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醋记》闻山如是

30、第 30 章 是日天

　　是日天清景明，祥云舒卷，黄道记载乃干支相合、诸事顺遂的良辰吉日。秦府内宅却不映此景，阖府上下看似各司其事、一团和气，实则，非也。
　　总有人不请自来，无事生非。
　　秦菡打量着院门外的女子，那副惺惺作态、假意寒暄却因年轻不经事而藏不住眼底不轨之意的样子直叫她泛呕。
　　“你来做什么？”
　　秦月娇微微福身全了礼数，道：“彼时妹妹言语有失冲撞了姐姐，回去后受到母亲责骂，现下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处。今日妹妹携礼前来道歉，望姐姐宽恕。”言罢朝随行女使递一眼色。
　　女使立马将一只精美的妆匣双手捧到秦菡眼前。
　　不难猜出匣子里装的是什么。秦菡心知肚明仍问：“这是何物？”
　　“此乃京城顶好的一家胭脂铺子秘制的驻颜粉，涂之可令肌肤细腻娇嫩、白里透红，驻颜效果奇佳！姐姐本就姿容绝丽，区区薄物不过是为姐姐再添两分光润罢了，还请姐姐笑纳。”
　　依她的性子，说出这些话应该挺不容易的吧？唉，也难为她为了害人费尽心思、口不对心……
　　可惜，李小翠早有提醒。
　　秦菡不着痕迹地一叹，露出礼貌的微笑，说：“心意领了，礼就不收了。”
　　“姐姐可是还在埋怨妹妹口无遮拦？不肯原谅妹妹？”秦月娇有点着急，语速变得飞快。
　　秦菡无所谓地笑道：“谈不上什么原不原谅，我本来也不在意你，更不会在意你说的话。”
　　“你！”
　　秦月娇一激就恼，瞪着眼鼓着腮几欲发作。
　　秦菡静静看着，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到底是年纪小，又被宠得事事不用自己操心，这多装一会儿就装不下去了呢。
　　秦月娇捏了捏拳，想到此行目的姑且忍下一时之气，迈步上前亲昵地挽住秦菡的胳膊，好声好气道：“哎呀，姐姐收下嘛！姐姐收下了，妹妹才安心呀！这样我才觉得当日的事并未伤及你我之间的情分，不然……不然妹妹会因愧疚而夜夜噩梦呢！姐姐素来心善，必不忍见妹妹难过……”
　　她生得面容粉嫩，举止憨俏娇态，声调又宛如黄鹂啼啭清越动听，说出的话还字字句句彰显姐妹情深，倒真像那么回事儿似的。
　　换作旁人定是不忍拒绝，但对每个秦家人都心存提防的秦菡不以为然，心想：且不说我不会不忍心，你做噩梦难道不是因为自己亏心事做多了，日有恶思才夜有噩梦吗？与我何干？
　　“大可不必。”
　　秦月娇存的什么心思、送来的东西里又掺了什么，秦菡心里门儿清，一再推脱既是自我保护也是想给对方一个机会，免其一错再错、自食恶果——
　　“姐姐！”
　　“……”
　　看来是一意孤行了。秦菡暗叹。
　　实则这驻颜粉是秦月娇花了不少钱特意让店家往里面加了“好东西”的，绝不可能轻易放弃。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秦月娇一下子甩开了手，拂袖跺足，眼泪说来就来，抽抽噎噎地倾诉满腹委屈：“我好心来送礼以表歉意，姐姐何苦这般不给我面子？莫不是瞧不起我母亲，连带着也瞧不上我送的礼？没想到姐姐竟是如此……如此的……”她呜咽低泣两声又破罐子破摔地说，“姐姐非要我跪下来同你道歉才肯消气吗？！非要逼我——”
　　“非要逼我收下妆匣，你才肯罢休，是吧？”秦菡懒得再与其周旋，冷着脸说完前半句又在心里默默补了后半句：害人终害己，这可是你自找的。
　　眼见事有转机，秦月娇险些没有憋住笑意，连忙抓着袖子假装拭泪，遮掩着轻哼应是。
