸都白了!”是体育委员赵峰的大嗓门,“蛋糕都没切,蜡烛也没点,救护车呜哇呜哇就来了……后来就再也没过过生日了,多晦气!”
      甘澄的脚步顿在门外。透过门缝,他看见后排围着一小圈人,赵峰正比划着,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他人痛苦缺乏感知的猎奇神情。程云开背对着门口,肩膀绷得很紧。
      “赵峰你闭嘴!”程云开的声音响起,带着罕见的、压抑的怒意,打断了赵峰的喋喋不休,“不许说我爸!”
      教室里有瞬间的安静。赵峰大概没想到程云开反应这么大,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挂不住面子,撇撇嘴:“说说怎么了?又不是我说的,小区里都知道……”
      “我让你闭嘴!”程云开猛地转过身,甘澄看见他眼睛有点红,不是要哭的那种红,而是气的,像烧着两小簇火。他平时总是带笑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拳头也攥了起来。
      “哎哟,还急了?”赵峰旁边的男生起哄,“说说也不行啊?你爸不就是……”
      话没说完,程云开已经像颗小炮弹似的冲了过去,狠狠推了那个男生一把。男生猝不及防,踉跄着撞到课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程云开你干嘛打人!”赵峰叫道。
      “他活该!”程云开胸膛起伏,死死瞪着他们,“谁再乱说,我还打!”
      甘澄把作业“砰”地一下放上讲台,走到程云开身边:“打预备铃了都没听见吗!回位!”
      众人唏嘘片刻回位坐好。
      小学是有同桌的,他和程云开回位坐好。不用他问程云开就开口了。
      “他们……”程云开开口,声音有点哑,“说我爸的事。”
      “嗯。”甘澄应了一声。他当然知道。关于程云开父亲在他生日当天因车祸去世的事,在这个不大的家属院里并非秘密。大人们提起来总是叹息,孩子们却未必懂得这份沉重的分量,有时会变成残忍的好奇或口无遮拦的谈资。
      “我妈说……‘不必理会’。”程云开吸了吸鼻子,努力模仿妈妈的语气,想做出不在乎的样子,但声音里的哽咽出卖了他,“她说爸爸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可是他们……他们那样说……”
      他说不下去了,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把即将涌出的湿意逼回去。
      甘澄看着他那双揉得发红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扯了一下。他想起父亲刚去世时的自己,也是这样的茫然和钝痛,只是他习惯用沉默包裹,而程云开选择用喧闹掩盖。本质上,他们是一样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程云开面前。不是手帕,而是一颗包装简单的水果糖,橘子味的,透明糖纸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这是昨天程云开塞给他的,说他妈妈买了好多,非要给他一颗。
      程云开愣住了,抬起泛红的眼睛,看着那颗糖,又看看甘澄没什么表情的脸。
      “吃吗?”甘澄问,声音依旧平淡。
      程云开盯着那颗糖看了几秒,忽然一把抓过去,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腻的橘子味瞬间在口腔里化开,混合着尚未完全褪去的酸涩。他用力嚼着,好像要把所有情绪都嚼碎咽下去。
      “甜吗?”甘澄问。
      程云开点点头,嘴里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甜。”
      “那别想了。”甘澄道。
      很简单的一句话,没什么安慰的效力。但程云开坐在他旁边,嘴里是橘子糖化开的甜,看着甘澄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心里那股翻腾的难受和委屈,奇异地平复了一些。甘澄不会像别人一样说“别难过”或者“他们不对”,他只是给了颗糖,然后说“别想了”。这种直接而平淡的方式,反而让程云开觉得……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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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开虚掩的门,喧闹声浪扑面而来。教室后排围着一小圈人,以体育委员赵峰为首的几个男生正闹得欢。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是涨红了脸的程云开,和一个低着头、死死攥着衣角的女生——周晓雯,班上的文艺委员,一个文静秀气、唱歌很好听的女孩子。
      “噢——!程云开喜欢周晓雯!程云开喜欢周晓雯!”赵峰怪腔怪调地起哄,旁边几个男生也跟着拍桌子跺脚,嘻嘻哈哈。
      周晓雯的头垂得更低了,耳朵尖都红透了,几乎要哭出来。
      程云开的脸也红得像熟透的番茄,但他不是害羞,是气的。他梗着脖子,大声反驳:“我没有!你们瞎说!我才没有喜欢她!”
