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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言二——昔去雪如花 山钟祭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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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钟祭出一刹那,五色结界和合,顿时包裹住整个无虑山间。
无虑山钟,只祭生死;五色结界,只护一方。
这是无旭第二次见到这层结界。无论欣喜或悲伤,再剧烈的情绪,也要等三个时辰之后结界褪去再处理。
无旭没有看清师父的表情,师父侧着头轻点着结界神锁,只见宛若流水的苍白发丝,再开口,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
“还要去吗?”
“要去”无旭果断的像是没有听清几声山钟。
“明夷,这是六响。”寻宁平静的提醒小徒弟“山钟六响,半生半亡。生好说,但若是亡……”
“明夷,你要去刨坟吗?”
闪着金光的长尾从寻宁面前瞬时而去,无旭化回原型跑走了。
寻宁知道,他还会回来。
神兽驺虞,日行千里。不出一息,无旭叼着两样东西回来,无声又坚定的回答了寻宁所问。
一管蓍草,一把铁锹
蓍草卜吉凶。是吉,那就把她找出来;是凶,那就把她刨出来。
寻宁提醒,“‘聚灵之神兽,不可卜筮也’这是尘间万年未改的规矩。”
无旭没有犹豫,把蓍草铺在地。
白鹤一惊,踉跄两步拽住寻宁衣袖,说不出话,只能不停摇头。
寻宁没有阻拦的意思,反而向抱住祂腿的白鹤扔去一个桃木匣,道:“去做你想做的。”说罢一掌落在锁上,不进不出的五色结界一片片崩落。
无虑山的孩子们,有打破规矩的勇气,有打破规矩的能力,以及,绝不放弃自己想做之事。
——“明夷,起卦。”
蓍草一落,寻宁便牵着小徒弟走出山门。
苍茫天地间,一大一小两个人影从天亮走到天黑,又从天黑走到天亮。
——
龙江地界,兴安山。
这世上有很多巧合,但要说神兽卜卦和恶鬼传信落在同一处 ,这种神也知、鬼也觉的巧合……实在是有些危险。
无旭摇晃几步“扑通”一声摔进雪里,扯得寻宁身形一晃。他心如死灰般愣着神“师父,真的是这吗?这里…还有人吗?”
兴安山村三千余人,如今竟被问上一句“有人吗?”寻宁环顾四周,只见这里漫无边际一片白,白下又只有死气纵横。
分明是个不用布置的天然灵堂……
祂不知道怎么能在不伤害孩子幼小心灵的同时回答好这个问题。
无旭看出师父的犹豫“师父,会不会是我算错了?”
“不会”寻宁垂着眸,毫不犹豫的肯定“你可是我教的。”祂抚平小孩眉心安慰“会找到的,毕竟是泰卦”
第十一卦,地天泰——小往大来,吉亨。无变爻,依照本卦,天下地上,看似反常,实则天地之气相交,万物得以生长,寓意通达、顺利
人话就是
——好
寻宁伸手“走吧,师妹在等你呢。”
无旭把温热的小手钻进师父掌心,苦恼自己该不该提醒师父。
他没有说过梦里的人,是师妹。
——
戊戌时,煞北
又过三个时辰,冥色压下,雪也愈发大了。寒风席卷,无旭下意识的攥紧师父衣袖“师父,我好像闻到了一阵香。”
一阵……酒气四溢的菊花香
寻宁确认了附近没有炊烟,“从哪里传来的?”
温热的小手指向正北——
寻宁带他御风找寻,双脚落定的同时,无旭的双眼也被温热的手遮住。
香气的来源,是已然被大雪淹没的兴安山村。那幅人畜惧亡的惨案,终究还是摊在了他们眼前。
又一阵北风,无旭毅然从师父的怀中钻出,落在雪地里。
“明夷!”