　　秦菡顺势而为，故意表现出勉为其难的样子接过妆匣，看了看秦月娇，眼波藏锋，意味深长地提醒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秦月娇浑然不觉，只道自己目的已成，面色难掩欢喜，敷衍作了礼正要离开，忽又被秦菡叫了住。
　　秦菡笑问：“四妹妹，你这驻颜粉是在哪家店买的？若我用的好，赶明儿便自己去买，不劳烦妹妹了。”
　　“啊这……”秦月娇未曾料到秦菡会问得这样细致，磕磕巴巴地搪塞，“姐姐这是哪里的话，什么劳烦不劳烦的太……太见外了。姐姐若用的好，赶明儿妹妹再送便是！这家店……出名是出名，可店家脾气古怪向来只接熟客生意，姐姐去了恐怕会无功而返、白跑一趟！还是算了……妹妹先告辞了！”
　　这都什么烂借口。秦菡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无奈地喊了声：“好走不送啊！”
　　等人影消失于视线之外，秦菡敛了神色，目光重新落在妆匣上，有些怀疑秦月娇到底知不知道伥域的脂粉用久了会损毁容貌？若知道，她自己怎么还常用？若不知又怎会想到用它害人……
　　种种疑惑在李小翠登门拜访后豁然解开。
　　人来得突然，但也及时。秦菡言笑寒暄：“七日未至，我的药还没喝完小翠哥便又来了。倒是巧，我也正想找人去春风馆请你呢。”
　　李小翠奉命而来，闻听此言便先将自己的事放了放，问秦菡有什么事。
　　“进屋说话。”秦菡领人进到厅堂，屏退旁人，拿出妆匣递了过去，“帮我看看这个。”
　　“这是……”李小翠打开一看，只一下便嗅出端倪，锁眉叹气，“她果然送来了。”
　　秦菡哂笑：“我不收，她还老大不乐意，哭哭啼啼地闹呢。”
　　李小翠取出银针挑破脂粉膏块，又是凑近闻辨又是碾碎细观，最终忿然丢之并气呼呼地说：“这秦四小姐长得娇俏想不到心肠竟如此歹毒？坏透了！简直坏透了！”
　　秦菡失笑，边斟茶边劝道：“小翠哥别动怒，你看我，我现在都学着慢慢不气了先学不生气后学气死人嘛。更何况上梁不正下梁歪，二房的人做出什么坏事都不稀奇。来，喝口茶消消火。”
　　李小翠摆手谢过，指着脂粉愤愤不平地解释：“这里面加了足量的伥药，若我没看错，那是令全天下女子都闻风丧胆的残颜露！别的驻颜伥药便也罢了，只要不频繁使用还不至于烂脸得太快，可这残颜露但凡沾用，不消两个时辰必定皮肉溃烂且无药可医！”他稍作停顿，昂起下巴颇为骄矜地又说，“不过么，医不了的那是别人，在下未准捣鼓不出来解药。”
　　秦菡莞尔，摇头晃脑地哄道：“是是是，小翠哥乃当世名医，本事自然非俗辈所能及也！”
　　李小翠很是受用，满面笑容，春风得意地说：“谬赞谬赞。”
　　妆匣的事弄清楚了，秦菡便问李小翠今日来府所为何事。
　　李小翠拿出请帖端端正正地摆在秦菡面前，恳切道：“我想请秦娘子帮一个忙。”
　　秦菡拿起请帖，“国公府”三个字赫然映入眼帘。她心头一动，不等对方解释便已猜出一二，垂眸而笑：某人这是坐不住了？
　　李小翠搬出早准备好的说辞徐徐诉道：“实不相瞒，在下既是春风馆的老板，也是国公府骆家的门客。春风馆仰赖骆家襄助方得落成，是以明日国公爷寿宴，在下理应去贺寿，可……在下的一位故友恰是明日铺子开业，有批药材需帮忙清点，故而在下想请秦娘子代为赴宴。娘子放心，贺礼皆已备妥，明晚便会送到府上，还有车马也备下了，娘子只管人去便是。”
　　“……”
　　“对了，此次寿宴，国公爷一并邀了伯爵府葛家，便是秦家大小姐的夫家、太府寺丞葛青方。娘子若肯赴席，多半能与他们遇上。”
　　秦惠瑄，秦家大房……
　　秦菡若有所思。少顷，她视线再次落在请帖上，低声喃喃“骆家”二字，此外再无他言，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李小翠察言观色，等了好一会儿仍不见她点头，内心愈发忐忑，耳边响起某人的厉声嘱告：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否则提头来见！”
