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庭落满霜》川上琢青

71、对不起 他的妹妹，

　　庭逸住在村尾，屋子从外看也没比村里其他人的屋子好多少，里边却讲究。

　　过年前，庭逸用新砖又砌了一间新房，里边的东西都是崭新的，床已经铺好了，桌上还摆着漂亮精致的茶具。

　　几个人围坐在火炉边谈话。

　　庭舒蹲在火炉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跳动的篝火，脸被烧的火红。

　　“我来了凤凰涯，开始卖的是一些手工，你别说，在第七峰学了点仙法，我这力气呀，身体呀比其他人好太多！我照着在青云台看到的，做出来的东西精巧，那些人也喜欢买，存了点钱，加上你们之前给我的那些前，我就开了店——就在镇子上！嗯……也不止是卖些手工了，生意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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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庭逸滔滔不绝说着自己下第七峰后这一年发生的事，庭舒听得起劲，是不是还要插两句嘴。

　　每当庭舒问他的时候，庭逸脸上的笑意就更温柔了些。

　　他摸着庭舒的脑袋，回答她的话十分认真。

　　庭舒主动蹭了蹭庭逸的手：“哥哥，你这一年好累啊……”

　　“是吗？可是哥哥觉得一点都不累——哥哥明天给你买漂亮衣裳穿好不好？哥哥看你都长高了。”

　　“看吧，我说什么？”丹瑛把头偏到谟无身边，脸上带着料事如神的自信。

　　庭舒眼睛亮起来，激动地拉住庭逸的手。庭逸手上的茧子很多，庭舒摸着觉得没有丹瑛他们的手摸着舒服，但她面上没有表现出来。

　　庭逸抬起被庭舒握着的手，擦了擦庭舒脸上沾上的灰。

　　庭舒：“真给我买啊？”

　　“哥哥还能骗你不成？你要不信，哥哥马上就带你去买！”

　　庭逸作势还真要抱着庭舒往外走，其余四人看见了，赶紧起身拦住他。谟无道：“别别别别，有我们在哪能让你花钱？”

　　丹流：“她衣裳够多了。”

　　丹瑛也拦着拦着他，语气里藏不住的笑意：“庭公子，龄月刚见到你，你们还是好好叙旧吧！”

　　四人好说歹说把庭逸劝了下来。

　　庭舒落了地，脸上的红晕还没褪下去。

　　其实庭舒也没想到庭逸是真的要带着自己买衣服。她在第七峰花着向红他们几个人的钱，日子过得滋润无比，按她来看，庭逸过得可以用“惨”来形容。

　　好在师姐他们把哥哥拦下来了，否则哥哥真给自己买了衣服吃糠咽菜怎么办？庭舒心想。

　　“哥哥，你会说那个……”庭舒回忆了一下，照着今天他们问路的老乡胡乱说了几句话。

　　庭逸立刻明白了庭舒的意思：“听得懂，但哥哥不会说。”

　　“能听懂？哥哥好厉害！”

　　庭逸被她哄笑了，又没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多听听就能听懂了。”

　　他把庭舒抱到那张新砌的床上，已经烧热了，坐着暖和。

　　“没想到丹瑛仙子你们要来，家里的屋子不多，只能挤一挤了。”庭逸说。

　　他开始以为顶多是谟无陪着庭舒来，没想过第七峰所有人都来了。毕竟自己这地方比起第七峰实在是差了不知道多少，尤其是丹流，庭逸至今都还记得在第七峰的时候，丹流衣裳沾了灰都要皱好久的眉毛。

　　丹瑛笑了笑，道：“我们这些人，夜里用不着睡觉，刮风下雨呆在院子里——屋里打坐就成了。”

　　庭逸听完没有说什么，毕竟家里睡觉的地方真不多，丹瑛几人都是修仙的，庭逸也知道他们不睡觉也不是退而求其次，就没有谦让。

　　庭逸点点头，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继续问：“丹瑛仙子，你们一起下山，是有什么事吗？”

　　“庭公子多想了，我们全都是真心想陪着庭舒来的，再说了这么久不见，也想来看看你。”丹瑛顿了顿，“不过我们这次来凤凰涯，的确也有要干的事。”

　　“什么事？有我能帮忙的吗？”

　　丹流抢先开口道：“我阿姐如今缺一把趁手的法器，正巧凤凰涯有人拍卖一把玉箫，我们来看看。”

　　“拍卖？”庭逸想了想，“哦……我想起来了！枕云阁哪儿过几天是有个奇珍会，价高者得。”

　　凤凰涯这几天来了好多人，买的、卖的，镇上的酒楼根本住不下人。

　　庭逸想不知道都难！

　　向红攀上谟无的脖子，笑咧咧对着庭逸说：“我们还想着给龄月买几个护身的法器。她年后就要开始修习学仙术了，日后闯荡少不得拿点保命的的东西。”

