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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照月(七) 拂雪生霜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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癸未日考核一过,奉城上下的迎新年氛围日益充足。从前石边树下、阁内堂中那些兢兢业业、勤耕不辍之人全都得了闲,一心一意准备年货去了。
有好些弟子趁着年末这几日,将过去未用的十日假期全都核算,高高兴兴归家去了。
许长宁与我都决定这十日就在下山采买些东西、各处看看,自从来了这边还没痛快玩过,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将顺水城逛个遍。
王宛和谢玉声也不归家,听了我们的计划也要加入,浑夜将右手往左手掌心里一打,问我们要不要找一天去梅岭?就在顺水城过去一点的地儿,不远。想着这梅岭那日也该开花,美景必然不错。
我说那敢情好啊!绯绯也去吗?
池绯仰头冲我笑,说:“去的。”
我抽了张纸,王宛拿了支笔,开开心心写起字来——
梅岭
谢,王,池,许,冬,浑
王宛按照座位顺序写了姓,又在底下画了道横作一,问浑夜那边有什么好玩的?
浑夜“嘶”了一声,说:“这攻略我还真没做过,我只记得那边应该有梅子酒卖。”
王宛落笔写下“吃酒”,另起一列写“二,打牌”。
我忍俊不禁,自从前些日子浑夜教会我们打牌之后,王宛对那副牌愈发爱不释手起来,次次逮到两个闲人就要玩,若不是考核将近,谢玉声看不下去将他牌没收,如今怕是还要被夫子抓去商量补考之事呢。
王宛后又随意添了几项,在底下随便画了个圆,便把手一伸,让我们来画押。
谢玉声在王宛画的圆外边加了两笔兔耳朵。
我见许长宁写了个“言”字,便在右边题了个“宜”。
浑夜画了个芋头叶的形状,告诉我们这叫“爱心”,池绯在芋头叶下边描了只小鱼,鱼尾轻摆,一副追逐爱心的样子。
画好之后,王宛就将这张纸张贴在堂中祖师像的旁边,旨在提醒我们不要忘记。
浑夜拍拍手:“宛哥都开口了,那肯定不敢忘记啊!那咱们先暂定大后日,也就是十八那日去啊,等下等下,要不先去问问香云他爹,看看那日天气如何,你们要去吗?”
“拂雪阁吗?”王宛见浑夜点头,立马举手:“我要去我要去!”池绯默默也举起手。
我带起许长宁的手说:“加两个!”
谢玉声本来都说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但被王宛软磨硬泡、三抬四请地也推着去了,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爬石阶上山,直至照月峰顶。
拂雪阁屹然矗立在这方天地,周围白雪皑皑,而阁身却未沾一片雪,真不愧拂雪之名。
门外弟子见我们走近,立马朝阁内狮吼一声:“祝香云!有人找!”
院中石灯上的积雪都抖了三抖。
没过两息,祝香云飘然而至,“你小声点!山下都要听见了!”
她看到我们,十分欣喜:“怎么下着雪就过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我给你们泡热茶喝。”
我们在门口先拍了拍肩上头上的雪才进去,一踏入阁内便感觉周身都暖洋洋的,十分惬意舒服,就算坐在窗边也不觉得冷。
我喝了一口祝香云递过来的热茶,往外边看,雪花硕然却轻盈,以一种极其微小的声音降落,四下虽白却也有些不服输的绿意,掩映在盛雪之下。
这方景色不禁让我想起了去年冬日,许凌铲了一堆炭在铜盆里,踩着白雪走到我们屋门口,让我们千万燃着别心疼。我从阴冷的屋里向他看去,他的面容在背光阴影中隐去,只有被寒风吹散的银色鬓发与漫天飞雪融为一体。
我微微攥紧手中的玉杯,被浑夜的声音唤出回忆,浑夜问:“香云,你爹在么?”
祝香云指了指楼上,说:“我把他叫下来。”
不多时,便有一双雪履出现在楼梯尽头,一步一步,声音极轻,怕打扰了谁的梦境似的,缓缓出现在大家面前。
待我看清他的容貌,呼吸又是一窒。来人肤白若雪,唇色极其浅淡,最引人注意的当是他天蓝净彻的眼眸,在玄色衣裳的衬托下更加摄人夺魄。
就在我以为他性子也应当是不苟言笑之时,他却走到我对面的空位上,“小兄弟,我坐这里不介意吧?”
