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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脍切天鳞 “开宴 ...
“开宴——”
李祥通一声高喝,群臣纷纷向纱帐中端坐着的人影举杯。
厅内看不见乐师,屏风后却传来了欢快的鼓乐,丝竹声伴着瑶琴声,像流水叮咚,夹杂在其中小鼓声就像水中的鱼儿跃出水面,尾巴溅起的水花,为水流添上了一股生气勃勃的律动。
飞鷉楼四周的屏窗缓缓展开,有侍女提着篮子抛撒花瓣,红的,黄的,紫的,各色小花在空中随风蹁跹,调皮的落在宾客的身上的酒杯中,衣袖上,让锦缎也开出了绚烂的秋天。
凡是在飞鷉楼侍宴的或能在秀洸园内外进出走动的下人,都扮作了月宫里的仙娥仙仆,身穿五彩宫装,头插银杏金桂,行走之间,雕刻成祥云模样的琉璃佩子将满厅灯火折射出各色彩光,活像把月晕披在了身上。
每年一度的中秋是木恬特许的好日子,一年里只此一天,秀洸园内不分贵贱,凡入宴者,都算做是在梦中误入仙宫的凡人。
俗世烦恼于此无关,在这的人只管尽情饮乐。
丫鬟们手中捧着格式月饼点心,鲜果香茶,从小阶梯鱼贯而入,列成几乎看不到尾的长长一列。叫的上名的,叫不上名的,能看出来食材的和看不出来食材的,都装在精致的玉盘里,被一一罗列在食案上边。
仙娥们轻挽长袖,向水晶杯中斟满美酒,以便在场的宾客们能随时再次举杯,开怀畅饮。
身着霓裳羽衣的嫦娥仙子在皎月中缓缓飘下,像在花海中游动的白鲤鱼,缓缓飘过每一扇洞开的屏窗。坐在对面的宾客只能看见衣袂飘飘,丝绦翻舞,想要一睹芳容,得等仙子飘近。
可神秘的仙子就像是猜到了宾客们心中所想似的,总是在坐在窗前的宾客回头之前挥袖远去,只给窗前人留下月晕中一个模糊的背影和几缕淡淡的清香。
在场的众位宾客,不论男女,都被这一幕吸去了目光。
王府的中秋宴每年都是这个开场,年年都看,却叫人年年都看不够,有的生员看过了一次,回乡描述了一辈子,临到死了,却还遗憾自己辞藻匮乏,没能把天上的月宫向儿孙描述个万一。
嫦娥飘向云端,不见了身影,没一会,闵渊微微偏了一下头。
趴在他腿上的木恬马上发现,问道:“怎么了?”
“回殿下,属下听着楼顶上的徐仁好像崴了一下脚。”
木恬身边一共有两个贴身的大丫鬟,楚香和秦韵。秦韵身段好些,姿容气质也更佳,每年都是由她扮作嫦娥。
在屋顶上用绸带拉着秦韵,让嫦娥仙子飞起来的,就是木恬身边内卫里轻功最好的一个,叫徐仁,是秦韵的丈夫。
嫦娥被拉离宾客们的视线的时间,确实有点太久了。按理来说,秦韵在天上转三圈,就会拉着大厅正中间悬挂的绸缎飞进楼内,开始献开宴舞。
现在却迟迟不见她的人影。
酒菜都上的差不多了,楚香果然迈着略显着急的小碎步从后头跑上来,钻进纱帘后小声禀报:
“王爷,后头的秦韵姐姐说是方才扮作嫦娥奔月的时候出了些差错,拉伤了腰,人前献舞,恐出纰漏,有损王家威仪,故托奴婢来向主子请罪。”
“嗯,我看不是秦韵出差错,是徐仁出差错了吧。连自己来回个话都来不了,看来是伤的不轻,她这丈夫也真是不靠谱,做了多少年的活计了,还能把秦韵坠成这样。”
“叫秦韵待会不必进来献舞了,腰若伤了再叫她来献舞也是为难,正好左良部最近献上来了一群舞姬,今年的开宴舞就叫她们来跳。给秦韵放点赏钱,叫她休息着吧。”
“对了,赏钱,从徐仁的月俸里扣。”
徐仁自己办事不牢靠,当然不能掏木恬的腰包来报销。