      “没有?那你昨天体育课干嘛帮她捡球?还跟她说了那么多话!”另一个男生挤眉弄眼。
      “那是她球滚到我脚边了!我顺手捡的!说话是因为……因为她是文艺委员,问我运动会开幕式的歌练得怎么样!”程云开急急地辩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拔高,“你们别乱说!欺负女生算什么本事!”
      “哎哟,还护上了!”赵峰笑得更大声,伸手想去推周晓雯的肩膀,“周晓雯,你说,程云开是不是喜欢你?”
      周晓雯吓得往后一缩,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赵峰!”程云开猛地往前一步,挡在周晓雯前面,抬手拍开赵峰伸过来的爪子,眼睛瞪得溜圆,“你再乱说试试!”
      他比赵峰矮一点,但气势很足,像只被惹毛了的小狮子,浑身毛都炸了起来。
      甘澄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手里的作业本边缘被他无意识捏得有些发皱。他目光扫过程云开因愤怒而格外明亮的眼睛、周晓雯泫然欲泣的脸,还有那几个男生不怀好意的嬉笑,心里升起一股陌生的、沉闷的不适感。不是对吵闹的不耐,而是一种更具体的不悦,对象明确地指向那几个起哄的小男生,尤其是赵峰。
      “吵什么?”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部分喧闹。
      围着的人群下意识分开一条缝,甘澄抱着作业本走了进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淡淡地扫过赵峰几人,最后落在程云开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作业。”他把本子放在讲台上,声音平静无波,“第一排同学上来领一下整组的作业。”
      起哄的男生们有些讪讪。甘澄在班上不算活跃,但成绩好,性格冷,又是班长,自带一种“不好惹”的气场,连最皮的赵峰也有点怵他。而且,他和程云开是出了名的形影不离。
      赵峰撇撇嘴,嘀咕了一句“没劲”,带着几个跟班散了。周晓雯如蒙大赦,低着头飞快地跑回自己座位,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大概是在哭。
      程云开松了口气,但脸上还残留着未褪的红晕和怒气。他走到甘澄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点委屈和愤懑:“他们太讨厌了!乱起哄!我根本就没……”
      “嗯。”甘澄应了一声,打断他,从讲台上拿起两本作业,递给他一本,“你的。”
      程云开接过作业本,还想说什么,甘澄已经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程云开看着他的背影,跟了过去。风波看似平息,但某些东西,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已经悄然荡开。
      这件事很快被大家遗忘,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程云开依然每天生龙活虎,和男生们打球玩闹,和女生们正常说话,虽然经过那次之后,他和周晓雯说话时总会不自觉地保持更远的距离。他还是那个阳光开朗、人缘极佳的程云开。
      但甘澄心里,那圈涟漪却迟迟没有消散。
      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意识到,“喜欢”不仅仅是对朋友的亲近,对糖果的渴望,或是对某项活动的兴趣。它似乎指向一种更特殊、更排他、也更容易引起他人起哄和误解的情感。
      那天之后,他开始不自觉地观察。观察程云开和别的同学相处,尤其是和女生。他发现,程云开对所有人都很友善,会帮女生搬重物,会和她们讨论作业,运动会时会给所有参加比赛的同学加油。他的笑容和热情,似乎是一种均匀分布的光,温暖但不聚焦。
      那他对周晓雯呢?甘澄仔细回想,似乎也没什么特别。捡球大概真的是顺手,说话也是因为她是文艺委员。程云开看周晓雯的眼神,和看其他同学,甚至看赵峰的眼神,并没有什么不同。依然是那种坦荡的、毫无杂质的明亮。
      那为什么自己当时会觉得那么不舒服?甚至有点……生气?
      甘澄被自己这个念头惊了一下。他为什么要生气?因为赵峰他们欺负程云开?还是因为……他们开程云开和周晓雯的玩笑?
