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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   时入七月下旬,天气愈发酷热难当,便是入了夜,风里也带着白日未散的余温。宫中却在这闷得令人喘不过气的时节,连下了两道旨意,催促督查院加紧厘清江南盐务积弊。

      紫宸殿东暖阁内,年仅三十五岁的皇帝萧景琰穿着一身明黄常服,未戴翼善冠,只以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束发,眉宇间带着连日操劳的倦色。他屏退了左右,只留谢珩一人。

      “怀瑾,”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他用了谢珩的表字,显是私下叙话的亲近,却也透着不容敷衍的郑重,“江南盐课,历年亏空高达百万,盐引壅滞,私枭横行,盐价腾贵,民怨沸腾!朕给你督查之权,已近半载,你就拿这些不痛不痒的东西来搪塞朕?”他修长的手指重重点在龙案上一叠奏报上,那是谢珩数月来辛苦查证的部分结果。

      谢珩闻言并未惶恐,只从容躬身:“陛下息怒。盐务积弊,非一日之寒,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臣所查,汪福海、曹猛之流,不过冰山一角,其背后必有更深沉的势力庇护。贸然动手,只怕打草惊蛇,令其隐匿更深,或狗急跳墙,反生事端。”

      “更深沉的势力?”萧景琰冷笑一声,起身踱至窗前,望着窗外被烈日炙烤得有些发蔫的芭蕉,“你是说,朕的户部、朕的漕运总督衙门,甚至……朕的朝堂之上,都有人与他们沆瀣一气?”

      “臣不敢妄断。”谢珩垂眸,声音平稳,“然据现有线索,私盐贩卖之巨,绝非区区盐商与卫所千户所能吞下。其银钱流向复杂,最终指向几处京中账户,户部与漕司内部,恐确有蠹虫为其大开方便之门。”

      萧景琰猛地转身,盯着谢珩:“那就给朕揪出来!怀瑾,朕信你之能,也知你谢家忠心。朕这位子坐着,底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北狄虽暂退,边关未宁,国库却日渐空虚!盐课乃朝廷命脉,绝不能任由这群蛀虫啃噬殆尽!”他语气激越,带着帝王独有的焦虑与决断,“朕再给你一月时间,必要拿到确凿证据,无论是谁,涉及何人,一查到底!”

      “臣,领旨。”谢珩深深一揖。

      “起来说话。”萧景琰语气稍缓,走回案后坐下,揉了揉眉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办事,朕是放心的。只是此事牵连甚广,你务必谨慎,既要查清,也需保全自身。”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语气转为平淡,却更显深沉,“说起来,你奏报中提到,江宁盐运司副使沈文柏……他生前似乎与曹猛有过节?此人去得突然,倒是可惜了。朕还记得他当年殿试那篇《漕盐论》,颇有见地,是以被先帝点为探花,只是性子过于刚直,不懂转圜……”

      谢珩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回陛下,沈文柏急病身亡,江宁官场多有议论。臣查到,他生前最后经办的一批罚没私盐,账目上有些疑点,与曹猛负责押运的那批‘官盐’在时间、路线上有所重合,其中或有隐情。”

      皇帝眸光一敛,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沈文柏……是个能吏,可惜了。他家眷如今在何处?”

      “现寄居在臣府中。”谢珩答道,“其嫡子自幼于青阳观修行,其女携母来京投亲,由臣三婶母照料。”

      “哦?”皇帝抬眸,看了谢珩一眼,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探究,随即挥挥手,“既在你府上,倒也安稳。沈文柏之事,或可作为一个突破口细查。你去吧,朕等你的消息。”

      “臣告退。”谢珩行礼,躬身退出东暖阁。直到走出宫门,踏上自家马车,他才微微阖上眼,脑海中飞速梳理着线索。沈文柏之死,恐怕不仅仅是卷入盐务斗争那么简单,或许……他本身就是被灭口的关键证人。

