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醋记》闻山如是

28、第 28 章 正如秦

　　正如秦菡所料，当晚李小翠就拎着芝麻瓦片酥来了。
　　秦菡斜一眼那包用油纸细细裹好且被李小翠两手捧着像宝物一样轻轻放在自己面前的东西，又撩起眼皮瞧了瞧送东西的人，唇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容。
　　“多谢。”
　　她既没问芝麻瓦片酥从何而来，也没问李小翠为何带它来，顾自坐下，伸出手臂请对方诊脉。
　　李小翠姑且憋住了话憋，履行医者职责先行诊病，沉心静气号脉半晌，松了一口气，说：“不是什么大毛病，感染风寒。秦娘子放心，我开几副药，不出七日准好。”
　　这就是传说中的吃药七天好，不吃药一周好？秦菡暗笑，趁着李小翠拟写药方一心难以二用之际问他：“看来今日春风馆生意不错，小翠哥忙到现在才来？”
　　“哦，春风馆倒还行，是骆霄——”
　　话音蓦止。
　　意识到自己险些说错话，李小翠吓得后背冒汗，咬着舌头慌张改口：“罗小刺！我不放心他便又去看了他一趟，叮嘱了几句养病事宜，所以晚了些。呵呵呵，劳秦娘子久等。”
　　秦菡轻声应和，示意李小翠继续写。然而没等他写两笔，她又突然发问：“罗小刺家在何方？”
　　“啊？他……”李小翠不得不停笔，慎重地回答，“他家住城外。”
　　“那我明天得了空儿去看他……”
　　“不必！”
　　李小翠惊得拔高声调，还差点把笔甩飞出去。
　　秦菡做作讶然：“为何？说到底他是为了我才受伤，我理应去探病。”
　　倒也不用说得那么到底嘛……
　　李小翠眼神闪躲，心虚地讪笑，大笔一挥匆匆写完药方才说：“他住得特别远，病中蓬头垢面不宜见人。况且娘子自己也还病着，不好折腾的！等我再去看他时定将娘子的关怀带到，娘子切勿多思多虑啦！那什么，吃个瓦片，啊不是，吃这个芝麻瓦片酥吧！”
　　秦菡不再追问，也没有做出要吃东西的意思，捧着药方假模假式地看。
　　李小翠等了会儿不见她动作，再次提醒：“秦娘子，不尝尝芝麻瓦片酥吗？”
　　之所以这般盛情皆因骆霄辞下了死令，要他务必记住秦菡品尝芝麻瓦片酥的反应，一颦一笑无不清楚，回去后须据实回禀，一五一十，巨细无遗。
　　“若能旁敲侧击地让她知道这是我亲手做的那再好不过啦——”
　　贼兮兮的笑音尚于耳畔回响。
　　李小翠满心为难，连带着笑容都染上四五分苦涩。他揣着手看向秦菡，脑子里想的全是骆霄辞做糕点时的狼狈模样：油溅锅翻，灶火乱窜，碟碗狼藉，粉头粉面，衣角还被火烤坏了一寸……
　　如此这般的尽心竭力，该怎么告诉秦菡呢？又得让她知道又不能让她什么都知道……
　　这太难了！
　　李小翠愁得舌根发苦，咂巴着嘴斟酌地开口：“实不相瞒，这瓦片酥……嗯，是在下的一位友人亲手所做……”
　　秦菡：好熟悉的开场白，“我有一个朋友”？
　　李小翠：“他不擅厨艺，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也是近日一时兴起才开始钻研如何做糕点……”
　　秦菡：那是那是，毕竟是金尊玉贵的小国舅，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哪用得着亲自下厨呀。
　　李小翠：“他对自己的手艺无甚把握，怕端出去丢人现眼，听我说秦娘子性情和善从不戏谑伤人，更不会笑话于他，便请我把这芝麻瓦片酥拿来给秦娘子品鉴一番，看看有哪里需要改进。”
　　秦菡笑眯眯道：“那我不客气了。”