      他坐在图书馆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海底两万里》,目光却落在窗外操场奔跑的人群里,那个最显眼的身影上。程云开正在打球,动作灵活,笑声隔着遥远的距离和玻璃窗,似乎也能隐约传来。
      甘澄看着,心里那股陌生的、沉闷的感觉又隐隐浮现。他发现自己不太喜欢看到程云开和别人勾肩搭背,不太喜欢听到别人用那种暧昧的口气谈论程云开和哪个女生,甚至……不太喜欢程云开的笑容和注意力过分地投注在除他以外的任何人身上。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困惑,甚至有些不安。他把这种情绪归结于“最好的朋友”的占有欲。就像小时候,程云开有了新玩具,第一时间跑来给他看,他会高兴;但如果程云开拿着新玩具先去找了别人,他心里就会有点别扭。大概……就是这样吧。
      为了验证,或者说是为了厘清这种陌生的情绪,甘澄做了一个决定。他走到图书馆的工具书区,踮起脚,从最下面的书架上抽出一本砖头厚的《现代汉语词典》。他抱着词典回到座位,有些费力地翻开,找到“X”部,手指顺着笔画,最终停在那个词条上。
      【喜欢】
      1. 对人或事物有好感或感兴趣。
      2. 愉快;高兴。
      很简单的释义,和他模糊的认知差不多。但看着那短短两行字,甘澄却觉得远远不够。这种解释,无法说明他看见程云开和别人亲近时心里那点细微的刺痛,无法说明他为什么会对“程云开喜欢周晓雯”这样的玩笑产生那么大的抵触,也无法说明……为什么程云开的笑容,对他来说,似乎比别人更明亮,更能牵动他的情绪。
      他把词典合上,推回书架原位。问题没有解决,反而更加纠缠。
      几天后的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甘澄照例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看书,程云开和一群男生在打球。跑动,呼喊,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甘澄的目光偶尔从书页上抬起,总会精准地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打了一会儿,程云开大概是渴了,小跑着离开球场,朝放水壶的台阶这边跑来。他跑得很快,带着一阵风,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蓄满了阳光。
      甘澄看着他越来越近,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甘澄!给我水!”程云开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运动后的喘息和惯有的亲昵。
      甘澄默默把自己没喝过的水壶递过去。程云开接过来,拧开盖子,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没入被汗水浸湿的衣领。
      甘澄看着他,视线不自觉地跟着那滴汗珠移动,然后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悸动了一下,很陌生,带着一点微妙的慌乱。
      “你看什么呢?这么入神?”程云开喝够了水,用袖子抹了把嘴,一屁股在甘澄旁边坐下,好奇地探头看他手里的书。
      少年温热的气息混合着汗水的味道,瞬间笼罩过来。甘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了几厘米的距离。
      “没什么。”他把书合上,“不冷吗?穿这么少?”
      程云开似乎没察觉到他的细微异样,他顺势躺倒在草地上,手臂枕在脑后,眯着眼睛看从树叶缝隙漏下的阳光碎片,满足地喟叹一声:“不冷啊!还嫌热呢……哎呀一会穿,放一边。啊——打球真爽!甘澄你真的不试试吗?跑起来可带劲了!”
      “不了。”甘澄简短地回答,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他能感觉到程云开躺得很近,胳膊几乎要碰到他的腿。那股属于程云开的、鲜活的热力,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让他有些坐立不安。
      程云开的汗水滑进衣领,消失在视线里,他看着程云开,好好看……他微微一笑,但很快就收了回去。
      很短暂,几乎看不出来。但程云开捕捉到了。他坐起来一把搂住甘澄的肩膀,凑近了看他的脸:“甘澄!你刚才是笑了吗?你笑了对不对?”
      他的手臂热烘烘的,带着汗水和阳光的气息,紧紧贴着甘澄的脖颈。甘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想要挣脱,但程云开搂得很紧。
      “没有。”甘澄别开脸,否认。
      “就有!我看见了!”程云开不依不饶,眼睛亮闪闪地盯着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你笑起来好看!以后要多笑!”
