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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棋局 ...

  •   正月初一到初八,朝廷休沐,各衙门封印。这本是京中官员一年中最闲适的时光,走亲访友,宴饮游乐。可对谢珩来说,却难得有了几日清闲,能真正待在府中,陪在祖母膝下。

      这几日,慈安堂东次间的小书房便成了谢珩与沈知微、谢明萱三人常聚之处。

      晨光透过茜纱窗,洒在紫檀木大书案上。谢明萱端坐在案前,小手执笔,一笔一画地临着沈知微新给她描的《兰亭序》摹本。她写得极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沈知微站在她身侧,偶尔俯身指点一二:“手腕再松些,这笔撇要顺势而为,不可强求。”

      谢珩则坐在窗下的紫檀木圈椅上,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却不时落在书案前的两人身上。

      这已经是第三日了。

      初二时,谢明萱嚷嚷着要沈知微教她画梅花,谢珩正巧在慈安堂给祖母请安,便被老夫人留下来“看着五丫头,别让她淘气”。谁知这一看,就看上了瘾。

      第二日,谢明萱又拉着沈知微下棋,谢珩再次被留下“观战”。沈知微的棋风沉稳细腻,布局精妙,谢明萱自然不是对手,却不肯认输,非要缠着沈知微复盘讲解。谢珩在旁听着,竟也觉得颇有趣味。

      今日是第三日,谢明萱要练字。

      “微姐姐,”谢明萱写了一会儿,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沈知微,“我这字,什么时候才能写得像你一样好?”

      沈知微接过她手中的笔,在旁边的宣纸上示范了一个“永”字,笔锋转折,力道匀停:“写字如做人,急不得。你瞧这个‘永’字,点要稳,横要平,竖要直,撇捺要舒展。每一笔都要用心,日积月累,自然就能写好了。”

      她说话时声音轻柔,眉眼温和,午后暖阳透过窗棂,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

      “大哥,你看微姐姐写的字多好看!”谢明萱献宝似的将沈知微示范的那张纸举到谢珩面前。

      谢珩接过,仔细端详。那“永”字确实写得好,结构匀称,笔力内敛,既有女子的秀雅,又有几分难得的筋骨。

      “沈姑娘的字,有卫夫人遗风。”他缓缓道。

      沈知微闻言,抬眸看他一眼,又迅速垂下:“世子爷谬赞了。不过是家父幼时教导,略通皮毛罢了。”

      “沈探花是永熙十八年的探花,文采书法皆是一流。”谢珩将纸放回案上,“你能得他亲自教导,是幸事。”

      沈知微心中微涩。是啊,父亲待她,确实如对男儿一般悉心栽培。三岁开蒙,四岁读《千字文》,五岁习《论语》,七岁通《孟子》……琴棋书画,经史子集,但凡男子该学的,父亲都教了她。

      可惜,她是女子。

      女子不能科举,不能入仕,纵有满腹才学,也只能困于闺阁之中,相夫教子。

      这世道,对女子何其不公。

      “微姐姐,我们再下一局棋吧!”谢明萱写完字,又来了精神,“这次我一定赢你!”

      沈知微收起心中怅惘,含笑点头:“好。”

      棋盘摆在临窗的炕桌上。谢明萱执黑,沈知微执白。谢珩依旧坐在一旁观战。

      这一局,谢明萱明显比昨日进步许多,布局虽仍显稚嫩,但已懂得一些基本的攻防。沈知微也不让着她,该围则围,该断则断,只是每一步都走得极慢,边下边讲解。

      “五妹妹这一步走得不错,占了星位,进可攻退可守。但你看这里——”沈知微落下一子,“若我在这边小飞,你的星位便有些孤单了。所以下棋不能只看眼前,要通盘考虑。”

      谢明萱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就像爹爹说的,行军打仗要顾全大局!”

      “正是这个道理。”沈知微笑笑。

      谢珩在一旁静静听着。

      一局终了,谢明萱虽仍输了,却输得心服口服。她拉着沈知微的手,眼巴巴地问:“微姐姐,你怎么这么厉害?是谁教你的?”

      沈知微眸光微黯,轻声道:“是家父教的。他常说,棋如人生,落子无悔。每一步都要想清楚,因为一旦落下,便没有回头路。”

      谢明萱似懂非懂地点头。

      谢珩看着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怅惘,忽然道:“沈姨父的棋艺,师从何人?”

      沈知微抬眸,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家父曾与江宁一位退隐的老翰林对弈三年,那位老先生棋艺高超,家父受益匪浅。我不过是学了家父的皮毛。”

      “那位老翰林,可是姓顾?”谢珩问道。

      沈知微微微一怔:“世子爷如何得知?”

      “顾慎之,永熙初年的状元,曾任翰林院掌院学士,后因直言进谏被贬,隐居江宁。”谢珩缓缓道,“他的棋艺,当年在京城是出了名的。先帝曾赞他‘棋如其人,方正不阿’。”

      沈知微眼中露出讶异:“世子爷竟知道顾老先生?”

      “读过他写的《棋经十三篇》。”谢珩道,“书中对棋理的阐述,精辟透彻,非寻常棋手所能及。沈姑娘能得姨父指点,难怪棋艺如此精湛。”

      沈知微摇头:“我并未见过顾老先生。只是家父将他的棋谱、心得都传给了我。”她顿了顿,轻声道,“家父说,女子虽不能入朝为官,但若能通晓这些道理,修身养性,明辨是非,也是一生的财富。”

      谢明萱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扯着沈知微的衣袖:“微姐姐,你们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懂?”

