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第 53 章 联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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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远侯府外书房内，银骨炭烧得正旺，谢珩今日未着官袍，只一身墨色暗云纹杭绸直裰，更衬得身姿挺拔如松，气度冷峻。
沈知微随着观棋入内，敛衽行礼：“知微见过世子爷。”
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素面杭绸袄裙，外罩莲青色羽缎斗篷，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无半点艳丽颜色，却越发显得眉眼清丽，肤光胜雪。
谢珩转过身，深邃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抬手虚扶：“沈姑娘不必多礼，坐。”
观棋无声退下，掩上房门。
沈知微在靠窗的紫檀木扶手椅上坐下，垂眸静待。她能感受到谢珩审视的目光落在身上，带着洞察一切的锐利。
“永宁侯府二爷之事，沈姑娘想必已知晓。”谢珩率先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
“是。”沈知微轻声应道，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今日随姨母前去吊唁。”
“林伯懿暴卒，江宁商人胡四海溺亡，线索看似断了。”谢珩踱步至书案后，并未落座，指尖拂过案上摊开的一卷文书，“但幕后之人，手段愈发狠辣，也愈发急切。沈姑娘可知为何？”
沈知微心口微紧，抬眸迎上他清醒的目光，并未回避：“因为……他们害怕。”
“怕什么？”
“怕真相大白，怕牵连更广。”沈知微声音清晰，一字一句，“怕我父亲留下的东西，终有一日，会重见天日。”
书房内静了一瞬，只余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谢珩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似是赞许，又似是了然。他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物，正是那本半旧的蓝布面册子，轻轻推至案前。
“你父亲留下的暗账，我已破译。”
沈知微瞳孔微缩，袖中的手指悄然收紧，她微微咬唇：“世子爷……何时……”
“这要多谢沈姑娘。”谢珩目光沉静地看着她，意有所指，“若非沈姑娘数次‘无意’间的提醒，以及那方歙砚中的‘钥匙’，我要破译这融合了算学、星象乃至道门符箓的密文，恐怕还需耗费些时日。”
沈知微心头剧震，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低了几分：“世子爷明察秋毫。知微……也是不得已。”
“账册所载，触目惊心。”谢珩并未继续追究，却语气转冷，“江宁卫曹猛，不过马前卒。吏部王郎中、赵主事，兵部李郎中，亦只是其中一环。真正的大鱼，藏在更深的水下——范永谦致仕后，其势力由两淮盐运使赵汝明接手，而赵汝明背后，站着贤妃胞弟王承恩，乃至……三皇子。”
他每说一句，沈知微的心便沉一分。这些，与她方才从外祖父信中所得，以及自己的推测，几乎完全吻合。
“世子爷既已查明至此，”沈知微再次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然，“当知我父之死，绝非偶然。他所查之事，所触之利，已非沈家一门能抗。今日世子爷唤知微前来，想必不止是为了告知这些。”
谢珩看着她尚带稚气却已染风霜的眉眼，看着她强自镇定下那不易察觉的紧绷，缓声道：“我要知道，令尊除了这本暗账，是否还留下了其他东西？或者……沈姑娘手中，是否还有未尽的线索？”他顿了顿，补充道，“例如，那位在令尊病逝前三日举家迁离江宁的杜郎中。”
沈知微呼吸一窒。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既如此，她也不必再藏着掖着。想要合作，必须拿出足够的诚意。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与谢珩隔案相望。书案宽阔，上面除了那本暗账，还堆着些公文卷宗，一方沉重的紫檀木笔山搁在边缘。
“有。”她声音异常坚定，“杜郎中确是关键人证。除此之外，父亲生前，还留下了一套更为复杂的密语符号。”她一边说着，一边似是无意地向前迈了半步，袖摆拂过案沿，无意中带倒了那方笔山。
“哐当”一声，笔山坠地，发出沉闷的响声。沈知微似乎被惊到，低呼一声，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形一个不稳，便向前踉跄倒去。
谢珩眉峰微蹙，几乎是本能地，长臂一伸，稳稳扶住了她倾倒的身子。女子柔软的身躯撞入怀中，带着一丝清冷的梅香和淡淡的药气，轻飘飘的，仿佛用力一些就会碎掉。
沈知微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她抬起头，脸颊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泛上一层薄红，眼眸中惊惶未定，水光潋滟。
“世、世子爷……”她声音微颤，带着一丝窘迫与慌乱，慌忙想要站直身体，脚下却又是一软。
谢珩扶在她臂弯的手稳固有力，并未立刻松开。他低头，看着怀中人纤细的脖颈和微微颤抖的羽睫，距离近得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他眸色深了深，扶着她站穩，随即松开了手，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语气依旧平淡：“沈姑娘小心。”