按道理来说自己分内的差没办好,木恬不罚都不错了,谈不上什么赏不赏钱。可秦韵要真是腰伤了,她的班就得楚香带人给她顶,在自己屋里头养着,医药膳食也都得自己掏钱上下打点。
在王府里,做什么都是需要钱的,木恬身边的这些人,木恬的许多意思都得借他们的手和嘴传下去,顾着木恬自己的体面,也不能太短缺了他们的银钱。
更何况今天还是个好日子。
楚香恭敬的退下去,木恬就窝在闵渊腿上,他身上的伤口有恶化的趋势,医正不许他喝酒,吃发物,一整个席面上摆的好酒好菜,他几乎都不能碰。
最后还是得嚼做成月饼形状的玫瑰花糕。
好在玫瑰花糕还是一样的好吃,光吃它也吃的木恬很开心。
散花的小天女们代替了嫦娥仙子的空缺,几乎没什么人发觉就在他们正头顶上的小插曲,厅内琴声照旧,大宴仍在继续。
有臣下来向他敬酒,木恬以茶代酒都一一回过。在军中有些威望的几个老将,现在虽然已经不在军中供职了,木恬也都和从前一样未曾怠慢,依旧每逢年节都发帖宴请,不吝赏赐。
卢真前年刚升了骁骑营副将,现在正是需要在人前立威的时候,木恬自然也得给足了他体面。他来敬酒,木恬就亲切热络的拉着他垂问两句家常、军务,今天大宴开宴之前,太夫人还特意叫了他夫人去鸾仪殿小坐。
他们小两口新婚,又赶上团圆的节日,太夫人就把自己入府的时候穆淑王妃赐下来的陪嫁玉环赏给了卢真的夫人小刘氏,以示祝福。
别看就是简短的两句闲聊,一些后宅妇人们的交往,代表的都是木恬恩宠的风向。对于一个在没有什么大战事的情况下,计零碎军功给破格升拔上来的大将来说,这些东西,远比金银要有用的多。
和禁庭卫一样,骁骑营正的头将军和同知的职位也是常年挂空,官阶不大的副将就是实际上的一把手。是以卢真在给许多単看官职要大他一两级的将领敬酒的时候,对方大都表现的十分惶恐谦让。
偶尔碰上几个资历老的,对后辈敬酒向来居高临下,半带蔑视的坦然受之的,今日也一改了作风。
大宴之上不分贵贱老幼,别人来敬酒,自然没有不笑脸相迎的道理。
当然,更有说服力的理由是,卢真先给木恬敬酒,木恬笑呵呵的以礼回敬了,他之后再去给任何人敬酒,别人都只能比木恬礼节周到些。
在王爷面前都有体面的人,你还在人家面前仗着资历老拿乔,难不成你的资历比王爷还大?大宴上说是不分贵贱,但也不能全都当了真,在礼节上不周全惹恼了王爷,那才是真的有好果子吃了。
卢真在给木恬敬酒的时候眼睛有意无意的就往木恬身后坐着的人影那瞟去,只是里头的人跟他隔着一层纱,又扣了个骁骑营的铁面,他看了半天心里也没法确定。
木恬眼睛一眯,看他神情急躁,眼光不瞬,便知道他在打量什么,故意抬起手,把自己的杯子举的跟与肩同高,然后忽然手腕一翻,连茶带杯子,都脱手扣了下去。
果然,背后就有一只手穿过木恬的腋下,把杯子稳稳的接住,不动声色的放回了桌面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倾洒而出的茶水也都被接回了杯中。
好功夫。
放好杯子的手想缩回去,被木恬一把抓住,隔着宽大的蟒袍,环置于腰间。
卢真无语,躬身行了个没那么恭敬的礼,转身拉着老婆座回了自己的席位上。
一连喝了好几杯茶,木恬喝的有点饱了。酒这东西很神奇,喝酒能喝许多的人,喝茶水就喝不了多少。正宴他也不打算多待,有他在,臣下们总是拘束,他早早的上去后宴那边大家都松快。
他看钱贵妃也有点要闲不住了,他不走,钱贵妃也得一直在这坐着,在场的所有人,是既不敢得罪皇帝的钦差,又不敢跟西厂太过亲近,怕招木恬忌讳,每每敬酒敬到厂公那总是气氛尴尬。