我意识到他在和我说话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愣了两秒,使劲摇摇头。
他冲我一笑,以一种极其潇洒的姿势坐下了,还问王宛:“你们喝的什么?我也要喝。”
“你这讨嫌的,看别人有你也要有,午前给你倒你怎么不喝呢?”祝香云嘴上数落,手上给他沏满了一杯,在长桌上用内力给他推过去。
他喝了一口说:“和大家一起喝热闹嘛!你说是吧,浑夜?”
浑夜一脸“我怎么了”的表情,就听祝无尘又说:“有了朋友就忘了我,去了六舍之后都多久没来拂雪阁了?“
浑夜放下茶杯赔罪:”无尘长老,这是我的疏忽,这不学业繁忙,你又不怎么在奉城,我才想少了些,况且今日不就带了好多人来一起看你嘛!”
祝无尘面上笑着,其实也没怪罪浑夜的意思,不过嘴上功夫还是要耍的:“算你有良心,说说吧,找我作甚?”
浑夜轻咳一声,说:“我想问问十八那日天气如何?”
“那日有什么事吗?”
“想和大家去梅岭玩上一天。”
祝无尘闻此垂眸一笑,复又抬眼,饱含笑意地说:“个个都是呆子,和朋友们出去游玩,必定自有意趣,与天晴下雨又有何干呢。”
他的声音琅琅:“你们且去,那日必定是好天气。”
17
我们在拂雪阁玩到日暮的时候才走,浑夜带我们看了他之前的房间,干净整洁地像是房间主人从来没离开过。
临走的时候,祝香云拿出四把伞来给我们:“刚从角落里翻出来的,只有这几把了,应当还能用,你们不要嫌弃啊。”
浑夜“害”了一声:“这有什么嫌弃不嫌弃的,大老爷们……唉不是,我们几个人都没那么多讲究,六舍里还一把伞都没有呢。”
他从祝香云手上接过来,想都塞给我们,我接过一把然后往许长宁手里放说:“我和阿兄撑一把就好了。”
王宛也拿过了一把,揽过池绯,对浑夜和谢玉声嘿嘿笑道:“那我和绯绯撑,你俩就自个儿撑吧拜了个拜~”
浑夜小声地“哎”了一声,那边王宛已经带着池绯跑远了。他拿眼瞧谢玉声,对方站在这廊下不动弹不说话也不看他。浑夜默默把伞举到谢玉声面前,待到谢玉声握上伞骨他立马就收回手,而后将自己手里的伞咕吱一下撑开,跳到雪中跑了两步,又回头朝祝香云和祝无尘招呼:“走了拜拜拜拜!”
祝香云和祝无尘也笑着朝我们都挥挥手,我回头瞧了一眼愈来愈远的拂雪阁,在一片肃冷的雪景中像是唯一温暖的存在。
从山顶越往下走便越黑,周边草木遮蔽又天色渐晚,雪都将台阶覆盖了。原本谢玉声是走在最后的,中途王宛在最前头摔了一次,谢玉声上前让他跟自己一把伞,王宛不乐意,他就只好走在最前头给王宛带路。
于是现在是我和许长宁在队伍最后,跟着他们踩出的脚印,一步一步踏实了再走。
我从伞内往外边看,周围的一切都隐在浓重的墨色之中,地上的雪却白得扎眼,眼前的一切好似只剩下了黑白二色。
这种感觉很新奇,从前下雪时候怕着凉,我只有在屋里玩的份儿,像现在这样和阿兄一起在落雪天气中行走的机会实在少见,更何况还有朋友们一起。
一行人将脚下的积雪踩得沙沙作响,前头偶尔传来王宛的惊呼还有谢玉声的说话声,浑夜时不时回头看我们跟上了没有……如此情景在我内心熨帖滚烫,此刻的我一点寒冷都感觉不到了。
我们将伞撑在大门里面的过道上,伞上的积雪一点点洇湿地面。许长宁将厨房灶后的大炭罐打开,用小铁铲将炭盛出来,放到每个人的炭盆里。
我用明火将炭燃起,看着黑炭红了脸。
王宛端着炭盆到我前头的时候,没忍住伸手捏了一下,两指指腹瞬间漆黑,他回头看谢玉声没注意他,便在左边唤了一声他,而后闪到另一边用右手往谢玉声右脸上划了一道。
谢玉声那白净的脸上立时多了条粗黑“毛虫”。
王宛难得见他一副吃瘪呆愣的模样,登时哈哈大笑起来,要多快活有多快活,浑夜见此也憋不住笑,说:“你再给他来几道,让他变成灰太狼。”
谢玉声吃了一次灰哪里想吃第二次,他和王宛两人就一个躲一个追,弄得厨房“鸡飞狗跳”,我赶紧把盆拉到一边,挥手把扬起的炭灰挥走,捂着嘴说让他们可小心点别把这盆踩翻了。
王宛嘴上应着我,手上还是没停,谢玉声最后被他逼到一个角落,抵抗了几下视死如归似的闭眼:“算了,你来吧。”
“真的?”王宛说:“那我真画了?”
