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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夜访 ...


  •   京郊白云庵隐在苍翠山峦间,青瓦灰墙,古朴肃穆。晨钟悠扬,惊起林间栖鸟。庵门“吱呀”一声打开,两个穿着青色缁衣的比丘尼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内,看着停在庵外的青帷马车。

      谢明玉被两个粗壮婆子搀扶着下车。她身上只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棉布袄裙,外罩灰鼠皮斗篷——这是她所有衣裳中最朴素的一件,发间未戴任何首饰,只用一根木簪草草绾起,素面朝天,与几日前那个珠翠环绕的侯府小姐判若两人。

      她抬眼望向庵门,眼中空洞无神。

      “施主请随贫尼来。”年长些的比丘尼合十行礼,声音平淡无波。

      谢明玉木然地跟着她走进庵门。身后传来马车调头离去的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道朱红庵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来路,也隔绝了她过去十五年的锦衣玉食、骄纵任性。

      从此以后,这里就是她的归宿了。

      终身不得出。

      “施主的禅房在西院。”比丘尼引着她穿过前殿,庭院中积雪未融,几个年纪更小的比丘尼正在洒扫,见她们经过,只抬头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继续干活,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怜悯,只有一片平静。

      西院是一排低矮的厢房,青砖灰瓦,窗棂简陋。比丘尼推开其中一间的门:“就是这里。庵中辰时起,亥时歇,早晚课不得缺席。三餐在斋堂,过时不候。每月初一十五可领一份日用,其余时候需自食其力——后院有菜地,前殿需洒扫。”

      禅房内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硬板床,一床薄被,一张方桌,一把椅子,墙角一个旧木柜。窗边摆着一个小小佛龛,供着一尊巴掌大的观音像,香炉里积着冷灰。

      谢明玉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将囚禁她一生的牢笼,忽然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施主好自为之。”比丘尼合十行礼,转身离去,留下那个随行的粗使婆子——那是谢昀特意安排的,说是伺候,实则是监视。

      婆子姓王,四十许年纪,面相刻薄。她将随身带来的包袱扔在床上,冷冷道:“三小姐——哦,不对,如今该叫施主了。施主歇着吧,老奴去领这个月的份例。”

      说罢,也不管谢明玉,径直出了门。

      禅房内死一般寂静。谢明玉坐在地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眼泪终于汹涌而出。

      她想起这些年,自己在侯府的处境——表面上是个正经小姐,可实际上呢?祖母待她客气疏离,父亲对她视而不见,唯有母亲真心疼她,可那份疼爱里,总带着几分对庶女的怜悯。

      她嫉妒沈知微。

      凭什么?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凭什么处处压她一头?

      所以她与周雨柔往来,想彻底毁了沈知微。

      可到头来,毁掉的是她自己。

      “父亲……”谢明玉喃喃自语,眼泪模糊了视线,“您就……这么厌恶女儿吗?”

      厌恶到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见,厌恶到直接将她扔到这深山古庵,自生自灭。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王婆子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小布袋,往桌上一扔:“这是这个月的份例——米半斗,面五斤,油半斤,盐四两,还有一百文钱。”

      她瞥了谢明玉一眼,嗤笑:“还是快起来吧,这地上凉。往后日子还长着呢,总这么坐着也不是个事儿。”

      谢明玉擦干眼泪,缓缓站起身。她知道,从今往后,她连哭的资格都没有了。

      这几日,吴妈妈和秋画几乎将沈知微“禁足”在床,一日三顿汤药补品,晚间必敷秋画特制的养颜膏,不许她劳神费心,更不许她碰笔墨。

      “姑娘这回必须听老奴的。”吴妈妈板着脸,将一盅燕窝粥端到沈知微面前,“太医说了,您这身子亏空得厉害,得静养。那舆图晚几日画完又如何?谁还能怪您不成?”

      沈知微无奈地接过粥碗,小口啜饮。

      “妈妈,我真的好些了。”她轻声道,“舆图还差最后一部分,不画完我心里慌……”

      “姑娘,再急也得顾着身子。”秋画在一边接话,“姑娘这几日脸色刚红润些,若再熬夜伤神,前头的调理就白费了。”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况且姑娘来月事,三夫人让姑娘好生休养,不许受累。”

      沈知微闻言一怔。姨母……还特意嘱咐过?她原以为谢明玉被送走,姨母又被姨祖母训斥责罚,唯恐她对自己会有点嫌隙。没想到姨母对自己还是一如既往地关爱.......

      正月二十一,沈知微终于说服吴妈妈和秋画,允许她下床活动。甫一下床,便是走到书案前,铺开那幅未完成的舆图。

      最后这部分,是江南沿海的盐场分布图。父亲生前曾带她去过两淮盐场,那些一望无际的盐田、高耸的盐垛、辛苦劳作的盐工。她执笔蘸墨,凭着记忆和父亲笔记中的零星记载,细细勾勒。

      这一画,便是一整天。

      夜幕降临时,秋画掌了灯,见沈知微仍伏案疾书,不由心疼:“姑娘,该歇歇了。明日再画也不迟。”

      “就快好了。”沈知微头也不抬,笔下不停,“你瞧,这是松江府的盐场,这是嘉兴府的……沿海这一带,私盐最易泛滥。父亲当年在这里查获过一艘满载私盐的海船,船主姓……”

      她忽然顿住笔,眉心微蹙。

      “姑娘?”秋画凑近。

      沈知微指着舆图上一处标注:“这里,父亲写了个‘杜’字。我之前一直以为是杜姓盐商,可如今想来……”她抬头看向秋画,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杜允谦祖籍松江。”