比起坐在这干喝没滋味的酒水,她和她的人还有其它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王府的内宴分前后两层,下层的前宴主要是内臣武将和他们的家人,上层的后宴才是王府里的主子们。太夫人和闵冉等人都在楼上,上头才是王府真正的中秋家宴。
感觉到木恬有点趴不住了,闵渊及时向外头的李祥通打手势,示意他叫人准备移驾。
然而李祥通刚要转头下去吩咐,就看见后头长史司的人来回禀,说左良部的酋长之子,也想来给镇南王殿下献舞。
“不必了,他要想跳,就叫他跳给诸位属臣们看也是一样的嘛。”
“这……左良部说,此舞编排许久,乃是献给王爷之物,左良部效忠天朝,更效忠王爷,还请王爷一定赏光垂观。”
麻烦也就麻烦在今天钱贵妃和缉事厂的人在场。
左良部的舞姬本来就是预定着要在后宴给木恬本人直接献舞的,是原来要跳开宴舞的嫦娥被她那不靠谱的丈夫扯伤了腰,才叫左良部的人临时顶了上来。
这是地方部族效忠对象的问题。王爷本人不在,代表皇帝的缉事厂却坐在席上,接受了地方部族的献舞,这样越过镇南王直接向皇帝示好的动作,木恬本人可能不在意,但对左良部来说,这就是受到排斥的信号。
缉事厂的人不会一直停留在云南,云南到底还是姓木的人在管着。左良部的酋长已经老了,自打今年入秋就一直病着,恐怕是挨不过冬天了,到时候册封左良绪的兄长为新酋长的,还得是镇南王殿下。
所以左良部才献了舞姬上来,想向木恬表表孝心。
纳西部和左良部地势相连,互为犄角,如果木恬要处理纳西嘉卡,可能还需要左良部的一些助力。
这时候拒绝左良部酋长之子的献舞,的确不太妥当。
“那好吧,叫他快上来献吧。简单跳一下就好,不必弄的太长,本王有些乏了。”
从早上忙活到现在,对于一个伤病号来说,着实是有些费体力了。
今天是中秋,从大早上开始木恬就被闵渊搀着穿着厚重的吉服行祭月礼,一通狂磕20多个头,磕得他是头晕眼花,磕到最后连司礼卫的人都怕他一口气背不上来要昏过去了,才劝着他免了后边的流程。
祭祀完了又开赏月诗会,木恬本人于此方面无才,好在今年有个现成的人在,就请枪手方大才子代写了几首,总算也在诗会上出了一把风头。
凡是能进王府的赏月诗会的,大都是想在在王爷面前表现自己的文采,期望能像戏文中演的一样在诗会上一鸣惊人,从此得到重用。
这样的场合,女人还含蓄些,偶有炫技的也多是描写景物,女子才高算不得什么大好事,能识得字,不做个睁眼瞎子,便很不错了。
自认怀才不遇的书生们才是如狼似虎,拉着木恬,借月喻人吟诗作对,有爱月之无私的,有爱之忠孝的,直到快要开宴,木恬要移驾了,众人这才依依不舍的退了下去。
可惜的是众人辛苦了这许久,奈何木恬自己是个不通文墨的武人一个,诗写的好坏他着实是分不太出来,自然一首也没记住。
最后就让闵渊选了一首听着还算顺耳的,给了头彩。
“是”
木恬待的无聊,开始拨弄起闵渊腰间的穗子来。裁缝房的人新赶制的衣裳,用的是最好的料子,既合身,又能修饰身形,瘦一些的人穿上也显得威仪堂堂。
料子上的花样都是些吉祥的图案,有葫芦,团扇,阴阳板,左肩绣了宝剑,右肩绣了荷花,前后摆上分别缀饰着花篮,横笛和鱼鼓,华贵,但又不失稳重。
衣乃礼仪,礼仪要正,人才能正。木恬很满意这件衣服。
来传话的人下去不多时,一群遍身穿满了银铃的舞姬抖着小碎步游转进厅内。
屏风后边的鼓乐声停了。
*飒
*飒飒
整齐的银铃声代替鼓点,甫一响起,就将场内的人的注意力全部吸引了过去。