      沈知微笑笑,摸摸她的头:“我们在说,女子也要读书明理,将来才能做个明白人。”

      “那我要读很多很多书!”谢明萱握着小拳头,“像微姐姐一样厉害!”

      “好。”沈知微柔声道,“姐姐教你。”

      正月初五,谢珩应邀去了靖安王府。萧煜一见他,便打趣道:“听说这几日,你都在府里陪五妹妹下棋写字?这可不像你。”

      谢珩神色不变:“年节休沐,陪陪家人,有何不可?”

      “陪家人是没错。”萧煜促狭地笑,“可我听说,陪的不止五妹妹吧?沈姑娘也在?”

      谢珩抬眸看他一眼:“你有话直说。”

      “好好好,我不说了。”萧煜举手投降,正色道,“说正事。你让我查的那些人,有眉目了。”

      他将一份名录推到谢珩面前:“杜允谦致仕后,他门下那些官员大多安分守己,唯独这个赵元培,动作频频。我的人查到,他这几日以拜年为名,暗中去了好几处府邸——有吏部侍郎王家的,有工部尚书李家的,甚至……还去了一趟杜阁老在京郊的别院。”

      谢珩接过名录,眸光转冷:“杜允谦不是闭门谢客了吗?”

      “明面上是闭门谢客。”萧煜压低声音,“但暗地里,还是见了几个人。赵元培是其中之一,还有几个,都是当年与范永谦往来密切的。”

      谢珩将名录折好,收入袖中:“我知道了。”

      “怀瑾,”萧煜看着他,“你真要动赵元培?他背后可是杜阁老。杜阁老虽致仕,但在朝中的影响力还在。你若动他的人,便是与整个文官集团为敌。”

      “与文官集团为敌?”谢珩冷笑,“我查的是贪腐,不是文官。若文官中有人贪赃枉法,难道因为他们是文官,就不查了?”

      萧煜被他噎得一愣,苦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杜阁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你根基尚浅,我怕你吃亏。”

      谢珩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积雪未融的梅树,“陛下给我玄铁令牌时,便知道我会得罪人。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没有回头可言。”

      萧煜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中感慨。

      “罢了。”他走过去,拍拍谢珩的肩,“既然你决定了,我便全力支持。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开口。”

      谢珩转身,眼中闪过一丝暖意:“谢谢。”

      正月初七,谢珩收到了观棋从泰安传回的密报。

      密报中详细记录了刘家钱庄近一个月的银钱往来——年关前后,竟有近十万两白银经钱庄流转,其中大半来自江南,小半来自京城。而流出的方向,除了泰安本地,还有……京城几家不起眼的当铺、绸缎庄。

      观棋在密报末尾写道:“属下查到,京城那几家当铺、绸缎庄的东家,表面上毫无关联,实则都是同一人——赵元培的妻弟,王承恩的远房表亲。”

      好一个迂回曲折!

      谢珩将密报烧掉,铺开宣纸,提笔给观棋回信。

      信写得很短,只有八个字:“继续监视,勿打草惊蛇。”

      写完,他唤来观言:“让咱们在江南的人动起来。重点查这些年与刘家钱庄有往来的盐商,尤其是……那些突然暴富的。”

      “是。”观言领命而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谢珩走到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手指从泰安缓缓移到京城,再从京城移到江南。

      但他不急。

      网越大,破绽越多。他只需要耐心等待,等待那些人自己露出马脚。

      正月初八,年节最后一日。

      谢珩再次来到慈安堂东次间时,沈知微正在教谢明萱画山水。

      “山要有势,水要有情。”沈知微执笔,在宣纸上勾勒出远山的轮廓,“你看,这山脊的线条要流畅,不能断。水纹要柔,要活,要有流动感。”

      谢明萱依样画葫芦,却总是画不出那种神韵,急得小脸通红。

      谢珩在旁看了片刻,忽然道:“沈姑娘可会画舆图?”

      沈知微抬眸:“舆图?”

      “就是山川地势图。”谢珩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像这样——”

      他执笔,寥寥数笔,勾勒出大周疆域的轮廓,又标出几处重要的关隘、城池、河流。

      沈知微眼中露出讶异:“世子爷画得真好。”

      谢珩将笔递给她:“沈姑娘试试?”

      沈知微接过笔,略一沉吟,在那张简图旁添了几笔——山脉的走向,河流的支流,甚至……几处不太起眼的渡口、驿站。

      谢珩看着那些添补,眸光渐深。

      这些细节,不是寻常闺阁女子能知道的。

      “沈姑娘如何知道这些?”他问。

      沈知微放下笔,轻声道:“家父生前常看舆图,有时会与我讲解。他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但若不能行万里路,至少要知天下大势。”

      她顿了顿,看向谢珩:“世子爷查案,可需要舆图?”

      谢珩心头一动:“沈姑娘的意思是……”

      “知微虽为女子,不能亲赴各地查案,但若世子爷需要,知微可以绘制详细的舆图,标注出盐场、漕运枢纽、重要关卡。”沈知微目光清亮,“家父留下的笔记中,有许多这方面的记录。”

      谢珩静静看着她。

      “好。”他缓缓点头,“那便有劳沈姑娘了。”

      沈知微眼中闪过一丝光彩,敛衽道:“世子爷客气了。能为查案尽一份力,是知微的荣幸。”

      窗外,夕阳西下,将庭院染成一片金红。

      谢珩望着沈知微在暖光中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年节,或许是他这些年来,过得最有意义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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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品上线】重磅首发,邀您共鉴女主步步为营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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