      与此同时,镇远侯府,栖梧院西厢房。

      窗扉半开,暑气与浓郁的草药味交织弥漫。沈林氏刚服了药睡下,沈知微坐在床榻边的机子上,手中轻轻打着扇,为母亲送去些许凉风。她的目光落在母亲消瘦苍白的脸上,眼底是深藏的痛楚与坚定。

      投奔镇远侯府,而非血缘更近的外祖永宁侯府林家,是她深思熟虑后的抉择。

      外祖林家,看似显赫,实则早已外强中干,舅舅们才干平庸,只知守成,且与父亲在政见上素有不和。自打外公前些年致仕归祖籍后,舅舅们也都跟着回了老家,永宁侯府日渐衰落。父亲生前曾多次叹息,林家畏首畏尾,明哲保身,绝非可托付之人。若投奔林家,莫说查清父亲冤情,只怕连自身安危都难保,极易被林家作为与沈家二房、三房交易或是向某些势力示好的筹码,随意打发了去。

      而镇远侯府则不同。镇远侯谢凛戍守边关,战功赫赫,侯府门风清正,不涉党争,在朝中地位超然。更重要的是,世子谢珩,年纪轻轻便身居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兼锦衣卫指挥使,简在帝心,手握实权,且有“铁面”之称。只有借助他的力量,才有可能撕开江南盐漕弊政的黑幕,揪出害死父亲的元凶巨恶,将那盘踞在朝堂地方、吮吸民脂民膏的蛀虫连根拔起。

      这念头,自父亲骤然离世、家中产业被族人觊觎、母亲一病不起时,便在她心中疯狂滋长。父亲一生清廉,忧国忧民,他那篇未能上达天听的、直指盐漕积弊核心的奏折,成了催命符。她不能让父亲死得不明不白,更不能让他为之奋斗一生的清明吏治、海晏河清的理想,葬送在那些魑魅魍魉手中。

      所以,她必须来京城,必须踏入镇远侯府。利用母亲与三夫人林月柔那点姐妹情分,利用侯府的庇护,更要利用……谢珩这把最锋利的刀。

      谢珩是何等人物?岂会轻易被她利用?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但她别无选择。

      沈知微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扇柄硌得掌心生疼。她必须更加小心,容璟先生那边的动作也要再放缓些,京中水深,暗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

      “姑娘,”吴妈妈悄步进来,压低声音,“药煎好了,夫人这边……”

      沈知微回过神,敛去眸中所有情绪,恢复成那副温顺柔弱的模样,轻轻起身:“我来吧。”

      次日,谢珩外书房。

      观棋将一份刚译出的密报呈上:“主子,江宁线报。沈文柏去世前三个月,曾秘密上书时任漕运总督范永谦,弹劾其纵容下属与盐商勾结,虚报漕粮损耗,夹带私盐,并提及一批数目巨大的‘消失’的官盐,疑与曹猛有关。此奏折并未通过正常渠道递送,而是由沈文柏的心腹长随亲自送往范永谦在扬州的别院。不久后,那长随便失足落水身亡。沈文柏本人,也在半月后‘急病’去世。”

      谢珩眸光微暗:“范永谦……”他指尖在书案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响声。范永谦,前任漕运总督,已于去年致仕,但其门生故旧遍布漕司,在朝中亦有余荫。若沈文柏之死与他有关,那此案牵扯之深,恐怕远超预期。

      “继续查范永谦致仕前后的动向,以及他与京中哪些人来往密切。”谢珩冷声吩咐,“还有,沈家母女入京前后的所有细节,再查一遍,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是。”观棋肃然应下,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我们的人发现,似乎另有一股势力,也在暗中探查沈家旧事,尤其是沈文柏生前最后那段时间的动向。”

      谢珩抬眼:“可知是哪方的人?”

      “对方很谨慎,痕迹抹得很干净,暂时……还未查明。”观棋低头。

      谢珩沉默片刻,挥挥手让观棋退下。书房内只剩下他一人,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大周疆域全图》前,目光落在江宁、扬州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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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品上线】重磅首发,邀您共鉴女主步步为营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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