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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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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泼翻的浓墨,沉沉地浸透了老旧居民区的每一道缝隙。路灯坏了两盏,剩下的那盏苟延残喘地亮着,光线昏黄断续,将电线杆和垃圾桶的阴影拉得扭曲变形。吴可站在三号楼锈蚀的单元门前,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指甲陷进掌心柔软的布料里。
她刚和林静阿姨谈过。那些话,那些精心挑选的、包裹着担忧外衣的毒刺,已经一根不剩地扎了出去。她看着林静阿姨瞬间苍白又强作镇定的脸,心里涌起一阵混合着快意和空虚的战栗。成功了,她想,却又觉得有什么地方空落落的,风一吹,冷得刺骨。
但这点空虚很快被更强烈的情绪覆盖——她要找到吴瑜晨。那个总是低眉顺眼、安静得像影子一样的“姐姐”。有些事,她必须问清楚。
三号楼比她家住的那栋更旧,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沉的水泥。楼道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剩菜馊掉的气息。声控灯反应迟钝,她用力跺了好几脚,昏黄的光才懒洋洋地亮起,照出墙壁上孩子们歪歪扭扭的涂鸦和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和一些不明所以的网址。
吴瑜晨家住在四楼最里面。那扇深绿色的铁门,漆皮起泡剥落,门把手上积着一层油灰。吴可站在门前,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电视声——是某个综艺节目夸张的笑声和罐头掌声。她抬手,犹豫了一瞬,然后用力拍在门上。
“砰砰砰!”
拍门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突兀刺耳。电视声停了。过了几秒,里面传来踢踢踏踏的拖鞋声,由远及近。
“谁啊?”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
吴可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绷紧了身体。是那个男人。
门“咔哒”一声开了条缝,一张浮肿苍白的脸探出来,五十岁上下,眼袋很重,眼神浑浊,嘴里叼着半截烟。是吴建国,她和吴瑜晨生物学上的父亲。
吴建国眯着眼,借着楼道昏暗的光线打量门外的人。待看清是吴可,他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错愕,随即皱起眉,厌烦和不耐毫不掩饰地爬满眉宇:“你?你来干什么?”
烟草和酒气混合的臭味扑面而来。吴可胃里一阵翻搅,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挺直脊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我找吴y……我姐。”
“她不在。”吴建国想也不想就要关门。
“我看见她房间灯亮着。”吴可快速说道,脚抵住了门缝。她撒谎了,但以她对吴建国的了解,他根本不会注意吴瑜晨在不在。
吴建国动作一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被顶撞的恼怒。他上下扫了吴可一眼,目光在她身上不算便宜的外套和书包上停留片刻,嗤笑一声:“行啊,现在出息了,敢跟你老子顶嘴了?跟你那个妈一样,白眼狼。”
吴可咬紧牙关,没接话。和这个男人争吵没有任何意义,只会引来更恶毒的辱骂甚至更糟。她只是固执地站在原地,盯着门缝里那片黑暗。
也许是懒得纠缠,也许是想起了别的什么,吴建国最终骂骂咧咧地拉开了门,转身趿拉着拖鞋往里走,把门甩在身后:“要找自己找!别他妈吵老子看电视!”
