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醋记》闻山如是

52、第 52 章 只听王

　　只听王英说道：“你是我儿子，我自会替你谋划，可你自己也要拎得起个儿来呀。乐氏的娘家人正月十五来走亲戚，你看着吧，到时候且有的闹呢。你可得管住嘴，别让她们知晓你姑父家的事。”
　　乐氏的母家出自遐州夏村，那地方荒僻，距离京郊足有两三月的脚程，山深路远，不通商道，素来民生清简，银钱寡薄。墨成当初因办差偶至遐州，同乐氏不期而遇，看对了眼儿，便不畏艰辛地将其迎娶过门。
　　王英本不大乐意，可见儿子态度坚决执意要娶，终究是松了口，认下了这个儿媳，但心底总归别扭，觉得那家子是瞧中了墨家离京城近、别有所图才勾搭上自家儿子的。
　　墨成倒从未那般想，且比起那些莫须有的，他更关心自己的差事，催问道：“知道了知道了。娘，那我的差事怎么办？”
　　“你姑父是指望不上了。当初我便是怕事情不顺，做了两手准备，如今已经托人帮你寻了外城夜巡吏的活儿，好歹算是吃上了官饭，估摸着这一两日能有回信儿，过完年便可到差。”
　　“当真？！”
　　“娘骗你做甚？今后你可要好好地干，万不能再嫌三嫌四的，这其中都搭了人情……”王英半嗔半怨诉说几句，随后一阵欲言又止，踌躇地呢喃，“只是……”
　　“只是什么？”
　　“娘三请四托，借着你外祖家的关系费劲绕了七八个弯儿，好不容易才同那位在京城‌金吾卫兵曹参军事‌当差的孙房仕孙大人搭上话，又给人家送去了不少好处，家底儿都薄了一多半啊……”
　　墨成不想听这些，感觉好像是在暗示自己欠下了一笔无论如何也还不清的巨债。他年岁不足三十，尚且年轻，大好日子还没开始，照顾自己和妻子已属不易，实在不愿也自觉不该背负得那么多，尤其是面对至亲之人，总以为应当得到体谅而非其他。
　　然王英所言句句刺耳，越听越令人心烦气躁，胸口像被巨石压住喘不上来气。墨成侧身以避，语气有点掩不住的烦腻：“娘，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王英浑然不觉，自顾自说着：“孙大人的儿子孙仲保今年又中了举子，每日只知闷在家里读书，一门心思筹备科考，旁的事概不理会，这么一来便是耽误了亲事……”
　　亲事？！
　　骆霄辞瞬间瞠目，牙根紧咬，捏紧了拳，指节咯吱作响。此二字正中他的要害，不必再听王英说下去，他已知晓对方打什么鬼主意。
　　墨成却没想到，还问王英何意。
　　王英支吾不言，思量再三，敷衍了事道：“算了算了，这事与你无关，我自会解决。你只需记住，见了媳妇别什么都说就行了。”
　　既有母亲作保，墨成自然乐当甩手掌柜，但又不好表现得太过明显，垂垂脑袋故作勉为其难地应声：“行，行。”
　　“快回去吧。”
　　母子俩前后脚离开了。
　　墙根下只剩一张铁青的脸。
　　骆霄辞怒挥铁拳照着硬实的墙面便作咣咣两拳，留下一个显眼的大坑，坑的边缘缓缓裂开，扬土飞舞十分呛鼻。
　　收回手，他又泄愤般甩开指背蹭的土，恼火地自言自语：“秦菡又不是砧板上的肥肉怎么谁都想从她身上搜刮油水？！秦家、墨家，竟没一个好东西？！欺人太甚！”
　　若非不想给秦山庆和墨沅添麻烦，他定要再多砸上几拳，最好把这东户院儿的破墙砸出窟窿，不，砸倒了才好！
　　骆霄辞深呼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欲将此事告知秦菡，好商量个对策，免得她再一次被人算计。
　　长了飞毛腿似的奔回西户院儿，冲到东屋门前他倏又刹住步子，手僵在半空，一个念头猛地出现：我凭什么阻止她？
　　就凭我心悦于她？
　　那她呢？
　　她的心思又是什么？
　　这次是姓孙的，下次也许是别人，若我一意孤行次次阻她，真耽误了她害她错失良缘，又该作何弥补？毕竟，没了国公府那层身份，我还能为她做些什么呢……
　　“……”
　　由爱生忧，由爱生怖，由爱生怯，诚不欺世人。
　　骆霄辞面色凝重退回到院子中间。
　　此时，东屋门开了。
　　他呼吸莫名一滞。
　　“你站这儿干嘛呢？”
　　“我……”
　　那双好看的清润明眸含着疑色望向自己。骆霄辞不自觉朝她挪动半步，话在嘴边迟迟说不出口，沉默地对视了良久，注意到她穿戴齐整方才含糊其辞地说：“你……你现在要去官府吗？”
　　“是啊，昨日不是说好了。”秦菡一眼瞧出骆霄辞脸色不对，走到他面前试探地问，“你怎么慌慌张张的，可是昨晚睡不习惯？”
　　“没有。”
　　骆霄辞视线回避，尽量装作无事之态。
　　有蹊跷。秦菡不信他的话，但也没逼问，只当他心有苦衷不便言明，等何时想通了自会告诉自己。