起舞不用鼓乐,而用身上的银铃声作伴,这是左良舞特有的步法。大厅正中间,几十个穿着清凉的舞姬扭动像水蛇一样的腰肢,开始跟着铃声的节奏舞动。
舞姬的纤细修长的四肢柔若无骨,以常人难以达到的角度尽情展示自己的曼妙风姿,每动一下,腰肢一抖,银铃就齐刷刷的发出清脆的振响,每人的动作都不一样,但银铃声却神奇的同时卡上了节拍。
的确是精心排练过的。
舞姬们头上巨大的银冠就像蘑菇的伞盖,在场中旋转,变幻,不停的移动,银冠上的坠子互相碰撞,窸窸窣窣,填补了银铃声之间的空白,给人一种似乎带着毒性的美感。
也许可以把她们献给皇帝。木恬忽然想到,要给皇帝示好,重要的东西闵渊给出了,他总要加点添头。舞姬进京走五个月,正好能赶上年底宫宴。
木恬无子,皇帝又不喜欢纳妃,后宫里头唯一一个姓木的嫔妃元德帝大行的时候也给殉葬了,眼下宫中正缺一些来自云南的面孔。
进献些舞女,活着的人,还有机会见到皇帝,总比沉香灵芝之类的一进京就入了库房的死物要好。
场内的舞姬们围作一团,忽而四散转开,正中有一人就在乱闪的银光中以一个极引人注目的姿势亮相。
留在最中间的人未带银冠,而是戴了男子的银额饰,这个人想必就是左良部的酋长之子。
左良绪大步跨出,走上前来,双手像雀鸟的羽翼一样展翅抖动,舞姬们也配合他,轻摇身上的银铃,皮肤白皙的少年在铃声中折腰伏地,向主座上端坐着的人献了一礼。
在场的宾客的视线也都随着他俯身一起落了下去。
银额饰下,一双大琉璃珠子一样的眼睛毫不避讳的越过木恬,直直的盯着坐在他身后的人影。
礼毕,他像游蛇攀树一样扶着自己的腿起身,旋转,跳跃,轻盈的,又带着些邪魅。一长串银镯好似他身上的鳞片,在他的扭动轻抚中上下起伏,时不时鳞片微张,露出其下白皙的嫩肉。
身上的银饰太多太繁复,夸张的舞步又难免会让皮肉贴合上这些金属,蛇身上经常碰到的地方还没舞动几下就已经被蹭的泛红,点缀在玉白色肌肤上,就像在白墙映衬下的红杏。
这条小蛇越扭越露骨,越跳越放荡,逐渐靠近了主位。木恬感觉到闵渊在把他往怀里塞,他也很配合,把头靠在闵渊的小腹上。
他看到了闵渊心里的疑虑。
“闵渊……我,我就说一声,我可不认识他,今天是头一次见面,我也不知道他跳舞是这样的,今天碍在左良部的面子上看过了,以后再不会叫他上来献舞了!”
“闵渊?你还是不喜欢他?那我现在就叫他退、”
闵渊忽然一把把桌子掀起来挡在身前,摁着木恬的头把他护在了身下。
下一瞬,闪着银光的刀尖透桌而过,刀刃擦着闵渊的右颈划过。
…………
木恬的瞳仁在颤抖,慌乱中,他看到了,锋利的匕首闪着寒光,似乎挑断了一根闵渊颈侧的缝线。
【发生什么了?】
木恬的桌子下边镶着一把长刀,闵渊在掀起桌子的同时,左手护着木恬,右手抓起长刀,用脚把桌子连带后边的人一起踢飞,顺势把木恬塞进了kua下护的严严实实。
“有刺客,护驾!!!”
随着闵渊大力扭动脖颈,木恬看见他颈侧的缝线在一点点崩开。
然后木恬的视线被新赶制的华贵衣袍遮住了。
整个飞鷉楼内随着惊变乱作一团,有把自己的老婆孩子往桌下边塞的,也有把自己躲进桌下的老婆拉出来自己钻到桌下的,有趁机偷桌子上放着的金杯子金碟子的,守在外边的禁庭卫一股脑的涌进了室内,到处都是喊叫声和刀剑出鞘的声音。
舞姬和侍女们乱作一团,揉皱了宫装,踏瘪了银冠,发髻上别着的澄黄色桂花散落一地,和酒液饭食混在一起,芬芳尽散。
“禁庭卫!封锁整栋飞鷉楼,一个人都不要放出去。所有左良……全部拿下…………抓活的!”
