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霍枭奇袭一线天 ...
-
韩阙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麻,“王嗣忠定会舍了雁山,急调兵马往东包抄,截了咱们后路...”他额间青筋突突直跳,“可如此一来...岂非往人家套子里钻?他们早就张好了网,等着咱们往嘴里送!”
老都统死死盯着舆图,骤然抬头,眼中赤丝如网,“莫说王嗣忠,届时郭宵亦会移防策应,况西陲薛金五万虎狼,岂不令合围之势收得更紧了?!”
韩阙嗓音竟有些发颤,“将军,攻齐云山,即便侥幸占得雄关,我军处境更危险了!待十八万兵甲合围而来,咱们早成了那瓮中之鳖!”
粮草官额头汗如浆,“我军现有存粮...已不足——”
“尚不足五日嚼用。”
霍枭澹然续道。
“这、这还打?!”
老都统深吸一口气,终是哑声问出众人之疑,“敢问将军,此战...您究竟做何谋划?”
霍枭离席而立,灯花映瞳微颤,却未应此问。
“传令,寅时拔营——”
语破凝寂,冷澈似铁。
“择两千锐卒。”
满座皆怔。
两千之众?
区区两千之师,便欲取那鬼见愁的天险一线天?
不作解释,更未作安抚。
只此一道冷森森的军令。
韩阙脸上筋肉跳了跳,终是抱拳领命,“末将...遵命。”帐中诸将皆肃然应声,鱼贯而出。老都统随众退至帐口,回眸扫了眼舆图,黯然摇首。
无人懂得其中玄机。
他们只知道,明日将赴一场毫无胜算的死仗。
*
日头晒得地皮冒烟,王栓子索性将皮甲扒到肚腩处,露出汗津津的毛胸口,光膀子瘫在旗杆影子下,手里蒲扇摇得哗啦响,“真他娘的晦气!”
他照地上狠狠啐了口浓痰,水星儿霎时便叫焦土吮净了,“端阳节啊!城里头赛龙舟、吃黄酒!窑姐儿们穿红戴绿到河边去丢香球!偏老子在这鬼地方蹲蒸笼!”
旁边瘦猴兵歪在土坎边,耷拉着脑袋,闷声闷气道,“头儿,五万大军都在城里吃香喝辣,独独叫咱弟兄几个守着个鸟不拉屎的鬼门关,凭啥啊?”
“凭啥?”
王栓子抄起蒲扇往腿上一拍,“凭这齐云山是个锁钥之地!过了这一线天,往东二十里一马平川,无险可守,自前朝那会,这里就常年驻军!”
“这便是规矩!”
他就着水囊灌了一大口,抹着下巴道:“你以为老子乐意?还不是抽签时手背!”
一新补的丁壮垂头打量那城门,两边悬崖刀砍斧凿般,日头从百尺高处漏下,仅剩白惨惨一道光,“头儿,那霍贼当真会挑这鸟道儿走?咱们这点人手,怕是不中用啊...”
“打一线天?”
王栓子“噗嗤”一声乐了,蒲扇往城墙垛口一敲,“那姓霍的拢共就四五千丧家犬,你再睁眼瞅瞅城门下这鬼门关,峡道比裤腰带还窄,百尺绝壁——滚木礌石一发,管叫他数千人马哭爹喊娘!”
“就凭五千残兵就敢破这等天险,除非他霍枭是哪吒三太子,个个踩着风火轮来!”
正磨刀的老兵点头附和,“将军在岐州养着五万兵呢,那贼子真要找死,援兵晌午出发日落前便能到,他耗得起?等着被包饺子下锅呢!”
那新兵蛋子挠了挠头,又忍不住嘀咕,“可...可小的听说他烧了咱大家伙的粮,那兔子急了,不也咬人么?...”
王栓子“呸”了声,“娃娃懂个球!渡口那几车粮草值当个卵子?咱岐州粮仓里可屯着十万石精米,私粮!懂么?兵部册子上没记档的!够咱们三年五载的嚼用——那姓霍的便是把天下粮道都绝了,也甭想困死咱们爷们儿!”
“来啃这生铁坨子?”他冷笑,“除非他脑子让驴踹了!”
络腮胡老兵点头:“头儿说得在理,真要逃命,合该往南奔那雁山,守军不过一万,隘口又宽,还让商队踩塌过。王嗣忠那草包,吃空饷吃得满脑肥肠,去年还让山贼摸了营帐。若换我,早往那头蹽了!”
王栓子蒲扇往脑后一垫,翘起二郎腿,“所以说啊,都把心揣回肚子里去!那姓霍的但凡还有点脑子,就该晓得咱是口烧红的铁棺材——”
“他娘的碰不得!”
新兵蛋子听傻了眼,半晌才结巴道,“既是这般...那、那咱们还死守着这地方做甚?”
“守个鸟!”
王栓子一脚踢飞石子,那石子骨碌碌滚下城墙,“就是走个过场!等五日后换防的弟兄们来了,老子回了城——”
他眯缝着眼,咧开黄牙□□道,“定要去春香楼包下三个姐儿,睡他个三天三夜!”
