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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众帆远影碧空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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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昭勒住缰绳,望着前方游龙般的车队渐行渐远。
一驾、两驾、三驾……
那些载满粮包的马车稳稳地碾过官道,
将他远远抛在后头,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
他攥着缰绳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终是将马速缓缓放了下来。
漕运那边还在装货,
他是托了张五郎暂时代为照看,
才抽身赶回仙客楼赴昨夜与李半的寻亲之约。
这一路折返,又一路追来,已耗去许多时辰。
再追下去,只会越走越远,误了漕运发船的时辰。
魏昭望着那辆熟悉的青帷马车,
车厢低垂的帘幕纹丝不动,
像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极轻地对着那个方向道了声:
“珍重。”
声音很轻,转瞬便被风声吞没。
他轻叹一声,终是勒转马头,沿来路缓缓折返。
马蹄踏起来路的尘烟,与来时并无不同,
只是这一次,他与已成黑线的车队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江风贴水而来,带着咸湿的潮气。
窦沐棠立在码头的青石阶上。
高顶的帷帽稳稳压住髻心,帽檐阔朗,
檐下垂落的艾青单丝罗轻薄如烟,被江风撩起一角。
底下那弯却月眉、那枚嫩荷色的菱花钿,
便在这将露未露间,闪了一闪。
这一瞬间,
魏明看得出神,心中似被什么重物坠了一下,
嘴唇嗫嚅着,却终是没有言语。
漕船早已装载停当,只待魏昭归来,便可解缆离岸。
窦沐棠的目光越过江面,投向远处水天相接之处。
那眼神里有一丝缥缈,却又有一种笃定。
这几日发生的一切在她脑中缓缓翻过。
李半的出现,初时曾让水波微澜;
可那波澜褪去后,
她反而看得越发清楚:
她的谦郎,纵使身边桃李纷繁,终归离不开她掌中这一线牵引。
除此以外,
经过昨夜那一番长谈,她心底还悄然生出一种越来越明晰的预感!
不久之后,他们定会在洛阳重逢。
而这一次……
她望向江心一道被船身劈开又迅速合拢的水痕,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这一次,不会再分开了。
她望着江面上起伏的波纹,望着那碎金般跃动的日光,
忽然觉得眼前这浩荡江天,这满载的漕船,这天际舒卷的流云,这拂面而来的暖风……
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是为她与魏明铺陈。
她的心口涌起一股前所未有过的阔大气象,
竟让她这素来精于算计的人,
也生出一瞬不须计较的、纯粹的欢喜。
江风又起,
将帷帽垂罗吹得高高扬起,露出她唇边一丝微妙笑意。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码头上的脚夫纷纷避让。
魏明闻声回首,面上那点沉静霎时化作一派天真。
他朝着来路高高扬起手臂,
像个真正欢喜的孩子,蹦跳了两下:
“哥哥!这边!明儿在这里!”
窦沐棠望着他,眸光微微一黯。
唇边那点笑意悄然逝去,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楚。
这些年,他真的是在“暗夜”中走惯了。
这码头人来人往,
船工卸货的号子、商贾议价的喧嚷、远处孩童的嬉闹,
分明都是光天化日之下最寻常的热络,
他却仍要小心地、一寸不漏地,将那层痴儿的“戏服”紧紧裹在身上。
而她,
只能看着,只能配合。
只能在他将头转向她时,将眼底那点悲凉悄无声息地藏起。
话,是永远说不尽的。
昨夜他抱着她说了一夜的话,
从幼时旧事到前路筹谋,
说累了便静静靠着,稍缓一些又继续说,
连窗外天光何时泛起都不曾察觉。
此时,
马上又是一场不知归期的分离,
千言万语却不能再讲,也无需多讲了。
“不好意思,我来迟了。”
魏昭翻身下马,面上略有愧色,一身风尘仍掩不住眉眼间的温润。
他朝两人走来,袍角还带着策马狂奔后的微微凌乱,举止却仍是那般从容有度,
仿佛方才那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过,是旁人的事。
“何必呢。”
窦沐棠的声音很轻,像江风拂过耳畔,却字字清晰地落进魏昭耳中。
“为何你这聪明人,遇着她的事,便总是犯糊涂?”