他金光一现化出原型,不顾师父呼唤,不顾风刀霜剑,四爪齐上直奔那浓郁的香气。
日行千里的速度,也没能让他忽略那遍野尸横,那些想离开这里求一线生机的人,还是被困在了这里。街边,桥头,到处都是赤条条的青白面孔。雪花从他的眼角划过,在脸颊上留下一道刺骨的湿润。
在他踏进封山大阵的瞬间,阴风四起,被风雪掩埋的十余怨灵追随着想要把他吞噬。
无旭一路狂奔,最终他们都被挡在了一处观门前。
寻宁顺着他的脚印踉跄跑来时,被雪打湿毛发的小神兽正蜷在檐下,周遭的怨灵不敢靠前,不肯离去。
寻宁抬眸
——尘灵殿
“师父,无虑山上也有这座宫殿。”
“嗯,尘灵神,创世神造灵的徒弟。这是祂的宫殿。”寻宁咽下了后半句——
这也是你们每一世出门在外都最常躲藏的地方。
无旭扒拉着师父衣袖,在祂“别怕、我在”之前,先一步安慰,“师父,我不怕,你也别怕。”
寻宁微笑“我怕什么,我可是师父。”
无旭不信
“师父,请抬头”
寻宁看着牌匾敛眸
“师父,请抬手”
寻宁抚着辅首手抖
无旭到底是不忍心,竖起身后长尾把师父手挪开,轻轻一勾扣下朱红的铺首门环。
清风起,观门开,诸邪退散
无旭直径跑向中庭,在一棵挂满寒霜的松木下迫切挖着,连爪心溢出的血丝融进了雪里也丝毫没有在意。寻宁无言,挨着暴露彻底的大徒弟身边撸起袖子一起刨。刨去六七尺后,无旭甩了甩毛化回人形。冥冥之中,他觉得快要见到师妹了。
这副模样会吓到她的
无旭用手小心地挖着,忽然,瞳孔凝固,手下的触感从松软变成了冷硬,他轻轻拨开周围的雪,墨黑的头发,青白的脸庞,此刻都沾上了鲜红的指尖血。
寻宁把小姑娘从雪地里拔出来,她全身裸露,皮肤冰冷,四支僵劲,已经……祂掐诀给小徒弟套上衣裳,不知是在安慰无旭,还是在安慰自己
“没事…没事,总会有办法的”
话音未落,一团黑雾猛然从手下钻出,瞬间把二人淹没。驺虞金纹从无旭胸口处炸开,他不可思议的按着。
“回神!明夷,你想到什么了?”
‘想到什么?’无旭愣然,这副画面他在梦里见过,不过梦里,又多了一把剑。一把插在师妹胸口的剑,一把属于师父的即路剑。
无旭摇头,要把它甩出脑海。一副片段而已,这代表不了什么。滚热的水珠落在青白的脸上,带走了红痕。神兽金光缠绕,一瞬间,心跳共鸣——怀中的小姑娘忽然有了生机。
林讼不敢睁眼,清秀的五官挤在一起,看上去很是难受。
寻宁轻握她的手腕,想开阵强行送进灵力,汹涌的灵力激不起死水,祂却不死心般一遍又一遍尝试,试到双手无力颤抖,额前冷汗与泪交融。
那双熟悉的墨色双眸终于颤抖着缓缓睁开,她目光涣散,意识恍惚的看着抱着她的寻宁。尽管迷茫,她依旧在脑海中想起一句——如果有人迫切愁容的叫醒你,那一定要道谢
“…多谢,我…叫林讼。”林讼目光落又在无旭身上,后者很是豪放的抹了把脸,一双眼睛都亮了起来,金棕的眼眸配上同色的卷发,很惹人亲近——当然,前提是忽略他血泪交融的脸。
林讼不觉的往寻宁怀里缩了缩
无旭注意到她的动作,没有气馁。他想,或许师妹是不太适应自己的热情,收敛一些后“师妹你好,我叫无旭、无明夷,你唤我师兄便好!”——收敛无效,林讼快把自己缩没了
她把目光投向寻宁,六岁左右的孩童,小脸稚嫩,表情却像个老学究一样古板。
想逗一逗,寻宁笑着“我叫寻宁,你该唤我师父。”
‘师父…’林讼抿嘴“我不记得你们。”
不记得其实比不认识要好办的多,没了记忆,祂们怎么说,林讼也就只能怎么认。
寻宁无意隐瞒,轻点林讼眉心,敛眸轻笑:“无妨,现在认识,往后我们也是你的家人。”说到这种程度,祂的小徒弟已经能明白了。
家人……
脑中画面一闪而过,令她瞬间清明,林讼声颤“他们……是不是不在了?”寻宁把她揽得更紧,黑白发丝凌乱的撒在一起,抚在她头顶的手温暖平和。
“别怕,没事了。”寻宁看得出,林讼这一世的家人应当是很爱她的。无心之人,无知无觉、无牵无挂,一切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一纸融不进的话本。能在这种情况下让她感受到离别的痛楚——究竟是用了多少真心?