沈知微脸颊更红，仿佛羞赧难当，垂首敛衽：“多谢世子爷，是知微失仪了。”她蹲下身，欲拾起那方笔山。
“不必。”谢珩先她一步弯腰捡起笔山，放回案上，动作从容，“沈姑娘方才说，还有一套密语？”
经此一遭，方才那紧绷对峙的气氛似乎无形中缓和了些许，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与试探。
沈知微站直身体，仿佛为了掩饰方才的尴尬，迅速从袖中取出另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纸条，置于案上，指尖因用力微微泛白：“这是父亲生前惯用的一套密语符号，与暗账中所用同源，但更为繁复。其中几个反复出现的特殊标记，经我反复推敲，可能与京中几处隐秘的银钱流转据点有关。其中一处，‘隆昌号’钱庄，世子爷想必已留意到。另外两处，一为城西‘汇通票号’，一为城南‘永利当铺’，这两处看似寻常，实则资金往来巨大，且与王承恩名下的产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谢珩拿起那张纸条，上面是娟秀却力透纸背的字迹，勾勒着一些奇特的符号和对应的推测地点、关联人物。他眼底掠过一丝惊异，她竟能凭一己之力，推敲至此！
“还有，”沈知微迎着他探究的目光，坦然道，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静，“我怀疑，柳祭酒手中，或许也握有部分关键证据，或是……他与林伯懿往来密信。林伯懿突然暴毙，柳祭酒如今已成惊弓之鸟，他若想自保，或许会留下后手。或许……就在柳府书房，那幅他最为珍视的《春山访友图》之后。”
连柳元宗的隐秘都知晓？谢珩凝视着她，看来她暗中亦布置了不少探子。
“沈姑娘将这些告知于我，是为何意？”谢珩放下纸条，目光直刺她心底。
“合作。”沈知微斩钉截铁，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光芒，所有伪装出的柔弱在这一刻褪去，只剩下玉石俱焚般的决绝，“世子爷手握权柄，深得帝心，查案名正言顺。而知微……知晓内情，手中亦有父亲留下的人脉与线索。敌人势大，根深蒂固，牵扯天家，唯有联手，方有一线生机。我愿将所知一切和盘托出，助世子爷查清此案，斩断贪腐链条，肃清朝纲奸佞！”
她微微停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依旧清晰：“自然，知微亦有私心。求世子爷，在力所能及之处，护我母亲与兄长周全。待案情大白之日，许我沈家一个公道，让我父……九泉之下，得以瞑目。”
书房内再次陷入死寂。窗外风雪声似乎更大了些，呜咽着拍打窗棂，更衬得室内落针可闻。
谢珩久久未语，只是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的少女。她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焰，与这沉郁的冬日格格不入，却又如此灼目，仿佛能燃尽一切阴霾。
她在赌。赌他的野心，赌他的立场，赌他绝不会放过这个将三皇子一党连根拔起的机会。
良久，谢珩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一锤定音的力量：“好。”
沈知微心头巨石骤然落地，一阵虚脱感袭来，让她几乎站立不稳，连忙伸手扶住书案边缘。
“杜郎中之事，我已派人追查多时，已有线索指向他隐姓埋名于京畿一带，不日或有消息。”谢珩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硬条理，“柳元宗那边，既知他可能藏有后手，我会设法施压。你提供的密语和据点线索，很有用，我会立刻安排人手核实。”他顿了顿，看着她苍白却坚毅的脸，“至于你的安危，以及沈夫人、沈公子，只要在侯府一日，谢某自当尽力。”
“多谢世子爷。”沈知微深深一福，这一次，带上了几分真心。
“不必言谢。”谢珩抬手，“既为盟友，便需坦诚。日后若有发现，无论巨细，可直接让吴妈妈寻观棋传递。侯府之内，你暂且安全，但外出务必谨慎，我会加派人手暗中保护。”他语气加重，“对方既已灭口林伯懿，难保不会对你下手。今日之后，你我更需小心行事。”
“知微明白。”沈知微点头。
谢珩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片卷入，吹动他墨色的衣袂。他望着窗外混沌的天地，声音带着一丝凛冽的杀意：“沈姑娘，既已入局，便再无退路。”
沈知微站在他身后，望着他挺拔如松的背影，仿佛能看到他身后即将掀起的滔天巨浪。她轻轻拢了拢微凉的指尖，声音轻而坚定，如同誓言：
“知微……早已在局中。”
从外书房出来，风雪扑面，冷意刺骨。沈知微却觉得胸中一口盘桓许久的郁气，终于散了许多。她拢紧身上的莲青色羽缎斗篷，踏着渐厚的积雪，一步步走回栖梧院。
吴妈妈提着灯笼，早已焦急地等在院门口，见她身影出现，忙迎上来，将暖手炉塞进她手中，触到她指尖冰凉，心疼道：“姑娘怎么去了这般久？冻坏了吧？”借着灯笼微弱的光，她仔细端详沈知微的神色，虽疲惫，眉眼间却多了几分释然与坚定，心下稍安，压低声音，“事情……谈得如何？”
沈知微握住她温热粗糙的手，借着灯笼的光，看向庭院中那株被积雪层层覆盖、却依旧倔强挺立的老梅，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意：
“妈妈，我们……有盟友了。”
吴妈妈一怔，随即了然，眼中瞬间泛起泪光，重重握了握她的手，声音哽咽：“好，好……老天爷……总算开眼了！”
回到暖阁，沈知微先去了西厢房。沈林氏服了安神药，睡得正沉，呼吸虽弱，却还算平稳。她坐在母亲床前，轻轻握住那只枯瘦的手，将脸颊贴了上去。
“娘亲，”她低声呢喃，像是说给母亲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再等等……再等等就好……哥哥会平安回来，父亲的冤屈，也一定会洗清……”
窗外，风雪正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