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第 14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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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珩刚批完最后一本公文，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观棋悄声进来，奉上一盏新沏的龙井：“主子，歇歇吧。”
谢珩接过茶盏，目光落在案头一叠密报上。最上面一份，是关于明德女院开院典礼的详细记录——学生人数、讲席名单、典礼流程、各方反应，甚至沈知微致辞的每一个字，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京中……可有异动？”他问。
观棋躬身：“回主子，开院消息传开后，反对声确实不少。以礼部侍郎钱敏之为首的几位老臣，已联名上奏，言‘女子入学，有伤风化，易生事端’，请陛下取缔女院。”
谢珩神色不动：“陛下如何反应？”
“陛下留中不发。”观棋道，“但太后娘娘亲自为女院题匾，皇后娘娘也赏了文房四宝，以示支持。端亲王在朝会上力排众议，言‘教化之功，不分男女’。永嘉郡主更是放出话去，说明德女院是端亲王府的产业，谁敢阻挠，便是与端亲王府为敌。”
谢珩唇角微扬。
永嘉郡主果然没让他失望。有她这面大旗在，那些迂腐老臣，至少要掂量掂量。
“还有，”观棋继续道，“沈公子那边，也已开始行动。他以钦天监监副身份，联络了几位致仕的大儒、太医署的医官，甚至兵部武库司的几位老匠人，邀请他们轮流到女院讲学。那些老先生起初不愿，但沈公子亲自登门，不知说了什么，竟大多应允了。”
沈翼宸……
谢珩眼中闪过赞赏。这位未来的大舅哥，虽看似清冷，手腕却是不凡。有他坐镇女院，那些魑魅魍魉，不敢轻易造次。
“主子，”观棋迟疑道，“女院之事虽已铺开，但……朝中反对势力仍在。钱敏之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谢珩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他们当然不会善罢甘休。女子入学，触动的不仅仅是‘风化’，更是千百年来男子独享的教育特权，以及由此衍生的权力垄断。”
他放下茶盏，走到悬挂的巨幅《大周疆域全图》前，目光扫过江南各州府：“可他们忘了，这天下，从来不是哪一家的天下。女子若能读书明理，参与生产，于国于民，皆是大利。”
“主子远见。”观棋由衷道。
谢珩却摇头：“非我远见，是她……”他顿了顿，“是她心中有火，我只是……为她添柴罢了。”
观棋心中震动。他跟随主子多年，从未见过主子对谁如此上心，如此……不计代价。
为了沈姑娘，主子不仅暗中掏钱找人脉筹备女院许久，更是在江南以雷霆手段扫清障碍，将原本至少需要三年才能推行的新政，压缩到数月完成，只为早日回京，为她撑腰。
“主子，京中还有一事。”观棋低声道，“太后娘娘已多次在陛下面前夸赞沈姑娘，陛下对谢沈两家这门婚事，似乎很是满意。”
谢珩沉默片刻。
观棋继续汇报：“永嘉郡主已暗中递话，说让主子做好准备。”
谢珩走到窗边，推开窗扉。夜风裹挟着雨丝涌入，带着江南特有的潮湿与寒意。
“是该回去了。”他喃喃道。
观棋疑惑：“主子，江南诸事虽已定，但新政推行，尚需时日巩固。此时回京，会不会……”
“无妨。”谢珩打断他，“江南大局已定，余下细节，自有李同知他们处置。我在京中，一样可以掌控。”
他转身，眼中寒光一闪：“况且，有些人，也该敲打敲打了。”
京城，礼部侍郎钱敏之府邸。
书房内，烛火摇曳。
钱敏之年过五旬，面容清癯，此刻却脸色铁青，将一份奏折草稿重重拍在桌上：“荒唐！女子入学，与男子同席，成何体统！长此以往，纲常何在？礼法何存？”
下首坐着几位与他交好的官员，皆是朝中保守派的中坚力量。
“钱大人息怒。”一位姓刘的御史劝道，“此事有端亲王和永嘉郡主撑腰，太后娘娘也表了态，咱们……怕是不好硬碰硬。”
“不好硬碰硬？”钱敏之冷笑，“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些女子，读了几本书，便不知天高地厚，妄想与男子平起平坐？别忘了，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是圣人教诲！”
“可书院已经开学数日……”另一位官员迟疑。
“陛下是被蒙蔽了！”钱敏之打断他，“定是谢珩那厮，为了讨好沈家女，蛊惑圣听！还有永嘉郡主，一个女子，整日抛头露面，不成体统，如今竟还敢办什么女院？端亲王也不管管！”
众人面面相觑。
钱敏之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过些时日，老夫要亲自上奏，请陛下收回成命，取缔女院！”
“钱大人三思。”刘御史劝道，“谢珩虽在江南，但其耳目遍布朝野。若他知道咱们阻挠女院，怕是……”
“怕什么？”钱敏之不屑，“老夫为官三十载，行得正坐得端，岂会怕他一个黄口小儿？况且，此事关乎礼法纲常，便是拼了这身官袍，老夫也要争一争！”
众人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劝，只得附和。
待众人散去，钱敏之独自坐在书房，望着跳动的烛火。
他反对女院，固然有维护“礼法”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他与成国公府有姻亲，而成国公府一直想与谢家联姻。若谢珩娶了沈知微，成国公府的算盘便落了空。
所以，他必须阻止。
十数日后，早朝。
紫宸殿内，文武百官分列左右。
钱敏之手持笏板，出列躬身：“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萧景琰坐在御座上，淡淡道：“讲。”