门完全打开,屋内的景象涌入吴可眼帘。比她家更小、更乱的客厅。油腻的茶几上堆满啤酒罐和花生壳,烟灰缸满得溢出来。一张破旧的皮质沙发上堆着脏衣服,电视里正重新响起嘈杂的综艺声。空气浑浊不堪,烟味、酒味、食物腐败的味道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属于颓败生活的陈腐气息混合在一起,令人窒息。
吴可屏住呼吸,目光快速扫过。客厅连着两个房间的门,一间紧闭,门后隐约传来敲击键盘的轻微声响;另一间房门半掩,里面没开灯,应该是吴建国的卧室。厨房的水槽里堆着没洗的碗碟,水龙头滴滴答答漏着水。
这时,那扇紧闭的房门打开了。吴瑜晨站在门口,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旧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讶和紧张。
“小可?”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惯有的那种小心翼翼。
吴可没应声,径直走过去,擦着吴建国的肩膀——他正重新窝进沙发,抓起啤酒罐——走进了吴瑜晨的房间,反手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令人作呕的空气和电视噪音。
房间很小,只有十平米左右,但收拾得异常整洁,甚至可以说是一尘不染。一张单人床,床单铺得没有一丝褶皱。一张陈旧的书桌,书本按照大小排列得整整齐齐。一个简易衣柜,门关得严实。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张褪色的、边缘卷起的课程表。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送进一丝微弱的凉意,冲淡了外面带进来的污浊气息。
这里和外面,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整洁、克制、压抑;一个混乱、放纵、腐朽。
吴瑜晨默默走到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蜷缩着。她抬头看着吴可,灯光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你怎么来了?有事吗?”
吴可没坐——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她抱着手臂,倚在门板上,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吴瑜晨脸上扫视,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她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单刀直入,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尖锐: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吴瑜晨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神飘忽了一瞬,又迅速垂下,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知道什么?”
“别装傻!”吴可上前一步,逼近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程云开和甘澄。他们俩的事。你早就看出来了,对不对?”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和隔着一道门板、客厅电视里失真的笑声。吴瑜晨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指节泛白。她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吴可以为她不会回答。
最终,她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很轻,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吴可心里激起更汹涌的怒浪。
“你果然知道!”吴可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意识到隔音不好,硬生生压回去,变成一种扭曲的气音,“你一直都知道!看着我跟个傻子一样围着程云开转,看着我被他们……你就在旁边看着,什么都不说?!”
吴瑜晨抬起头,看着吴可因为愤怒和某种更深情绪而涨红的脸,眼神复杂。那里面有无奈,有一丝悲悯,还有一种吴可看不懂的疲惫。“我说了,又能怎么样呢?”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小可,有些事情,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也不是你能改变的。”
“什么叫不是我能改变的?”吴可像是被这句话刺痛,激动起来,“如果早点知道,如果……”她哽住,如果早点知道,她就会死心吗?还是会做出更激烈的举动?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像吞了一只苍蝇,恶心又屈辱。而眼前这个名义上的“姐姐”,这个和她流着一半相同血液、却活得像个影子一样的人,明明知情,却选择了沉默。
“你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吗?”吴可盯着吴瑜晨,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他们……他们真的……”
“小可。”吴瑜晨打断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急促和严肃,“别说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去探究,更不要去……做任何事。”
吴可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里的紧张和警告意味。“不要做任何事?”她重复了一遍,忽然冷笑起来,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尖锐的嘲讽和某种了然的恶意,“你怕什么?怕我说出去?怕毁了甘澄?还是怕牵连到你?”
吴瑜晨的脸色更白了些,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这和他们是谁没关系。小可,有些事情,知道了并不代表有权力去干涉,去伤害。感情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没有伤害任何人。你把它说出去,除了满足你自己的……情绪,除了伤害他们,伤害两个家庭,还能得到什么?”
“得到什么?”吴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我得到公平!凭什么?吴瑜晨,你告诉我凭什么?我喜欢了程云开那么多年,所有人都知道!可他呢?他眼里从来没有我!他宁愿喜欢一个男的,喜欢甘澄那种假清高的人,都不肯多看我一眼!我像个笑话!而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你就在旁边看着我像个笑话!”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积累的委屈、嫉妒、不甘和此刻被“背叛”的愤怒,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她想起小时候,程云开会分糖给她,会在她被其他孩子欺负时站出来,虽然总是以“哥哥”的姿态。她想起自己一年年长大的期待,想起每次精心打扮的“偶遇”,想起他客气疏离的笑容……而所有这些,在得知真相的瞬间,都变成了对她莫大的讽刺。
“他们才是笑话!”吴可咬着牙,眼泪不争气地滚落,被她粗暴地擦去,“两个男的,他妈恶不恶心?这正常吗?这根本就不对!我只是……我只是让该知道的人知道真相!我没错!”
