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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幸始种下不幸因 ...

  •   李半轻轻摇了摇头。

      她虽然猜不出具体的,

      可听着他的声音、语气,望着他此刻的神态,

      不难猜到,

      那该是很美好的记忆。

      李文哈哈一笑。

      “我当时,打上魏明的主意。”

      他眼底满是笑意,像是在讲一件陈年趣事。

      李半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立即收敛了面上表情。

      她知道,李文并不是在同她讲笑。

      无论这话背后藏着怎样的过往,

      自己都应该注意表情,

      尽量不要因为一些本能的反应,给他造成伤害。

      她很珍惜别人给她的信任。

      无论这信任,是出于什么目的。

      李文重又缓缓向前走去。

      步子很慢,像是边走边拾起那些散落在记忆里的碎片。

      李半紧紧跟着,身子微微错开半步。

      不远,不近,

      刚好是能倾听,又不会打扰的距离。

      “你也知道,魏明那小子,走到哪儿都是那副懵懂样子。”

      李文目视前方,目光却似穿透了沉沉夜色,望见了多年前的某处光景。

      “他那时虽然已经跟着师父,但还没穿道服。”

      他嘴角微微扬起,

      “我看着他一身锦衣,样子还痴痴傻傻,心下顿时乐开了花。”

      他顿了顿,连语气都轻快了几分:

      “啧啧,真是撞了大运了!这一回得手一定很是简单,数目估计也不会小!”

      话音落下,他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李半侧过脸看向他。

      他面上还挂着笑,可那笑意只停在唇边,眼底却多了几分落寞……

      不用说了。

      他这前言后语连在一起,自然是没能得手。

      “我好憎我自己!”

      李文语气骤然一变,那声音里猛地涌出一股怒意。

      而这怒意,不是冲着别人,正是冲着他自己。

      李半牙齿抵住下唇,想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她望着李文,那张方才还漾着笑意的脸此刻紧紧绷着。

      他站在那里,夜风灌进他敞开的衣襟,将衣摆轻轻拂起,

      可他整个人却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若那次未能得手,”

      他忽然开口,声音却低了下去。

      “……兴许后来也不至于身陷囹圄。”

      他说着,眼眶竟不知不觉间红了。

      李半彻底糊涂了。

      难不成是魏明事后发现,去报官了?

      可凭着魏明的心性,怕是何为偷盗,为何需要报官都不晓得吧?

      至于魏昭,

      她想起那张总是温润沉静的脸,想起他待人接物的温和与周全。

      若真遇上这种事儿,

      以他的性子,或许更愿意权当做了桩善事,断不会把人往官府里送。

      李文究竟为何会被捕入狱?

      她喉间滚了滚,终于嗫嚅着问出口:

      “是……魏明报官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李文轻轻笑了一声。

      “他哪会报官啊。”

      他摇了摇头,目光望着远处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次,是我第一次偷东西。”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太顺了。顺到我以为偷东西是件极简单的事,顺到我以为每次都会同那次一样……”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顺到我从此以后,每次下手,都少了三分戒备。”

      他将脚边一块碎石轻轻踢开,那石子骨碌碌滚了几滚,最后落进路边的草丛里,没了声息。

      “后来,我才知道……”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一声叹息,

      “那次,我确实是走了好运。但我的好运,并不是因为我是这方面的一把好手,而是……”

      他忽然停住,抬起头望向夜空。

      “是因为遇到师父,遇到魏昭、魏明,”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夜风里瞬间散开,

      “他们宅心仁厚,不同我计较罢了。”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了。

      李半的心悬得愈来愈高。

      她揣着满腹疑问,却一句也不敢往外掏!

      李文到底是怎么被抓住的?

      既然说入了狱,又怎么会成为魏昭、魏明的师兄?

      他这样一个手脚健全、功夫极佳的成年男子,为何好端端地要靠着偷东西过活?

      可这每一个问题,都好像一根刺,

      李半生怕会不小心扎伤李文,在那些旧伤上再添新痕。

      她不敢问。

      于是,只能寻着他的目光向天空看去,好像那些眨眼的星星会告诉她答案。

      夜风一阵一阵地吹,吹得李文手中的灯笼轻轻摇晃。

      不知过了多久……

      他的声音终于如同夜风一般在空气中再次流动开来。

      起初,那声音很温和,

      可随着那些过往越来越完整地在李半脑海中铺开,那声音也渐渐跟着颤动起来……

      末了又归于平静。

      李半的心绪却比那声音起伏得厉害多了!

