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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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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惊年的车是一辆底盘沉稳的黑色SUV,内部空间宽敞,带着一种和他本人相似的、冷静而洁净的气息。
书遇被安置在副驾驶,怀里还抱着那堆衣服,包括他那件质地精良的西装外套。
书遇一直偏头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城市流光在她眼底明明灭灭,酒精的后劲混杂着疲惫,让她头脑昏沉,胃里也有些不适。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而安静,一种无声的张力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书遇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有些过速的心跳,以及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声。
席惊年重新启动车子,汇入夜晚依旧川流不息的车河。他打开了车载音乐,低沉的旋律流淌出来,是陈奕迅的《十年》,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与感伤。
“如果那两个字没有颤抖,我不会发现我难受,怎么说出口,也不过是分手……”
歌词像是不经意的巧合,轻轻敲打着两人之间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沉默持续了大概一首歌的时间。席惊年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微微泛白。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音乐背景下显得有些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现在……酒量练得不错。”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了看似平静的湖面。
书遇微微一怔,随即唇角牵起一抹淡淡的苦笑,依旧看着窗外。斑斓的霓虹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这么多年,”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酒后的微哑,飘散在音乐声里,“总得学会点什么。”
这话像是对他的回应,又像是一句对自己过往的总结。
音乐恰好切换到了另一首粤语歌,缠绵悱恻的旋律,悠扬的调子百转千回,
也许是这夜色太沉,也许是酒精模糊了界限,也许是这狭小空间和应景的音乐催生了不该有的倾诉欲。
书遇望着窗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一个未曾问出的问题:
“高考后,我去了T大,读中文。本科,然后研究生,做过很多工作,也了解过不少行业,最后,毕业季,进了启文,一开始在纸媒当主编,主要做传统文学方面,后来……行业变化,启文也谋求转型,我跟着周哥和陆姐去了网络平台,再后来,网络平台发展起来,转到了网络文学部门,成了编辑。”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没什么特别的,乏善可陈。”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没什么特别的,乏善可陈”这几个字,落在席惊年耳中,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经历过打磨的坚韧。
他沉默地听着,目光依旧看着前方道路。
过了一会儿,他才接话,声音同样平静:“毕业后,我去了南方。大学还没毕业的时候,去大厂实习,坐开发。后来拿到惊鸿的offer,就去了惊鸿,转做了策划。”
没有细节,没有渲染,只是简单交代了彼此的轨迹。仿佛这十年的光阴,就被这寥寥数语轻轻带过。
“嗯。”书遇低低应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是最初那种紧绷的尴尬,而是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掺杂着感慨和些许释然的氛围。
“这些年……”书遇轻声开口,却又顿住,似乎不知道该如何继续。
“这么多年……”席惊年也低低应了一声,像是明白她那未尽的言语。
“十年之后,我们是朋友,还可以问候……”
不需要再说更多了。那些错过的时光,各自走过的路,经历的成长与蜕变,都藏在这模糊的“这些年”三个字背后,彼此心照不宣。
在一个红灯前,席惊年缓缓停下车。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书遇被窗外路灯明明灭灭照亮的侧脸上。她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卸去了平日里职业的伪装和刻意的疏离,眉眼间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以及一种……独自支撑许久的坚韧。
酒精让她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却有些干燥发白。
他想起高中时那个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女孩,想起她独自抱着水杯穿过走廊的身影,想起她作文里那些敏感而富有力量的文字。
十年。
她一个人,从南方到北方,从纸媒到网文,从一个需要人呵护的少女,成长为能独当一面、在酒桌上替下属挡酒的专业编辑。
这中间,有多少不为人知的辛苦和不易?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心疼与怜惜的情绪,如同潮水般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瞬间压过了之前所有的试探、克制、以及因过往而产生的隔阂。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个女人,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单薄的影子。她拥有了更坚韧的骨骼,更强大的内核,却也独自背负了更多岁月的重量。