　　李小翠摆出“请”的手势，见她咬下一口抿唇品味，迫不及待地问：“味道如何？”
　　秦菡确实被这味道所惊艳，眼睛亮晶晶的，频频点头，赞不绝口：“不错不错，饼片薄厚适中，口感清脆，用料十足，芝麻的香气也是十分的浓郁，越嚼越香。最难得的是，这东西没有任何科技和狠活，现做现吃啊！”
　　“甚好甚好！”想不到小国舅还有做饭的天赋。李小翠放了心，继而思索起秦菡的话，不解地问，“秦娘子刚说的什么科、什么活？”
　　“科技和狠活，是指在食物里滥用化学添加剂来增加口感、延长保质期或者保持卖相，降低成本牟取暴利。”
　　李小翠似懂非懂，狐疑再问：“化学添加剂，又是何物？”
　　“你可以理解为能提升口感但对身体特别不好的东西。”秦菡尽量用李小翠听得懂的话解释。
　　“世间还有那种东西吗？”
　　“有！多的很……”秦菡说完又觉得这地方有没有化学添加剂还真不一定，于是留有余地地补充道，“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伥药都有呢。”
　　李小翠琢磨着确实有理，颔首应道：“娘子博学多识，在下佩服。不过娘子大可以安心享用这糕点，友人制做时我全程在旁观看，绝无问题。”
　　秦菡笑笑，又捻起一小块放入口中咬碎细品，心道真香，好久没吃过这么纯粹、干净的食物了。
　　李小翠观其反应，眼睛滴溜一转，邀功般说：“秦娘子有所不知，这瓦片酥看着其貌不扬，做起来却麻烦得很！要先取蛋白、芝麻和糖分次倒油搅拌均匀，用量须得拿捏精准，再加入面粉和成糊状，力道不能太小，否则拌不匀，当然也不能用太大的力气，那样便是弄得自己一头面粉，样貌滑稽。最后装进特制的薄铁盘上用刮板摊匀成圆片，火烤至定型后再冷却方令口感酥脆……”
　　“等等，冷却？如何冷却？”秦菡眸闪黠光，幽幽问道，“春风馆的冰鉴不是送来我家了吗？小翠哥这么快买到新冰鉴啦？”
　　“我……我是在友人家里看他做的，他家恰好有冰鉴，呵呵呵。”
　　哪儿是冰鉴啊，分明是国公府的冰库，冻死人了！一想到自己被骆霄辞生拉硬拽进冰库等待瓦片酥制成，李小翠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眼下更是暗怪差点儿说漏了嘴白挨冻了。
　　秦菡余光偷偷扫量，冷不丁地问李小翠：“你友人家中是做什么营生的？”
　　“啊？”这可问着了。李小翠犹豫道，“娘子问这做甚？”
　　“没什么，就是觉得他手艺不错，猜他是不是家里做食铺生意的，虽从未下过厨但耳濡目染、天资颇高，我一时好奇，想见见他。”秦菡轻飘飘地信口胡诌，“还有，若他愿意，今后我若馋了便想请他上门来做这芝麻瓦片，用我家的原料，既干净又不必费他的钱，还能让他再赚一笔，贴补家用。”
　　李小翠心口怦怦直跳：他当然愿意了，骆霄辞要是听到你这样说非得乐疯了不可！
　　不过，怎么说才能不让秦菡知道这位“友人”是赫赫有名的骆家小国舅呢？他二人身份悬殊，万一旁生枝节……
　　唉，罢了，还是周全行事吧。
　　李小翠提一口气，装模作样地说：“此事么，容我回去问一问他，我尽快给秦娘子回复可好？”
　　“好。”
　　李小翠拱手作礼正要告辞，突然想起一事又走回秦菡身边低声说道：“对了，秦娘子，在下偶见贵府四小姐，闻其身上似乎沾有伥域气息。”
　　“伥域？”
　　“是。在下近来帮药行同僚寻几味伥药，故而对伥域的气味格外敏感，绝不会认错。又观秦四小姐面色红润，在下斗胆推测，她是用了伥域特制的驻颜脂粉。”
　　秦菡眉头稍舒，不以为意：“原来如此。她用就用呗，与我何干？”
　　李小翠笑道：“原本是无关的，不过是在下多虑，担心以秦娘子在府上的处境可能会因为不知晓此事而被陷害。”