周围几个兵油子顿时来了劲儿,涎着脸围上来,挤眉弄眼道,“头儿,吃独食可伤身子!到时可得捎带上弟兄们,让俺们也跟着开开荤?”
“少不了你们的!”
王栓子大手一挥,扇着衣领灌风,“去!把窖在井底的瓜弄两个来,这鬼天气!”
*
子时三刻。
王栓子是叫尿给憋醒的,他骂骂咧咧摸下炕,赤着脚趿上草鞋,夜风凉浸浸的,兜头一灌,酒意顿时褪了七分。
昨日擦黑时分,他撬了几坛子劳军酒,同几个心腹灌得天地倒转,眼瞅着就要到端阳了,在这鬼地方守关已够憋屈了,还不兴爷们沾两口黄汤?
刚蹭到马厩要放水,冷不丁听见城墙垛子外飘来几声憋着的土腔——
“开门!快开门!”
王栓子一个激灵,酒全醒了,他草草束好裤腰,弓身摸到垛口,小心翼翼探出半只眼,月光白惨惨泼下来,冷冷笼住城下三个血葫芦似的人影。当先那人擎着火把,昏红火光映出一张黑红血泥的脸孔。
“什么人?!”
王栓子厉声喝道。
“自己人!自己人!”
底下那人急声道,竟带着哭腔,“俺们是王嗣忠将军的亲卫营!王将军遭了毒手!”
王栓子倒吸一口凉气,眼皮突突直跳,难不成那霍贼...当真攻破了雁山?
“出什么事了?!”
那血脸汉子牙齿磕得咯咯响,“那霍..霍贼领着主力绕到背后,昨夜子时直扑中军大营!王将军挨了四箭,副将李束廿拼死让俺们三个来报信!”
“快开城门!”
“我们有要紧军情!”
王栓子脑子嗡的一声。
那杀才...竟果真夺了雁山?
他犹豫了。
按军令,夜半开城当斩,可若是误了这泼天军情,果真让那霍贼从十几万大军合围的网眼里钻了出去...他娘的!只怕比丢城失地罪过还大!
底下那汉子忽地高举右臂,月光下他掌中那物淌着寒光——竟是半只鎏金铜虎!
王栓子眼角狠狠一抽,那是王嗣忠调兵用的兵符。
溃兵头领赫然一声厉喝,“王都统!再不开门,今夜误了诛贼大计,你可担得起?!”
王栓子咬牙:“放吊篮!”
“把虎符拿上来验!”
虎口含玉珠,符身有三道浅痕,边缘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符是真的。
王栓子手开始抖了。
他一脚踹翻闸机前的拒马,脖颈青筋暴起。
“起——闸——!”
绞盘吱呀作响,千斤闸缓缓升起,那三个“溃兵”争先恐后滚上去,一个个盔歪甲斜,一瘸腿汉子爬过闸槛时,靴筒里还淌着黑绸的血...
王栓子抢步上前,急声道:“将军此刻身在何处——”
话音未落,三人倏地散成扇形,那瘸腿“溃兵”身形一挺,哪还有半分残疾模样?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柄短弩,机括轻响,弩箭“噗”地迸发,已深深钉入身旁哨兵的咽喉!
另二条黑影同时掠向两侧哨塔,袖中短刃翻出银花,守垛的四个兵卒只觉颈间一凉,喉间绽开血线,如被抽了骨般齐刷刷歪倒在地。
——从落闸到控制哨塔,拢共不过十息工夫。
王栓子尚在怔忪间,一柄冷刀已贴上咽喉,持符“溃兵”贴近他耳廓,声静得瘆人。
“敢叫一声,立毙当场。”
王栓子眼梢扫及那人眼目,幽幽的活似从地府里爬出来的,心头一哆嗦。直觉告诉他,此人必霍枭矣,那弑人如刈草的索命阎罗。
城墙外,暗夜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初时沙沙作响,继而渐晰:皮靴碾过石砾、刀鞘碰过胫甲、抑息吞吐之声。
黑压压的人影自峡道暗处滚出,涌入洞开的城门。
似无声之潮。
声息尽绝,灯火俱灭。
惟冷月映甲,寒辉森森。
王栓子口中塞着破布,目眦几裂,眼睁睁看着这群人鱼贯而入:他们分作三股,一股扑向营房,一股冲向武库,最后一股散向关墙各处要隘。
两千对四千,本应是劣势,可霍贼麾下士卒劈开营帐时,守军多半尤在梦中,惨叫四起,有未发一声者便已殒命。
一守卒赤身自通铺滚落,方摸着刀尚未举起,已被一把长矛捅穿;一些机灵些的直往床底钻,却被人薅出来,刀片子一抹就断了气,鲜血一汩汩喷在土墙上,黑紫黑紫的。
——大势已定。
数百载未陷之雄关,一线天,就这般轻轻巧巧,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