绿灯亮起。
席惊年收回目光,重新启动车子,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音乐还在继续,是一首更老的粤语情歌,旋律悠扬,Jay的声音在小小的空间内流转,传递,敲打着两个人的耳膜,
或许是车内的暖气太足,或许是酒精终于彻底发挥了效力,也或许是身边人的存在带来了一种奇异的安全感,书遇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里,意识逐渐模糊,最终歪着头,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席惊年察觉到身旁人气息的变化,侧目看了一眼。
她睡着了,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怀里还无意识地抱着他那件西装外套。
他不动声色地调高了车内空调的温度,然后单手将自己之前塞给她、此刻被她抱在怀里的西装外套轻轻抽出来,展开,小心翼翼地盖在了她身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带着他体温和气息的外套,将书遇整个包裹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目视前方,专注开车,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愈发分明。
车子平稳地驶入书遇所住的小区地下车库。
停稳后,席惊年没有立刻叫醒她。他侧身看着熟睡的书遇,路灯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睡颜安静,带着一丝不设防的脆弱。
他看了许久,眸色深沉如夜。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解开安全带,轻轻打开车门下车,却没有去叫醒她。而是靠在车门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冰冷的夜风瞬间包围了他,吹散了些许车内的暖意和他心头的躁动。
尼古丁的气息涌入肺腑,却没能让混乱的思绪清晰半分。脑子里像是塞满了一团乱麻,十年前青涩的心动,十年后重逢的复杂,她疲惫的侧脸,她挡酒时的干脆,她此刻毫无防备的睡颜……所有画面在他眼前交织,碰撞。
他吐出一口烟圈,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夜色中迅速消散。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指尖的烟燃尽,夜风把身上染上寒意,身上的烟味在夜风里散尽,他才掐灭烟头,重新拉开车门。
“书遇。”他低声唤她,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到了。”
书遇迷迷糊糊地醒来,眼神还有些涣散,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才意识到自己在哪儿。盖在身上的西装外套滑落,带着他的气息。
“嗯……”她揉了揉眼睛,试图驱散睡意,声音带着刚醒的糯哑。
席惊年帮她拿起包和那件学生气的风衣,自己则拿着西装外套,扶着她上楼。
回到1201门口,书遇摸索着钥匙开门。席惊年跟着她进了屋。
“你先坐。”书遇还有些晕乎,指了指沙发。
席惊年却径直走向厨房,看了一圈,打开柜子,找到杯子和蜂蜜,给她冲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递到她面前。
“喝了,会舒服点。”
书遇愣了一下,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她小口喝着甜丝丝的蜂蜜水,胃里那点不适果然被熨帖了不少。
“喵~”糯米糍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绕着书遇的脚边亲昵地蹭着,围着书遇转圈,湛蓝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席惊年这个陌生人,冲席惊年龇牙咧嘴。
席惊年低头看了看那只白色的毛团,想起那天在楼下它蹭自己裤脚的样子。他蹲下身,从包里摸出来一小包独立包装的猫咪零食,是之前在小区里喂猫剩下的,把包装撕开,递到糯米糍面前。
糯米糍警惕地嗅了嗅,随即被食物的香气吸引,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开始小口吃起来,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书遇捧着蜂蜜水,看着这一幕。
男人蹲在地上,耐心地喂着她的猫。灯光在他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厨房里还残留着蜂蜜水的甜香。
这一切,都透着一种不真实的、诡异的……温馨感。
她靠在沙发上,喝着甜暖的蜂蜜水,看着他和她的猫,酒精带来的混乱尚未完全消退,但心里某个角落,却因为这接连发生的、超出常规的一切,而变得柔软而迷茫。
席惊年喂完猫,站起身,目光落在她依旧带着醉意和疲惫的脸上。
“早点休息。”他声音低沉,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停留。
门被轻轻带上。
屋子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糯米糍舔爪子的细微声响,和嘴里残留的蜂蜜甜味,以及……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雪松气息。
书遇放下空杯子,抱着膝盖,将发烫的脸埋了进去。
今夜发生的所有,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而梦醒之后,有些东西,似乎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仅仅用“甲方”和“邻居”就能简单定义的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