“所有人……不许乱跑!有……闯……杀!”
闵渊的声音越来越远,代替它的是一阵急促又尖锐的蜂鸣,木恬呆愣了一下,终于反应过来——是自己在耳鸣。
左良绪被砍了好几刀,但就是负隅顽抗,不肯就范,鲜血糊满了他身上的银饰,把他的鳞片染的鲜红。
眼看一击不成,他奋起一跃,把手中的匕首直直抛向闵渊——他没见过木恬,以为衣着华贵,在主座上拿着刀发号施令的才是镇南王。
闵渊要躲开很容易,但他没有躲。
因为木恬现在还没法动。
他不能让木恬暴露在刺客的飞刀下!
木恬狠狠的推了两下闵渊,没推动。闵渊死死趴在木恬身上,用袍子把木恬盖的严严实实,不露半点缝隙。
木恬能听到蜂鸣中夹杂着像擂鼓一样的声音,他不太分得清这是天上的闷雷,还是自己的心跳。
刀以飞快的速度接近。
木恬感觉自己的喉咙开裂,手脚发麻。
卢真马上冲了出来,试图伸手阻拦,然而他资历尚浅出身又低,座的离木恬太远,此时出手,也是鞭长莫及。
就在这紧要的关头,忽然一个谁也没想到的身影冲出来,在最后一刻堪堪挡在木恬和闵渊面前,飞刀扎在这个人的肩膀上,停了下来。
木恬终于挣脱闵渊的怀抱,四肢着地着爬出来,飞速用手捂住了闵渊的右颈。周围的人都在跟他说话,可他的耳鸣太严重,一句也听不清,只能看见无数张嘴一张一合,像一群在水面讨食的贪婪锦鲤,直到把自己撑死为止,嘴巴永远一张一合,不会停下。
左手感觉湿漉漉的,木恬把手掌掀起了一个小缝,发现闵渊的右颈在流血!
流出来的血沾了木恬一手,让手指缝都变得鲜红。血越流越多,如同石缝中的涌泉,一股一股,无尽无竭,怎么堵也堵不住,直到血在闵渊脚下积成一个血洼,沾湿了木恬的鞋袜。
木恬就看着闵渊歪着头,站在血洼之中,一言不发。
耳鸣更加强烈,憋得木恬的头就要爆炸,压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连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都逐渐听不到了,脑海里只剩下用锐利的金属刮擦瓷器的声音。
他看见闵渊把他的左手捧起来,不断抚摸安慰。木恬现在耳鸣的厉害,闵渊脸上又扣着铁面,看不见嘴型,按理来说木恬根部不知道闵渊在说些什么。
但他就是听见了。
世界在轰鸣,只有闵渊的声音,是清晰的。
【柏儿!柏儿,这是怎么了,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殿下受惊了……我扶殿下下去,禁庭卫的闵庶长呢?请快去叫闵庶长来。】
【柏儿……没事了,不怕,贼人已然擒获了。】
闵渊的真气通过手心渡了过来,又过了一会,木恬的耳鸣才渐渐好了,手上和鞋袜上的血也消失,他的心逐渐安定了下来。
随之而来就是一股几乎无法遏止的愤怒。
木恬的发冠在刚才的动作中被碰歪了,他伸手把发冠扶正,理了理衣襟,顺手将发冠上簪着的桂花摘下来,面无表情的扔在了脚下。
“……把这个逆贼给我拿下。”
没了凶器的左良绪早被一拥而上的禁庭卫砍了个半死,合力压趴在地上。
“*&%%#@%¥@&()*&&%&……¥!!!!!”
“……%()**……&)…!…”
“)()&&……¥*%()*&()!!!!”
他用左良土话大叫了一通,可惜没人能听得懂,这对在场的大部分人来说,都是噪音。
“哥哥!哥哥你怎么样?”