吴瑜晨静静地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眼神里的悲悯更深了。她没有反驳“恶心”和“不对”这样的字眼,只是等吴可的喘息稍微平复一些,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小可,你真的是因为觉得他们‘不对’,才这么愤怒吗?还是因为,你得不到?”
一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吴可所有愤怒的伪装,直抵她最不堪、最不愿意面对的真相内核。她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瞪大眼睛看着吴瑜晨,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伤害别人,并不会让你自己好过一点。”吴瑜晨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浓稠的夜色,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脆弱,“只会让一切都变得更糟。像这个家一样。”
最后那句话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吴可心上。她顺着吴瑜晨的目光,看向这间整洁到压抑的小房间,耳朵里无法控制地钻进客厅电视的喧闹和吴建国含糊的嘟囔。这个“家”。这个由暴力、冷漠、腐朽和小心翼翼维持的虚假平静所构筑的囚笼。
她和妈妈逃离了。虽然妈妈要打两份工,虽然日子清苦,但至少不用活在拳头和辱骂的阴影下。可吴瑜晨还在这里。和这个被她们称作“父亲”的男人住在一起。
“你……”吴可的声音干涩,之前的气势汹汹像被戳破的气球,泄得一干二净,“你为什么还住在这里?他……他还打你吗?”
吴瑜晨扯了扯嘴角,那不像是一个笑容。“不了。”她顿了顿,补充道,“至少,不怎么动手了。他现在……有‘梁阿姨’管着。”
梁阿姨。吴可知道这个人。是父亲后来认识的,一个在菜市场卖鱼的女人,比父亲小几岁,泼辣厉害。父亲似乎有点怕她。自从她和这个“梁阿姨”半同居之后(她住在她自己家,但经常过来),父亲酗酒和发疯的频率确实低了,动手的次数也少了。代价是,这个家变得更像一个令人窒息的垃圾堆,而吴瑜晨,成了这个垃圾堆里一个安静无声的清洁工和隐形人。
“你可以走的。”吴可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飘忽,“像我和我妈一样。你可以申请住校,或者……你成绩那么好,学校会不会有补助?”
“走?”吴瑜晨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里浮起一层极淡的、近乎虚无的雾气,“走去哪里?你们那里吗?”她轻轻摇头,“你们已经有新家庭了,还有了个弟弟,我去了,算什么?”
吴可哑然。是的,她们的母亲,那个同样在暴力中煎熬了多年、最终带着自己逃离的女人,在离婚后不久就经人介绍再婚了,嫁了一个老实本分的工人,又生了一个儿子。新家庭并不宽裕,也未必欢迎一个来自不堪过去、已经快成年的“拖油瓶”。吴瑜晨选择留下,与其说是为了父亲,不如说是因为无处可去。
“而且,”吴瑜晨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融进夜色里,“我走了,他就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虽然他……但他毕竟……老了。上次喝多摔了一跤,腰伤了好久。梁阿姨也不是总在。”她说这些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陈述别人的事。但吴可听出了那平静之下深埋的、沉重的枷锁——一种畸形的责任感和内疚,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父亲”这个称谓残存的、可悲的羁绊。
这一刻,吴可忽然对眼前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产生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不解,有一丝轻视,但更多是一种兔死狐悲的寒意。她们都被困住了,以不同的方式。她被得不到回应的喜欢和嫉妒困住,被想要毁掉美好的恶念困住。而吴瑜晨,被血缘、责任、无处可去的现实和巨大的心理创伤困在这方寸之地,活得像个没有声音的影子。
“所以,”吴瑜晨重新看向吴可,眼神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小可,算我求你。程云开和甘澄的事,不要再去搅和了。放下吧。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你自己。别让那些不好的东西……把你变成你不喜欢的样子。”
“我不喜欢的样子?”吴可喃喃重复,心里一片冰凉混乱。她不喜欢自己现在充满妒恨的样子吗?是的,她厌恶。可她控制不住。她想起自己刚才在林静阿姨面前那些“义正辞严”的“担忧”,此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那不是正义,那是包装精美的恶意。
“我已经说了。”她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吴瑜晨瞳孔微缩:“你跟谁说了?”