　　“哦？此话何意？”
　　“秦娘子有所不知，伥域制的脂粉具有强烈的偏性，初用时或可驻颜，但久用必会烂脸而且极不易恢复。”李小翠审慎措辞，隐晦地提醒道，“秦娘子本就天生丽质，倘若有谁打着什么名头送来一些庸脂俗粉……依我看，娘子也是不必用的，免得画蛇添足。”
　　秦菡一点就通：“我明白了，多谢小翠哥。”
　　诸事既毕，李小翠离开秦府，想着天色已晚不便再去国公府叨扰，万一惊动了老国公，解释起来甚是麻烦，遂直接回了春风馆，翌日一早方才赶去国公府找骆霄辞。
　　甫一见面，李小翠就被他脸上那两只黑眼圈惊到了，嘴角一抽一顿，尴尬地问：“阿辞，你别告诉我，你为了等消息一宿没睡？”
　　“半宿。”
　　“……”
　　骆霄辞咬牙切齿：“还不快说！”
　　李小翠哭笑不得，先是命初一去厨房拿两颗热鸡蛋来给骆霄辞敷眼睛，又叫十五去抓决明子、辛夷和薄荷煮成水送过来。
　　“鸡蛋只管一时之用，还是得药敷……行了，你们快去吧。”
　　瞥见身边那副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的凶态，李小翠这才打发了旁人，将秦菡的言行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说与骆霄辞听。
　　“她当真说想见我？！当真吗？！”骆霄辞惊喜不已，抓住李小翠双肩摇来晃去地反复追问，“她还夸我做的芝麻瓦片酥好吃？她怎么夸的？你再说细一点！不对不对不对，你直接给我演示一遍！不，两遍！”
　　“……”
　　李小翠白眼大翻，推开骆霄辞，整理好衣衫，无奈地叹了口气开始手舞足蹈、添油加醋的演示：
　　“她就这样……哇！好香啊……然后那样……哇……”
　　看着眼前的男子闭目蹙眉、一脸享受的古怪神情，骆霄辞非但不觉得恶心反倒心花荡漾，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与此同时万分懊恼自己没能亲眼看到。
　　等李小翠演完面无表情地站定，骆霄辞仍沉浸在欣喜的余韵里意犹未尽，迟迟无法回神。
　　李小翠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撇着嘴嫌弃：“你至于……”
　　“再演一遍！”
　　“啥？”
　　“快啊！”
　　“……”
　　就这样李小翠演示了整整五遍，最后实在嫌烦，说什么都不肯再演了。
　　“你自己慢慢回味吧！真的是，我看你病得不轻！”
　　骆霄辞恍恍惚惚怔忡坐下，目光虚空飘向前方，双手托在下巴两侧，唇角抑制不住地上翘，摇了摇头兀自怅叹：
　　“你不明白。”
　　“……”
　　呕！
　　李小翠大为无语，自顾自地落座斟茶，牛饮两大杯才缓解了口干舌燥，一边倒第三杯茶水，一边说：“是是是，我不明白！我只是明白，再怎么样你也不能去见她。”
　　“为何不能！”骆霄辞拍案而起。
　　李小翠吓了一跳，茶水呛到嗓子眼连咳了七八声，好不容易捋顺气息立马阴阳怪气地说：“敢情你不想给她下帖请她来国公府参加国公爷的寿宴啊？那你倒是可以去见她！哎哟喂我可得好好想想给你再换个什么身份好呢？食肆东家之子怎么样呀？”
　　“……”
　　“哦对了，你这次是因为受了伤放了血歪打正着将易容豆的偏性给散了出去，平稳度过月圆之夜。下次么，可说不准喽！”
　　“……”
　　“你总不想换着脸上赶着去秦娘子面前丢人吧？”
　　“……”
　　“啧啧啧！”
　　“闭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