　　庭舒十岁的生辰过了一个多月，按着抚云的嘱托，年后丹瑛他们就能教她正经修仙的东西了。

　　丹瑛他们商量了一下，术法这些就不把庭舒送到外边找别人学习了，免得庭舒到时候被人打了又逃学。

　　晚上庭舒睡得早，他们怕影响庭舒睡觉，一堆人齐齐跑到了院子里聊天。

　　庭逸走之前，丹瑛就跟他说过有要教庭舒学剑的打算，今天庭舒和他聊天的时候有意无意又说了些自己学剑时候的囧事——当然，并没有把自己如何挨打的事情说出来。

　　庭逸知道自己这个妹妹，心气大。

　　庭舒睡着之后，他又开口像丹瑛他们打听。他不打听还不要紧，他一开口，丹流和谟无两个人就憋不出，将庭舒学剑时挨打逃课的事全抖落了出来。

　　他们两人开了口子，向红也顺势插了进来。

　　丹瑛始终笑着，没有和他们同流合污。

　　听见庭舒被打哭，庭逸心里一紧。他寻思着一会去看看庭舒身上的伤，明天给庭舒买些跌打损伤的药来擦。

　　他没说，丹瑛却已经猜到了他的心思，道：“龄月怕你担心，专门在家样了几天，把伤都养得看不见了才来找你的。”

　　若非如此，庭舒是一定想着下山来和庭逸一起过自己的生辰的。

　　庭逸听完，低头苦笑，只说：“龄月长大了。”

　　“我看没懂事多少。”一边丹流轻声说。

　　丹瑛给了他一记眼刀，转向庭逸的时候又是温柔的样子。

　　他们几人又聊了聊，不过全是聊的庭舒——一年时间能发生的事不多，丹瑛他们四个脑袋，把能讲的都讲了，就连丹流都说了几句。

　　晚上，向红还说想在院子里、星空下打坐修习，吸收天地灵气。

　　丹瑛一听就知道她是被阮回平日里说的那些话给忽悠了，赶紧拽着她往屋子里走：“旁人见了还以为庭公子家里干什么的呢，咱们来一趟别给人家留什么麻烦事。”

　　向红没法，只能老老实实跟着她进屋子。

　　屋中三人打坐，谟无不知道什么时候买了一本如今新编撰的书来看，说是要回味一下自己少年时候的奋斗史。

　　深夜，庭逸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轻手轻脚溜进了庭舒睡觉的屋子，撩开她的袖子。

　　那日得到了农春怜的认可之后，庭舒就不用再去第二峰学剑了。她就是怕庭逸担心，才耐着性子等到现在。

　　丹瑛他们给庭舒买了膏药，庭舒每天要抹好几次。

　　如今她的手臂上已经看不出那些青紫色，一眼看过去仍旧是细嫩白皙的一条藕臂，只是细看，还是能看见一些地方留下了褪不下去的痕迹。

　　留下的不多，但从手腕到大臂都有，足以看得当时伤的地方有多多。庭逸想起睡前丹流和谟无说起庭舒受伤的惨状，还有庭舒哭着不想学剑时候的样子，心里没来由的一阵心酸。

　　门窗关进了，庭逸却还是觉得屋中有冷风吹进来。

　　他擦掉了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小心翼翼把庭舒的衣袖放了下来。

　　他为庭舒掖好了被角，刚擦的眼泪有流了出来。

　　庭逸擦了又擦，最终终于擦不干净，眼泪滴落，落到了庭舒的耳朵边。

　　庭逸生怕惹了庭舒的美梦，赶紧转过头，泪水啪嗒啪嗒全滴在了他的腿上。他干脆也不去擦眼泪了，两只手抱着庭舒的手，也不敢拍，只是握着。

　　“对不起、”他声音颤抖，“哥哥对不起你……”

　　“哥哥对不起你……”

　　对不起，没有保护好爹娘。
　　对不起，留你一个人在第七峰。
　　对不起，你受苦的时候不在你身边。
　　对不起，没有让你过上更好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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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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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边寒风呼啸，庭舒睡觉的屋中炭火却烧得极旺。

　　床上，庭舒脸上带着微笑，想来是个好梦。不知道什么时候，原本被他抱着的手已经主动拉上了他的手指。

　　屋中回荡着男人低低的抽泣声。

　　泪水已经打湿了他腿上的一大片。

　　庭逸最终一直在说对不起，直到后来说不出具体的事，还是在说对不起。

　　这间屋子是他为了庭舒专门修的，里边安放了梳妆台，是他能买的最好的。这间屋子空了两个月，仅管庭逸常常打扫，还是有些角落积了点灰。

　　庭舒卸下的钗环首饰放在那梳妆台上，只是一晚上就被蒙了一层灰。

　　明珠蒙尘，可庭逸心里还是无比悲哀——悲哀于那是自己给不了庭舒的。

　　对不起。

　　但，庭逸知道，留在第七峰，比留在自己身边好。

　　他的妹妹，他的阿舒，应该过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