“……甘澄的妈妈。”
房间里陷入死寂。吴瑜晨闭上眼睛,几秒后才睁开,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熄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果然如此”的灰败。
“什么时候?”
“刚才……来之前。”
吴瑜晨沉默了。她不再看吴可,目光投向书桌上那盏旧台灯,灯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许久,她才极轻地说:“你知道这可能会毁了他们吗?尤其是甘澄。林阿姨她……很不容易,对甘澄期望很高。”
吴可的心猛地一揪:“我只是说了事实!难道事实也有错吗?他们敢做,还怕别人说?”
“事实……”吴瑜晨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小可,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有时候,真相比谎言更伤人。而且,你怎么确定你看到的,就是全部的事实?是,他们互相喜欢。可这伤害谁了呢?他们碍着谁了呢?就因为他们和大多数人不一样,就该被拖到阳光下接受审判和羞辱吗?”
吴可被问得哑口无言。伤害谁了?好像……确实没有。除了她自作多情破碎的幻梦。碍着谁了?似乎也没有。一种迟来的、巨大的恐慌和后知后觉的罪恶感,开始细细密密地爬上她的脊背。
“那……那现在怎么办?”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不自觉的惶惑。
“我不知道。”吴瑜晨摇摇头,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林阿姨不是冲动的人,但她……很重视甘澄。我希望她能有她自己的判断,不要……”不要做出无法挽回的决定。但她没有说下去。
两人之间再次被沉默填满。这一次的沉默,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客厅里电视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传来吴建国粗重的鼾声。夜更深了。
“你回去吧。”吴瑜晨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太晚了,妈妈该担心了。”
吴可站着没动。她看着吴瑜晨单薄的背影,看着她在这间整洁囚笼里日复一日生活的痕迹,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恨我吗?”
吴瑜晨开门的动作顿住,没有回头。
“小时候,他打妈妈,也打你。后来,他打妈妈和我。最后,妈妈带着我走了,把你留在这里。”吴可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划开经年累月的伤疤,“你恨我们吗?恨妈妈只带走我,恨我逃走了,而你还要留在这个地狱里?”
吴瑜晨的背影僵硬了许久。久到吴可以为她不会回答。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几乎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不恨。”她的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妈妈带走你,是因为你小,更需要她。而我……我留下来,是我的选择。至少,你逃出去了。”她终于转过身,看着吴可,脸上是一个平静到近乎哀伤的表情,“所以,小可,好好过你自己的生活吧。别回头,别变成……我们父亲那样的人。也别让心里的恨,把你变得和他一样丑陋。”
说完,她拉开了房门。外面浑浊的空气和黑暗一起涌了进来。吴建国在沙发上鼾声如雷,啤酒罐倒在脚边。
吴可像梦游一样,走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走下楼梯,走出单元门。深夜的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脸上冰凉一片,抬手一摸,不知何时已满是泪水。
吴瑜晨最后那句话,在她耳边反复回响——“别让心里的恨,把你变得和他一样丑陋。”
她抬头看向漆黑的、没有星星的夜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自己心里那头名叫“嫉妒”和“不甘”的怪兽,是如何长出了和那个男人相似的可憎面容。
她做了吗?她已经做了。那些话,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甘澄的妈妈会怎么做?程云开和甘澄会怎么样?她不知道。她只感觉到一种巨大的、冰冷的空虚和恐惧,将她紧紧攫住,比之前的愤怒和嫉恨,更加难以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