      好看?甘澄从未在意过自己笑不笑,更没人在意过他笑得好不好看。程云开这句脱口而出的、毫无修饰的赞美,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他刚刚因运动而有些荡漾的心湖,激起了一圈不同以往的涟漪。那涟漪带着温度,熨帖着被触碰的皮肤,一路蔓延到心尖,泛起一丝陌生的酥麻。
      他垂下眼睫,没再反驳,也没再试图挣脱那个过于亲密的搂抱。阳光晒得他脸颊发烫,或许不只是因为阳光。
      那之后,甘澄对自己的情绪观察变得更加细微而警醒。他发现自己对程云开的关注,早已超出了“最好的朋友”的范畴。他会留意程云开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会记住他随口说起的某件小事,会在程云开因为训练或玩耍而迟到时,下意识地计算时间并感到些许焦躁,又在他带着一身汗味和灿烂笑容出现时,那点焦躁瞬间烟消云散。
      他像怀揣着一个隐秘的、不断生长的宝藏,既欣喜于它的存在,又惶恐于它的分量和可能带来的风险。这份感情是何时萌芽的?是那个程云开握着他手说“我陪你”的午后?是程云开为他打架后脸上贴着卡通创可贴却还在傻笑的时刻?还是更早,早在那个四岁半的夏天,那个脏兮兮的小男孩不由分说闯进他安静的世界,用一根小指勾住他,宣告“我们是好朋友了”的时候?
      分不清了。它像悄然渗入土壤的春雨,无声无息,等你察觉时,早已万物生长。
      他开始有意识地控制自己。不再轻易被程云开的靠近搅乱心跳,不再让目光过多地追随那个活跃的身影,在程云开又像以前一样习惯性搂他肩膀或拉他手时,会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给自己筑起一道无形的墙,试图将那份日渐清晰的感情,连同因此产生的所有陌生悸动和慌乱,都牢牢锁在墙内。
      程云开显然察觉到了他的“冷淡”。他会疑惑地看着甘澄避开他的手,会在他走神时凑到眼前挥挥手,会直接问:“甘澄,你最近怎么了?老是心不在焉的?是不是要生病了?”
      每当这时,甘澄只能摇摇头,用“没什么”或“在想题”搪塞过去。他不敢看程云开那双清澈坦荡、盛满关切的眼睛,怕自己的秘密会从眼神里泄露出来。
      疏远是痛苦的,尤其是主动疏远自己最在意的人。甘澄常常在程云开失望地转身离开后,望着他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但他更怕,怕那份日渐汹涌的感情会冲垮理智的堤坝,怕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会因此染上惊愕、厌恶或恐惧。他无法承受那种可能。
      于是,他把自己埋进更深的书海,用艰深的公式和遥远的知识填充所有空闲时间,试图挤占那些会想起程云开的时刻。他减少了和程云开单独相处的机会,放学后不再等他,周末也常借口有事。
      程云开从最初的困惑,到后来的失落,再到最后似乎也习惯了甘澄的“忙碌”和“安静”。他依然会来找甘澄,但次数少了;依然会和甘澄说话,但多了些小心翼翼;依然会在打球时朝甘澄常坐的树荫下张望,但那里常常空着。
      他们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依然在一起,依然是最亲密的朋友,但有些东西,在悄然改变。甘澄能感觉到程云开的失望和一点点委屈,这让他心里更加难受,却只能继续沉默,继续维持着那道脆弱的防线。
      直到那个夏日的黄昏。
      那天放学后值日,轮到他们小组。其他人打扫完都走了,只剩下甘澄和程云开负责最后的倒垃圾和关门窗。夕阳把教室染成一片温暖的橙黄色,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两人沉默地做完最后的清理。甘澄去洗手,程云开站在走廊里等他。甘澄洗完手出来,看到程云开背对着他,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天空,侧脸在暖光中显得有些模糊。
      听到脚步声,程云开转过头。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露出笑容,而是静静地看着甘澄走近,眼神里有种甘澄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犹豫,又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甘澄。”他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沉。
      甘澄停下脚步,心里莫名一紧:“嗯?”