寻宁把林讼放开,拂去肩头落雪,语气温和却又不容拒绝:“我要带你走。去和他们道个别吧。”
林讼挣扎起身,在看清周遭后又怕似的缩回,僵硬的呆在无旭身边。
人死之后都会回到令自己魂灵安息之地,如若回不去,往往会生出执念在身死之地化出假象。
假象是家,假象是乡,假象是人死后放不下的所有拼凑成的阵。旁人想进只能硬闯。
所以林讼仅此一眼就了然两件事——她已经死了,他们不是旁人。
寻宁见她退了两步,猜她是想起来了。笑问一句:“这是哪里?”
林讼抿嘴“我…不知道”
“尘灵殿”寻宁依旧笑着“你知道,那上面写着了。”
“阵主没有见过的东西,是不会出现在假象阵里的。”寻宁起身,折断一根松枝“只有无虑山上的尘灵殿,用的是口衔朱砂的辅首。”点到为止,祂没有继续逼问,仔细打量起四周。
无旭小心的凑到林讼耳边“师妹,师兄劝你回头是岸。”
林讼上岸“母亲…给我看过尘灵殿的画像。”她没说全,却也没说谎。这座宫殿,是她见到母亲画好的图后想起来的。
她想起了为了避人在神像后东躲西藏,也想起了为了救人在神像前三叩九拜。
她不知道当时的自己有没有躲过去,也不知道当时救的人活没活下来。现在的她,已经不在乎当时的结果。
寻宁没有回应,只是在找清神像方位后,把手中松枝一甩,炸开殿门。
神像露真容,目秀眉清,凌厉的双眸低垂,仿佛要敛去世间悲苦。祂端坐台上,右耳垂下一道朱色流苏,神圣的令人不忍直视。
寻宁背对着和自己毫无二致的神像,向林讼歪头一笑。林讼直勾勾的回视祂,仿佛在问‘为什么把我踹回海里?’
寻宁不准备现在打捞,继续道:“我在你母亲眼里可真了不得,居然把尘灵神像刻成我的模样?”祂回忆一圈,确定林讼没有什么故人之姿,“让我听听这位‘虔诚信徒’叫什么名字?”
林讼答道“母亲姓邢,名昌。”
“……邢昌?”
那还真是……故人之子。
仙盟所排的飞鸿榜同七年一办的仙盟大会一同更新,主榜为门派,副榜为个人。
邢昌,正是十三年前的飞鸿副榜榜首,以卦术胜过仙盟百家,是世人眼中千年难遇的天才。
但寻宁往往是在另一榜上见到她。
——山禁榜
全称,无虑山违禁通报榜。
邢昌,邢法昌,是个漫山遍野违反门规,又在东窗事发前用卦术逃脱,每次只有大长老墨行能把她逮回来的小姑娘。
寻宁想起便觉得好笑,祂记得墨行每次罚都是罚扫尘灵殿,至于扫到何时,就看寻宁什么时候唤她吃饭。
这种相处模式确实让邢昌对寻宁产生了一种几近信仰的崇拜之情。
这样想,现在这场面也是合理。
“所以,她眼中的尘灵殿是这副模样?”
——死气四溢的“尘灵殿”
四周朱墙散发着浓厚的铁锈味。寻宁不敢离两个小徒弟太远,在最近的墙壁上轻轻敲了两下,听到了清脆的瓷音。温热的手抚上,待到掌心湿润,一抬手,已然一片猩红。
寻宁快速退回,揽紧孩子们的一刹那,地动山摇,门窗俱闭。覆盖在房檐上的厚雪震落,露出排列整齐的森森白骨。
“别用手”林讼蹙着眉,语气中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担忧。
无旭紧紧的抱着林讼,问寻宁“师父,这些……”是人吗?后半句被他咽了回去。他能闻出来,这些已经死了。
缩在他怀里的林讼幽然开口,“是人,就地取的材。”无旭双臂猛然收紧,林讼喘不过气,回拽他的衣袖“有人…要进来。”
无旭松了点劲“那我们去开门吗?”
林讼摇头:“抱歉,别去”
“啊?”无旭疑问她忽如其来的歉意。
林讼自我纠正一下:
“我说错了,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