      起起落落,不知转了多少个来回。

      她听着听着,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也未曾发觉,不知从何时起脸颊竟有了几分湿润。

      虽然平日里众人都称李文一声“大师兄”,

      但实际上,他并非最早追随老道长之人。

      那次他盯上魏明的时候,魏昭和魏明早已常伴老道长左右。

      只是彼时尚无师徒名分,

      外人瞧去,不过是一老翁携着两个半大孩子罢了。

      而那时的李文,刚刚堕入此道。

      他的眼睛里,只有魏明腰间那条革带上拴着的荷包,

      只有那个样子痴痴傻傻、浑然不知防备的少年。

      荷包在日光下轻轻晃动,像一颗熟透的“果子”,

      引诱着他这个早已“口干舌燥”的人伸手去取。

      他哪里留意得到,

      不远处茶棚底下,还有个青年正端着粗瓷碗慢慢饮茶,

      有个老道正阖目养神,仿佛对周遭一切浑然不觉。

      总之,

      出乎意料地,他轻而易举地得手了。

      毫发无伤地,全身而退。

      那一次的成功,像一粒种子落进他心里。

      起初只是一个小小的芽,

      后来越长越疯,终于长成了一片割不完的野草。

      他并非天生的扒手。

      在第一次伸出手去之前,他曾经也有一个正常的家庭。

      或者说,截止到他被捕入狱之前,

      他一直,都有一个正常的家庭。

      他的老家,是在江南道袁州治下一处不起眼的村落。

      父母是再普通不过的农户,守着几亩薄田度日。

      他是家中长子,底下还有一个妹妹,小他八岁。

      按照当时的《户令》与《田令》,

      李文的父亲身为良口,该当授田一顷:

      二十亩永业田,可由子孙承继;

      八十亩口分田,身死还官。

      另有园宅地,法令规定“良口三口以下给一亩,每三口加一亩”,

      一家四口,应得两亩,可起屋舍,可种菜蔬。

      若依这规矩,一家人的日子虽不宽裕,倒也过得下去。

      可那终究只是纸面上的规矩。

      彼时人口渐繁,官府手里的公田却日见减少。

      偏偏那些年,土地兼并之风愈演愈烈。

      豪强富室借着“借荒”、“置牧”、“包佃”的名目,将无主荒田乃至农民熟田一并吞没。

      衙门里的胥吏,也早与那些大户人家勾连一气,

      有状的告不进,无状的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地界被一尺一寸蚕食。

      即使袁州算是宽乡,实际授田也远远无法达到法令所定的数目。

      李文尚未到中男之龄,一家四口最终拿到手的田地,尚不足名义亩数的二分之一。

      可他们要缴纳的税、要服的役,却从不以实授田亩为准。

      租庸调法,每丁岁纳粟二石谓之租;

      随乡土所产,纳绫绢二丈、绵三两,或布二丈五尺、麻三斤,谓之调;

      每丁岁役二十日,不役则日纳绢三尺,谓之庸。

      此三项皆以人丁为本,不问实有田产几何。

      除却这些正项,

      尚有户税按资产高下分等征收,

      有杂徭随时可能点派,

      更有各种临时加征。

      或因水旱,或因兵事,或只因地方官吏需要“取资”。

      租、调、庸、户税、杂徭,一层一层剥下来,

      就像刮过地皮的风,刮走了本就所剩无几的收成。

      别说实授田产不足名义亩数的二分之一,便是给足了,

      还有买农具、买种子、买盐的钱……

      这个家,就像一根绷紧了的弦。

      一场病,一场旱,一场涝,

      随便什么,都能让它彻底断掉。

      可李文一家还是咬着牙捱着,一日又一日。

      他们抱着一个微弱的希望:

      等李文到了中男的年纪,家里多了一个劳力,地也能多分一些,

      日子总会好起来吧?

      总要比现在强些吧?

      那希望微弱得像风里的烛火,可他们还是拼命护着,不敢让它灭。

      希望,哪怕是微弱的希望!都会模糊人的理性……

      谁也不愿意去细想,

      所谓等李文长成、添丁增口之后的日子会好过些,

      这话里藏着多少经不起推敲的细节。

      地是能多给些的,可哪里会给足?

      赋役却是实实在在地按丁征收,

      一个中男顶上去,要纳的租庸调一文不会少,

      可他那点力气,一时半刻哪里比得上父亲经年累月练出来的庄稼把式?

      一加一能凑成二,已是万幸,

      哪里敢想什么“大于二”?

      可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

      现实这只庞然大物,只是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呵欠,

      便将这一家四口拼尽全力护着的那点希望的火苗,

      轻轻吹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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