　　“先去吃早饭吧。”她说。
　　骆霄辞垂头丧气地应了一声，跟在她身后往东户院儿走去，不过两步便停下来，皱着眉头恹恹地问：“非要去那院子里吃吗？”
　　秦菡回头看他，莫名其妙：“我们院儿还没来得及买粮食。”
　　“唉，行吧。”
　　要是初一或十五在，连夜便可叫西户院儿的粮仓满满当当。骆霄辞想，转念又顿住：罢了，我现在还凭什么使唤他们……
　　凭什么，这三个字搅得他六神无主摇摆不定，一切心绪尽露于色，自己却浑然不察。
　　秦菡不催促骆霄辞做决定，但也不愿见他如此寡欢，想了想说：“你不愿意去隔壁，那我陪你去桥头夜市吧，那儿也有卖早饭的。”
　　骆霄辞沉声叹气：“还是算了，省点钱吧。”
　　“……”
　　自小养尊处优的人如今竟也说出省钱的话来！秦菡惊讶之余亦有点于心不忍，打量着那张皱巴又委屈的脸，犹豫一下还是把话吞了回去，与骆霄辞一同来到西户院儿。
　　墨沅坐在桌前，王英位于其左，对面是墨成和乐氏，正位则是墨河。
　　秦菡环顾一圈未见秦山庆，便问：“娘，我爹呢？”
　　“他进城去了，今日学堂还有课。”
　　“哦。”
　　秦菡拉着骆霄辞落座末席。
　　王英暗暗看了一眼骆霄辞，揣测着二人的关系，半晌未察端倪，便加了一筷子小菜到秦菡盘中，殷殷问候：“粗粝菜食不比京中，也不知菡儿吃不吃的惯？”
　　“还好，多谢。”秦菡淡然应对，低头喝着碗里的粥，没动那坨小菜。
　　王英又夸赞道：“菡儿出落得愈发水灵了，上回见面还只我腰头高呢，如今已是这般亭亭玉立。”说着将明晃晃的打量目光落到秦菡身上，毫不避讳地从头看到脚。
　　秦菡倒不在乎被王英这样看，寒暄么，很正常，奇怪的是身体另一侧怎么寒意阵阵的？
　　她垂眸偷瞟，骆霄辞冷面寒铁隐有愠色，两排皓齿如野兽般撕咬下一块炊饼……
　　这是怎么了？
　　秦菡不明缘由，但能察觉到骆霄辞的敌意是针对王英。难不成他们早上闹了矛盾？她心想，随即又觉得可能性不大：以骆霄辞的教养不至于同一介妇人过不去，大概另有隐情……
　　“菡儿啊。”王英唤一声，见秦菡似在走神，便加重了声音又唤一声，“菡儿？”
　　“嗯？”
　　“今日可有什么打算吗？若想四处走走，叫你表兄表嫂陪你一起。”
　　“不用了，我有安排。”
　　王英一噎，哼声应和，喝了一口粥才有所缓，同墨沅道：“菡儿真是大姑娘了，这瞧着事事都能自己拿定主意了。”
　　人伢子阴阳怪气什么呢！骆霄辞心里骂道，使劲儿咬一口炊饼，骂的更厉害了：呸，果真粗粝！难吃的要死！
　　秦菡也听出王英话里的别扭，没急着反驳而是先瞧了一眼骆霄辞，哎哟，脸色更阴郁了！
　　她愈发好奇的同时还有点想笑，不自禁弯了弯唇角。
　　墨沅见女儿没发作，深感宽慰，四两拨千斤地回了王英的话：“孩子大了，学会自己做主是最好的，毕竟咱们不能陪他们一辈子不是？”
　　“啊，是，是啊……”王英又喝了一口粥，顿了顿，轻声道，“不过旁的事便也罢了，这婚姻大事到底要咱们作长辈的把关。你说对吧，妹妹？”
　　秦菡登时警铃大作，眉尾一抖，咀嚼骤停，余光扫向骆霄辞，暗道原来如此。
　　莫说他恼，她也恼了。
　　眼底浮现一丝寒意，秦菡迅速看向墨沅，确认与其对上视线后又收回，默不作声地把自己这辈子在墨家东户院儿吃的最后一口饭强行咽进肚里，拭净嘴角，手搭膝头沉肩端坐，抬眼扫一圈桌上的人，最后才慢慢将目光定格在王英身上。
　　唇角勾起毫无笑意但确确实实是笑的弧度，秦菡直视着对方，摆出贵女的姿态好整以暇地试探：“夫人想说什么？”
　　墨沅顿知女儿不悦，这是要发作的前兆！当即接过话说：“大嫂说的是啊，儿女婚事最重要，咱们当父母的一辈子不就是为了这么。说起来我还真是羡慕大嫂的本事，把小夫妻俩的事操持得桩桩件件都那么好，如今一家子其乐融融，墨成事业腾达，侄媳妇儿温良恭谨，羡煞旁人啊。”
　　这恭维话乍一听没毛病，但一则小夫妻的事并非桩桩件件都顺遂，譬如当初两人成婚便出了岔子：遐州同村百十号人全部迢迢赶来凑热闹，却因书信不通未能提前告知，以致酒席缺东少西的撑不住场面，婚礼当天不出意外鸡飞狗跳、吵嚷不断。墨河嫌乐家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不请自来，害他在自家亲戚面前跌了面子，而遐州那群亦觉得自己不受重视，总之，两边都窝了一肚子的火气。
　　再则，何谈墨成事业腾达？今晨尚与王英在墙根儿处盘算生计呢。
　　秦菡知晓前者，骆霄辞知晓后者，闻言，彼此交换了个眼神，不约而同垂眸忍笑，心下暗服：到底是年长之人说话有水平，句句踩在人家的痛处上不说还挑不出半点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