“臣奏请，取缔明德女院。”钱敏之声如洪钟，“女子入学，有伤风化，易生事端。且女院耗费巨资，却于国无益，于民无利。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收回成命！”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端亲王出列，冷笑：“钱大人此言差矣。女子入学，读书明理，修身齐家，正是教化之功，何来有伤风化之说？至于耗费，女院一应开支，皆由端亲王府与民间捐助承担，未动国库分毫，何谈耗费巨资？”
钱敏之针锋相对：“王爷此言谬矣。女子本当相夫教子，恪守妇道，何须读书明理？若女子皆入学堂，与男子争锋，家宅不宁，国将不国！”
“荒谬！”永宁侯林承业忍不住出列，“钱大人莫不是忘了，本朝开国时，孝慈高皇后便曾设立女学，教导宫人读书明理。太宗朝亦有女官制度，女子为何不能读书？难道钱大人觉得，高皇后与太宗皇帝，也错了？”
钱敏之一滞，强辩道：“那……那是宫闱之事，岂能与民间相提并论？”
双方争执不下，殿内气氛渐渐紧张。
皇帝面无表情，只静静听着。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
“江南漕运总督、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谢珩，回京述职，殿外候旨——”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谢珩回来了？
钱敏之脸色微变。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宣。”
“宣谢珩觐见——”
殿门大开，一身绯色仙鹤补子公服的谢珩，稳步走入殿中。
数月不见，他身形似乎清减了些，但步履沉稳，气度更显威严。所过之处，百官纷纷垂首。
他走到御前，单膝跪地：“臣谢珩，奉旨江南整顿盐漕，今事毕回京复命，叩见陛下。”
“平身。”皇帝抬手，“爱卿辛苦了。你做得很好。”
“谢陛下。”谢珩起身，目光扫过殿内，在钱敏之身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
钱敏之心头一凛。
“谢爱卿回来的正好。”皇帝道，“方才钱爱卿奏请，取缔明德女院，你如何看？”
谢珩转身，面向钱敏之，语气平静：“钱大人认为女子入学，有伤风化？”
钱敏之强作镇定：“正是。”
“哦？”谢珩挑眉，“那敢问钱大人，令堂可曾读过书？”
钱敏之一愣：“家母……略识几个字。”
“那令堂可有伤风化？”谢珩又问。
“你……”钱敏之脸色涨红，“家母乃大家闺秀，岂能与那些平民女子相提并论！”
谢珩点头：“原来在钱大人眼中，风化与否，要看出身。那敢问，令千金可曾读过书？”
钱敏之女儿正在议亲，请了女先生教导琴棋书画，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小女……自然读过。”钱敏之咬牙。
“那令千金可有伤风化？”谢珩步步紧逼。
钱敏之语塞。
谢珩转身，面向皇帝，躬身道：“陛下，臣在江南时，见许多女子因不识字，被奸商欺瞒，被胥吏蒙蔽，家破人亡者不在少数。若她们能读书明理，识得契约，懂得律法，何至于此？”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女子亦是大周子民，为何不能受教育？明德女院，教女子读书明理，教女子谋生之技，于国，可增劳力；于家，可旺门庭；于民，可保安康。此乃利国利民之举，何罪之有？”
殿内鸦雀无声。
谢珩继续道：“至于钱大人所言‘耗费巨资’——臣已查过，女院一应开支，皆有账可查。端亲王府出资三成，民间捐助四成，余下三成，是臣……个人所出。”
满殿哗然。谢珩个人出资三成？
那可是笔巨款！
钱敏之更是目瞪口呆。
谢珩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双手呈上：“这是女院收支明细，请陛下过目。”
太监接过，呈给皇帝。
皇帝翻开，仔细看了片刻，点头：“谢爱卿有心了。”
他合上账册，看向钱敏之：“钱爱卿，你可还有话说？”
钱敏之面如死灰，跪地：“臣……臣愚钝。”
皇帝摆摆手：“罢了。明德女院之事，朕意已决，不必再议。退朝吧。”
“退朝——”太监高唱。
百官跪送。
谢珩走出紫宸殿时，钱敏之追了上来。
“谢大人！”他脸色铁青，“你……你为了一个女子，如此大动干戈，值得吗？”
谢珩停步，侧眸看他，目光冰冷：“钱大人，本官所为，非为一人，而为天下女子。你若再敢阻挠……”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令郎在户部亏空的那笔银子，本官不介意……好好查一查。”
钱敏之浑身一颤，如坠冰窟。
谢珩不再看他，转身离去。
玄色披风在秋风中猎猎作响，背影挺拔如松。
观棋跟在身后，低声道：“主子，钱敏之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谢珩脚步未停：“他不敢。”
“为何？”
“因为……”谢珩唇角微扬，“他知道，若再敢动女院，动的便不只是我谢珩，还有……陛下和太后的脸面。”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况且，他儿子那笔烂账，足够让他闭嘴了。”
观棋心中叹服。
这便是权术。
这便是……谢珩。
镇远侯府，听竹轩。
沈翼宸正在修订历法，竹青匆匆进来，低声禀报了早朝之事。
沈翼宸听完，沉默良久。
“兄长？”沈知微正好进来，见他神色有异，问道。
沈翼宸抬眸看她：“谢珩今日在朝上，为女院之事，与钱敏之当庭对峙。”
他将经过简单说了。
沈知微震惊，他，回来了？
“妹妹，”沈翼宸轻叹，“谢珩此人……这世间，能做到他这一步的男子，凤毛麟角。”
沈知微重重点头：“我知道。”
“兄长，”她抬眸，眼中清明坚定，“我……不会负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