隔着那层艾青色的单丝罗,魏昭依旧能触到她目光里的那抹锐利。
“君子以信立身。”
魏昭迎上她的视线,声音沉稳,
“我既应了李姑娘,自当践诺。”
窦沐棠忽然笑了。
她抬起双手,轻轻拍了两下,
那掌声极轻,
落在这码头的喧嚣中,
却像一支直奔靶心的箭,目标明确,充满力量。
“好一个君子以信立身。”
她顿了顿,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有你这句话……凤华便该放心了。”
魏昭神色一滞。
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像被什么倏然攫住,
眼睫垂下,
目光落在自己脚下青石板的缝隙里,久久没有移开。
面上那层因赶路而生的薄红正一寸寸褪去,只剩一片近乎空白的木然。
有风刮来,将他一缕碎发吹得覆在眼睫上,
他却毫无知觉,连抬手拂去都不曾。
他整个人像被那句话钉在了原地。
魏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
手指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
他此刻该说点什么,做点什么,
可那个惯常用来应对一切的“魏明”身份,
在这剑拔弩张的静默里,竟显得格格不入。
做什么,都不对;
说什么,都多余。
“船已编好队,你们该启程了。”
窦沐棠微微扬起下颔,语声里故作寻常。
帷帽下的那张脸藏在薄纱之后,看不清神色。
魏昭重又抬眸,望向江面上一字排开的漕船。
为首那艘船桅杆顶端,一面青底赤纹的旗帜正迎风招展。
旗上所绘,乃是当地奉祀的水神图腾,
獠牙怒目,手持镇水铁鞭,在江风的助力下猎猎作响。
他侧目看向魏明。
那一瞬,魏明眼底掠过一道极快的暗流。
那不是痴儿该有的眼神。
而是眷恋,是不舍,
是一闪而过的、被强行按回心底的冲动。
可当他的目光触碰到魏昭的视线,
那层暗流便像被烈日晒干了似的,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他惯常挂在脸上的、满目欢欣的稚气笑意。
魏昭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他从衣襟里取出几块碎银,当着张五郎、见证保人及围观的船工漕丁之面,一一数清。
“七百二十石粮,二百八十石药。”
他扬声道,声音稳稳地压过码头的喧嚣,
“脚钱已付讫一半。余数,到齐家村卸船即清。”
头船的船头应声点头,接过银钱收入囊中。
那鼓鼓囊囊的钱袋在他腰间微微一坠,发出沉闷的声响。
魏昭与魏明空手跃上踏板。
木板在脚下微微晃动,两人却走得极稳,几步便踏上了头船的甲板。
身后,码头上的伙计们开始忙碌起来。
卸去鞍鞯的青骢马被蒙上眼睛,蹄上裹了厚厚一层麻布,小心翼翼地倒行上船。
马儿低低打了个响鼻,似有不甘,却仍被牵着一步、一步退进船舱。
一切妥当后,
只闻一声“开船啰~”老船工的长调悠悠扬起,
岸上水手抽去跳板,解下碗口粗的棕缆。
撑篙点向石岸,船首缓缓摆入航道。
七艘船首尾相距十余丈,在运河口连成一条流动的黑线。
魏昭与魏明二人坐在船艉舵楼旁支着的青布小棚内,向外望着。
船已离岸,窦沐棠仍立在原处未动。
风从江心吹来,
将她间色裙的裙幅贴着膝,一浪一浪往后曳,像退潮时不肯离去的细波。
她站在那里,隔着一江渐宽的水,一动不动。
那枚嫩荷色的花钿,隔着一层渐薄的纱,
慢慢,黯了下去。
魏明收回目光,垂眼看着自己搁在膝头的手。
魏昭没有说话,只将视线投向船头那面翻卷、飘动的旗帜,
那旗上的神祇图腾像在护佑,又像在召唤。
船队缓缓前行,最终融进水天相接处那片模糊的青灰里。
“怎么满脸都写着不高兴?”
李文挑了挑眉,故意将声音拖得又慢又长,
“你下午那会儿不还说,‘难得有机会与我单独待着,开心还来不及’么?”
他将那句“开心还来不及”咬得格外重,
末了还学着李半当时的语调,软绵绵地往上扬了扬。
夜幕早已落尽,车队才行了不到一半的路程。
白日里赶了半天路,人马俱乏。
若连夜赶路,需得燃起火把照明,油耗不赀;
夜色深沉,能见不过数丈,稍有不慎便有翻车陷轮之虞;
更不必说这荒郊野岭,劫掠之患远甚白昼。
窦沐棠派来的护卫头领与李文简单商议后,便定下主意,
先寻个私店,今夜且歇了,明日拂晓再行赶路。
此刻众人已进了店,车马安置妥当,只等饭菜上桌。
李文闲得发慌,左看右看,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对面那张始终低垂的脸上。
李半面上讪讪的,勉强牵了牵嘴角:
“没什么,我只是奇怪,这么短的路程,中间竟有这么多邸店。”
她下巴朝门口方向努了努,
“这两家挨得这般近……”
她眉头渐渐蹙起,面上浮起一丝疑惑:
“咱们为何不去旁边那家?那家看着气派多了。”
话说到最后,语气满是失落。
她目光落在对面那家灯火通明的客店上。
高墙黛瓦、门前有碑亭牌楼、正门悬匾、影壁如屏,
与眼前这间昏暗逼仄的小店简直云泥之别。
她想起仙客楼。
想起昨夜魏昭立在廊下,温声说“我陪你去”。
想起四人同行时,再简陋的行程也有那两人在侧。
现在呢?
李半心口涌上一股酸涩,面上那点强撑的笑几乎要挂不住。
她垂眼盯着桌上粗糙的陶碗,指尖在碗沿上轻轻转着。
那粗粝的触感像某种无声的提醒,现在只剩她与李文了。
现在,只能在这等小店将就!
她心下冷哼一声。
不过几日,落差竟这般大。
正想着,忽觉周身一凉。
李半倏然抬眼,正对上李文的目光。
那目光冷得不像他!
平日里插科打诨、没心没肺的李文,
此刻,
正沉着脸,眼神锐利得像要把她整个人剖开、看透。
李半指尖一颤。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脑海里飞速转动。
自己又说错什么了?
方才那几句话,有什么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