“嘶……小伤,不妨事,尚无性命之忧。”
十三王女跑上前来,眼里带着泪花,扶起跌坐在地上老八木忆。木忆的肩膀被扎的不轻,血红色顺着他的衣袖侵染,红彤彤的一片看着确实骇人。
木忆是木恬的亲弟弟,姓氏摆在这,就算不讨木恬喜欢,坐席也还是挨着木恬很近。刚才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竟是他冲了出来,上前替木恬挡下了这一刀。
十三王女想上手帮自己哥哥把刀拔出来,木恬即使制止了她。
“别动。直接拔刀,就是害死你哥,扶下去,叫医正好好看看吧。救驾之功,本王记得了。”
“谢……王兄。”
“王爷,此处危险,还是先回春禧殿暂避……”
李祥通上来要搀扶着木恬下去,被木恬一把挥开。木恬随手抓起座位上的一个玉如意,狠狠掼在地上,蹦飞的碎玉扎的李祥通一阵刺痛,玉碎声就像一声惊雷,让厅内所有聒噪的都在一瞬之间安静了下来。
“暂避什么?一个不知死活的蟊贼罢了,有何可惧?”
木恬大致扫了一遍在场的宾客。
“本是想借这中秋宴好好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略尽地主之谊,不想出了这样大的乱子,让厂公见笑了。”
客人,地主,木恬这句话说的很清楚了,这里是他木恬的老窝,发生的事情他会自己处理,不需要西厂插手。
木恬和皇帝的关系现在有些微妙的紧张,钱贵妃没有在这个节骨眼上插手这种事的意思,一拱手,带着西厂的人退了出去。
“楚香,你和巧姑姑去安排一下,把女眷们都带到鸾仪殿太夫人那暂歇吧。婢女奴才也都拉到后头逢恩所,到事情查清了为止,先暂时看管起来。”
闵冉听到楼下的动静,从上层飞奔下来。
“王爷!王爷无事吗?!臣护驾来迟,王爷恕罪!”
“本王命大,眼下还没死成。闵冉,你去带人,把今天在王府内的所有左良部的人全都抓起来,留两个管事的问问来龙去脉,其他人不用留了,拖到外头都砍了。”
木恬在闵渊身上摸了个遍,把每一个关节都细细的查看了一番,确认人身上没有其它新的伤口之类的,才算是真的松下了一口气。
“把头挂在昆明城外头,挂不下用木桩子叉起来立着。皮扒下来,把它们干了什么事,都在上头写清楚了,送回左良去。”
事已至此,王驾之怒不容回寰。
被地方部族的酋长之子在大宴上刺杀,这是对镇南王权威极大的羞辱,如果不给以雷霆般的处置,周边的异族们很快就会失去对汉军乃至汉人王朝的敬畏。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云南就是这么个鬼地方,卫所也建了,宣传教化,普教周礼,该做的一样都不少,但太长时间不见血,还是不行。
猴子变成人是个漫长的过程,有些事,不该,也没法按照人的标准去对待。
“卢真,给你拨三千步卒,骁骑营许你调五百骑,左良部胆大妄为,欲行叛乱,你去,整理兵士,明日一早,发兵左良。”
“去把整个左良犁一遍。左良土兵,有敢抗拒者,皆杀不饶。投降的发到北边去做军奴,与左良酋长有血亲者,无论老幼,全部诛杀,姻亲亦同!谷仓烧了,粮草,种子,耕牛,也都不留。”
男人可以留着,女人,尤其是还能生的女人,凡见到的都要收没为奴,部族里没了女人,这个部族的人会越来越少,元气大伤。
留下来的男人,都砍掉一只手。这样他们还能种地干活,却不能再当兵。
木恬的做法已经比木应年仁慈太多了,至少木恬从不轻易屠城,也不放开劫掠的禁令。女人只是收没为奴,不会充作军妓。
是这帮蠢货非要逼着木恬这样做的。
是他们欺人太甚,非逼着木恬,在他期盼了很久的中秋宴上,大开杀戒的!
“卢真得令!”
“殿下请慢!”