　　额角冒出一小颗冷汗。李小翠不动声色地拭去，悻悻笑问：“秦娘子，意下如何？”
　　秦菡一笑，把请帖放到一旁，直视着对方问道：“比起这，我更好奇究竟什么样的故人让小翠哥这般上心，身为国公府的门客，竟敢连国公爷的寿宴也推脱不去？”
　　“这……这个嘛……”
　　李小翠怎么也没想到秦菡这样问，所有劝言全部卡在喉咙。适才还说不渴的他此时抓起杯子就往嘴边送，第一下还慌慌张张地没抓到。
　　秦菡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李小翠饮尽杯中茶水仍不解渴，讪笑两声，吞吞吐吐道：“她，她是……”
　　“李悰医师？”
　　“你怎么知道？！”
　　李小翠失声尖叫令秦菡朝其身后看去。
　　“怎么……”
　　“咦？有老鼠踩到了小翠哥的尾巴吗？”
　　“……”
　　秦菡掩唇轻笑，不再打趣，直言表明自己会去赴宴。李小翠安了心，长舒一口气，郑重行礼：“多谢！”
　　项上人头总算是保住了！
　　“只不过……”
　　“啊？”落了地心又悬起来，李小翠变脸似的：不会吧？
　　见他一惊一乍，秦菡笑道：“小翠哥不必紧张，我是想问问国公府都有哪些人，又有哪些规矩？毕竟我从未去过那样的地方，怕犯了忌讳。”
　　不是反悔便好！李小翠拍着胸口吐了吐气，将国公府内的地势路径、门庭规矩细细道来，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哪些话能说哪些话说不得，讲得口干舌燥，生怕有所遗漏。
　　“国公爷早年丧妻不曾续弦，贵妃娘娘虽承盛宠却无皇嗣，大将军近来接连折损战事，这几桩便不要提了，哪怕旁人闲话，秦娘子也切莫随声附和，平白招惹是非。其余的无需多虑，国公爷乃武将出身，府中规矩不似别家那般繁苛，秦娘子不必太担心。”他探身靠近些许，含笑附耳低语，“国公府门客众多，我嘛，是最不起眼的那个，秦娘子拿着我的帖子不会被人骚扰，大可寻一静处赏景。是了，花园！国公府花园景致绝佳，假山亭台错落成趣，还有一大池子锦鲤呢。到时候秦娘子只管赏月赏景，吃好喝好！”
　　秦菡笑笑，看一眼李小翠，疑心他怎么不提那位小国舅骆霄辞，莫不是忘了？她稍加思索，旁敲侧击地问道：“小翠哥刚说国公夫人早逝、贵妃娘娘身在宫中、骆大将军驻边作战，那么此次寿宴一应事务便是由国公爷亲自过问了？”
　　“不是，国公爷哪懂那些呀，是骆贵妃派宫里的人去府上打点的。”
　　李小翠并非听不出弦外之音，但此事骆霄辞也千叮咛万嘱咐了：
　　“先别同她提起我，届时我自会安排一场邂逅相逢。”
　　因此，李小翠只能装糊涂。
　　秦菡不好追问太甚，姑且作罢，改而问道：“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还望小翠哥指点迷津。”
　　“娘子客气，但说无妨。”
　　“是方懋。他本不愿出堂作证，为何突然改了主意？这其中，可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秦菡已经猜到是小国舅骆霄辞出手，实在好奇他用的什么法子，这才试探。
　　李小翠却深感为难：这问题，骆霄辞没告诉我答案啊，我该怎么回答？斟酌好一会儿，他方才勉强叹言，只说了四个字：
　　“钱可通神。”
　　“……”
　　“娘子可明白？”
　　“嗯……明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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