      程云开转过身,面对着他。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夕阳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空旷的走廊地面上交叠。
      “你是不是……”程云开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似乎在斟酌词句,“是不是觉得我挺烦的?老是缠着你,话又多,还总闯祸。”
      甘澄愣住了。他没想到程云开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他怎么会觉得程云开烦?那些吵闹,那些麻烦,那些无处不在的活力,早已成为他生命里不可或缺的背景音。没有这些,他的世界该是多么沉寂。
      “没有。”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干涩。
      “那你为什么……”程云开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为什么最近老是躲着我?我叫你打球你不去,放学也不等我,跟你说话你也爱答不理的……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委屈和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可是我最近挺乖的啊……”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阴影,直直地望着甘澄,等待一个答案。
      甘澄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闷闷地疼。他看着程云开脸上毫不掩饰的难过,那道他辛苦筑起的防线,瞬间出现了裂痕。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能说什么?说“我没有躲着你”?那是撒谎。说“因为我发现自己可能喜欢你了,所以我害怕”?那更不可能。
      最终,他只能避重就轻,移开视线,低声说:“没有躲你。只是……快期末考试了,想多看点书。”
      这个理由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不信。果然,程云开没有相信。他上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甘澄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和阳光晒过的气息。
      “你骗人。”程云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执拗,“你以前也看书,但不会不理我。甘澄,你到底怎么了?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
      最好的朋友。这几个字像针一样刺在甘澄心上。是啊,最好的朋友。这是他目前能拥有的、最光明正大的身份。也是他可能永远无法逾越的界限。
      夕阳的光线渐渐偏移,走廊里暗了下来。远处传来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和学生隐约的嬉笑声,更衬得此处的安静近乎凝固。
      甘澄垂下眼,看着地面上两人几乎要碰在一起的鞋尖。许久,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对不起。”
      他没有解释,没有承诺,只有一句苍白的道歉。为他的疏远,为他的沉默,为他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
      程云开看着他低垂的、显得格外脆弱的后颈,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心里那股委屈和不解,忽然就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酸软软的情绪。甘澄总是这样,把所有事情都闷在心里,像只把自己紧紧包裹起来的蚌。他不说,不代表他不难过。
      “算了。”程云开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你不愿意说,我就不问了。但是甘澄……”
      他顿了顿,伸手,很轻地碰了碰甘澄的手背。温热的指尖触到微凉的皮肤,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对吧?”程云开看着他,眼神认真而坚定,“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是。你不理我,我也还是把你当最好的朋友。所以……你别一个人闷着,好不好?要是……要是真的有什么事,就算不能告诉我,也别自己扛着。”
      他的话很笨拙,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却像一股暖流,缓缓注入甘澄冰冷而紧绷的心湖。那道摇摇欲坠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溃塌了。不是因为程云开逼问出了什么,而是因为他毫无条件的信任和接纳——即使被疏远,即使被隐瞒,他依然固执地认定,他们是“最好的朋友”,并且愿意给他空间和沉默的权利。
      甘澄抬起头,对上程云开的眼睛。夕阳最后的余晖落进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出温暖而坚定的光芒。那光芒驱散了他心头的阴霾和恐惧,也让他更加清晰地看到自己内心那个无法回避的事实。
      他喜欢程云开。这份感情,或许永远不能说出口,或许会带来无尽的烦恼和痛苦。但至少在此刻,在这个被夕阳包裹的静谧黄昏里,在程云开毫无保留的信任目光中,他愿意承认它的存在,并且小心翼翼地、用尽全部力气,去守护这份“最好的朋友”的关系。
      这或许就是他唯一能做的,也是他唯一拥有的。
      “嗯。”甘澄终于应了一声,很轻,却带着如释重负的重量。他反手,轻轻握住了程云开碰触他手背的手指,然后很快松开,“……最好的朋友。”
      程云开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仿佛之前的委屈和困惑从未存在过。他用力点头:“对!最好的朋友!拉过钩的!”
      夕阳沉入远山,走廊里最后一点光亮也消失了。但甘澄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程云开的笑容,重新照亮了。
      那天之后,他们的关系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甘澄不再刻意躲避,程云开也恢复了往日的黏人。那道无形的隔膜消失了,或者说,被甘澄更深地埋藏了起来。他将那份日渐清晰、日渐滚烫的感情,小心地折叠好,压进心底最深的角落,然后用加倍的努力,去扮演好“最好的朋友”这个角色。
      他依然是程云开最安静的听众,最可靠的帮手,最默契的搭档。他们一起升入六年级,面临更重的课业;一起踏入初中,迎来新的环境和挑战。岁月流转,程云开抽条长高,笑容依旧灿烂,只是褪去了儿时的圆润,多了少年的清俊轮廓。甘澄也渐渐褪去孩童的稚嫩,身形修长,气质越发沉静。但不变的是,他们依然并肩而行,依然是彼此生命里最重要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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