      秋画心头一震:“姑娘是说……”

      “现在还不敢确定。”沈知微缓缓放下笔,“但这条线索,必须告诉世子爷。”

      她将最后几笔补全,仔细吹干墨迹,卷起舆图:“秋画,你去一趟外书房,请世子爷明日……不,今夜就来取图。”

      “今夜?”秋画一愣,“姑娘,这都戌时了……”
      那日事急从权,世子抱姑娘回来匆匆离去后,再未踏入栖梧院,只每日让观言送来补品药材,或是几本难得的孤本杂记。秋画心知他是位高权重的世子,未必对姑娘别有心思,但姑娘正是豆蔻年华,孤男寡女夜里相会,即便事出有因,但终究于礼不合。

      “事关重大,等不得明日。”沈知微神色凝重,“你悄悄去,莫惊动旁人。”

      秋画见她神色肃然,不敢怠慢,应声去了。

      约莫两刻钟后,秋画回来,低声道:“姑娘,世子爷说……他亥时过来。”

      亥时,夜已深沉。沈知微换了身素净的藕荷色家常袄裙,外罩月白比甲,头发松松挽了个髻,只簪一支白玉簪。秋画将炭火烧得旺些,又点了安神香,这才退到外间守着。

      亥初一刻,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沈知微起身,推开窗。月光如水,洒在庭院中,谢珩一身墨色常服立在窗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在月色下更显冷峻。

      “世子。”她轻声唤道。

      谢珩翻窗而入,动作轻盈无声,落地时袍角都未扬起半分。他转身关好窗,才看向沈知微:“沈姑娘急着见我,可是舆图有要紧发现?”

      沈知微将卷轴递上:“最后这部分画完了。只是……有一处疑点,需当面禀明世子爷。”

      谢珩接过,就着烛光展开。当看到沿海盐场分布图时,他眸光一凝,细细看去。沈知微在一旁指点:“世子爷看这里,松江府盐场旁,家父标注了一个‘杜’字。我之前以为是指杜姓盐商,可如今联想到杜阁老祖籍松江,便觉得……或许另有深意。”

      她说着,不自觉地靠近些,指尖点在舆图上。

      谢珩眸光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顺着她的指尖看去:“松江杜氏是当地大族,杜允谦这一支虽迁居京城数代,但与祖籍仍有联系。”他顿了顿,“你父亲标注在此,定是查到了什么。”

      两人挨得极近,沈知微说话时气息轻轻拂过谢珩耳畔。她似乎浑然未觉,只专注地讲解舆图上的细节:“还有这里,嘉兴府盐场,父亲当年在此查获一艘私盐船,船主姓赵。而赵元培的母族,正是嘉兴赵氏。”

      烛火跳跃,将两人身影投在墙上。沈知微因着连日调理,肌肤愈发莹润如玉,在昏黄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她身段本就纤细,这几日秋画用特制的药浴和按摩为她调理,腰肢愈发柔软,曲线玲珑。

      谢珩自幼习武,五感敏锐,此刻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传来的幽香,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轻微的起伏。他面色依旧冷峻,持着舆图的手却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世子?”沈知微讲完,抬眸看他,眼中带着询问。

      谢珩移开目光,将舆图卷起:“这些线索很重要。我会让人重点查松江杜氏和嘉兴赵氏与盐务的关联。”

      沈知微轻轻舒了口气:“那便好。”她顿了顿,又道,“世子爷查案可还顺利?”

      谢珩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忽然道:“这桩二十年前的旧案,短时间内未必能查清,沈姑娘可等得?”

      这话问得突然。沈知微微微一怔,随即抬眸,目光坚定,“家父一生清正,却被害而死。那些贪赃枉法之人,不该逍遥法外。世子,我有的是耐心,慢慢等着水落石出。”

      她说得坦荡,眼中没有丝毫作伪。谢珩静静看着她,良久,才道:“知道了,不会让你等太久。”

      两人一时无话。屋内只闻炭火爆裂的噼啪声,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沈知微忽然觉得有些热,许是炭火烧得太旺。她无意识地抬手,轻轻扯了扯衣领。那藕荷色袄裙的领口本就宽松,这一扯,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在烛光下白得晃眼。

      谢珩眸光一暗,迅速移开视线,声音却依旧平稳:“夜深了,沈姑娘早些歇息。我该走了。”

      他转身欲走,沈知微却忽然想起什么:“世子爷稍等。”

      她走到书案旁,从抽屉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秋画配的安神香丸,用的是上好的沉香和龙脑。世子爷近日操劳,夜里若难入眠,可取一粒置于香炉中,有助安神。”

      她将瓷瓶递过来,指尖无意间擦过谢珩的手掌。

      谢珩接过瓷瓶,指尖微微收紧:“谢沈姑娘。”

      “世子客气了。”沈知微笑笑,眼中满是真诚,“您为查案奔波劳碌,这才是该感谢的。”

      谢珩不再多言,颔首示意,转身推窗而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沈知微站在窗前,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良久,才轻轻关窗。

      秋画悄步进来,低声道:“姑娘,世子爷走了?”

      “嗯。”沈知微回身,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自己微红的脸颊,轻声道,“秋画,明日开始,药浴和按摩继续吧。”

      秋画一怔:“姑娘前几日不是说太麻烦,想停几日吗?”

      沈知微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我觉得……调理后气色确实好了许多。既然有效,便继续吧。”

      “是。”秋画应下,识趣地没有多问。

      窗外月色清冷,庭院中积雪已化尽,墙角几株迎春悄悄抽出嫩黄的花苞。

      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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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品上线】重磅首发,邀您共鉴女主步步为营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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