谢玉声等了半天刚睁开眼,就被王宛掐住一边脸,说:“别动。”
王宛三两下在那“毛虫”上划了几下,最后拍拍手说:“好了,你睁眼吧。”
我定睛一看,王宛在这绘画方面真有些天赋,方才还粗壮笔直的一根被他又是抹又是补的,最后成了一段栩栩如生的墨竹。
谢玉声就着水缸看影子,王宛揽着他说:“我画得还不错吧?早跟你说我不会害你的……”
谢玉声拿开他的手哼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等到我们将炭整好,各自回房的时候已近戌时,许长宁将窗开了一个小缝儿通风,我歪倒在榻上,拿着之前没看完的《孔雀东南飞》让许长宁念给我听。
“新妇识马声,蹑履相逢迎。怅然遥相望,知是故人来。”许长宁的嗓音像一捧清泉,清冽带着些冷意。
我听着他的声音,想象兰芝听到府吏踏马而来出门迎接他的场景,两人无比哀愁地望着彼此,不舍、愤恨却又无可奈何。
”我有亲父母,逼迫兼弟兄”念到此处时,我凑到许长宁旁边和他一起看,不解地道:“他们家里的人都好坏,为什么都要逼迫兰芝呢?”
许长宁垂眸,语气异常平静:“人心大多如此,即便亲生骨肉,也作饱腹囊餐。”
我心中对这种换取利益之事十分痛恨,叹了口气,接着往下念出声:“卿当日胜贵,吾独向黄泉……”
念完之后我心中一惊,而后往后翻了一页,看到两人约定“黄泉下相见,勿违今日言”,我又飞快翻直最后几页,“魂去尸长留……举身赴清池……心知长别离……自挂东南枝……”映入眼帘。
屋内昏黄之光将这墨字夜烧燎似的,在我眼里烙出红印,我碰着这书也像被烫了一下,反应过来赶忙将书从许长宁手里夺过,合起来放在桌上,又用其他书压住。
许长宁也看到了那些字,却无甚反应,只是依旧坐在原地,隔着一段距离看我。
我颇有些气愤地说:“为何他们要选择这种方式呢?他们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他们死之后两家又像冰释前嫌一样把两个人葬在一起又是为何呢。”
我快步走到许长宁身边又拉着他问:“阿兄你说,倘若兰芝和府吏私奔又当如何呢?他们可以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自己生活。”
许长宁没有回答,却反问我:“府吏是真心爱兰芝吗?”
我被问懵了一下,思考片刻后说:“应当是爱的吧,倘若不爱,又为何为了她而死呢?”
许长宁摇头说:“他不全然为了兰芝而死,但兰芝却是因为他才死,所以他必须死。”
我有些想不明白,心里想再去拿那本书看看,身体却不知为何使不出一丝力气。
许长宁起身说:“府吏不思进取,无能软弱,于妻于母都有亏欠,兰芝明面是被两方逼迫,实则还有府吏在暗处诱导,他若真心爱兰芝,又怎会先前弃她于不顾,而后又因为她要嫁与他人跑到她跟前拈酸吃醋,说些要死要活的话。”
我被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有些心乱如麻。
爱这种东西还是太难参破了,现如今似乎他人都有对爱的了解与了解,而我却无知到无法辨别一个人是否真心爱另一个人。
我不禁有些失落。
许长宁看出了我的情绪,拍拍我的肩让我莫要多想,有些故事便只是故事,由他人书写的故事个中描述难免有失偏颇,我们从中看到些道理就好了。
……
临了睡前,我躺在床上,几番阖眼又睁,换了个姿势看向西窗,外头竹子被雪压住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雪的灰光只能照亮窗前的一小块天地……远处似乎有几声尖锐的鸣叫,这么冷的天,哪只鸟会在外游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