闵渊忽然开口,叫住卢真的同时抓了一下木恬的袖子。
【?】
“殿下,殿下请先息怒。”
闵渊用头示意了一个方向,并小声说道:
“此人在左良绪上前献舞时神态有异,似乎对今日之事早有预料……左良绪的逆行,恐怕后头还另有隐情,处置过快,恐放纵了幕后黑手,殿下不如先查清了,再发兵左良部不迟。”
【神态?闵渊能看见吗……不,是心跳!闵渊能听见在场所有人的心跳!】
不能在闵渊面前撒谎。
你越慌乱,心跳的就越快,这在闵渊眼里就和自白没有两样。
木恬顺着闵渊示意的方向看过去,那是大理卫指挥使同知王先胜的席位。王先胜太胖,没法整个人钻进桌子底下,只能把自己的头塞进去,留一个硕大的屁股在外头,□□一片水迹。
再往后一瞟,木恬看见了被王先胜的桌子挡住的角落里,跪着一个前两天刚提到过的人。
【纳西嘉卡。】
木恬稍微一想,明白了闵渊的意思。
纳西嘉卡自己弑兄杀侄,谋夺酋长之位。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他从没想过遮掩。
如此昭然若揭的野心,木恬不仅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甚至把他叫来王府赴宴,要在中秋后亲自给他袭封。
他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木恬来者不善。
纳西嘉卡,木恬和他长长短短也打了不少年的交道,知道他骨子里是一个极为胆大妄为,但却不失谋略的人。
酋长地位的合法性,来源于大周朝的册封,准确的说,是掌管云南的木氏的册封。即便再怎么谋夺,只要差了镇南王的册封,他这个酋长之位就永远名不正,言不顺,包括左良在内所有向大周效忠的势力都有理由向他发难。
所以他才会在侄子死后一天都等不了,马上上书请封,才会即便知道木恬来者不善,也不敢拒绝木恬召他来王府袭封的喻令。
镇南军和纳西部实力相差悬殊,但纳西部地处要害,三面环山,镇南军不会轻易发兵。为了破木恬设下的死局,他用的这是一招险之又险的驱虎吞狼之计。
只要能鼓动左良绪在王府的中秋宴上行刺镇南王,就相当于逼木恬为了汉人的威信,不得不向左良开战。
左良和纳西互为犄角,如果镇南军和左良开战,那辎重粮草就必然会经过纳西。同时开战两地会导致腹背受敌。
所以只要镇南军要发兵左良部,纳西嘉卡,就活了。
不仅纳西嘉卡活了,受到重创的左良的人和地,纳西部搞不好也有机会顺势接管。
中秋大宴,这样绝好的机会,简直就像上天送给纳西嘉卡的礼物。
恐怕从他上书要请封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在准备这一手。他兄长和侄子正好死在左良部的酋长和中秋大宴前边,大概也不是巧合。
天时,地利,适才木恬胸中的暴怒已经达到顶峰,如果不是被闵渊听到心音,漏了马脚,他就连人和也集齐了。
阴谋被看穿了,一般的诡计就不能得逞了,偏偏左良绪已经当众刺驾,使得在这个节骨眼上被看穿的阴谋直接变成了阳谋。
木恬受伤了,重伤,伤的连站都站不太住。但正因为他受伤了,所以他必须站着出现在府议上,按着往年的规矩行了祭月礼,他必须重惩左良部。
他要给所有人一个明确的信号——他虽然受伤了,但并没有衰弱,一切都还在他的掌握之中。
如果木恬决定在此处直接杀了纳西嘉卡,那为了弹压纳西部,就不得不放弃出兵左良。被人在大宴上刺杀,却没有反应,全云南都会以为他伤重难支,已然不堪重负。
这是木恬最不希望看到的局面。
王权,皇权,说到底,都是靠着人心中的敬畏才能支撑。有人敬畏他,他就是镇南王。别人不敬他,不畏他,不听他指挥了,那他就只是一个困在王府里的普通人。
为了维持这份敬畏,左良部,必须要付出足够沉重的代价。
但也决不能给纳西嘉卡袭封,放任他回到纳西。这样聪明,果断,野心勃勃,运气又不错的人,如果放虎归山,必成一患。
必须要就在这,就是现在,妥善的处置了他。
闵渊还在不断的给他渡真气,安定他的心神。
木恬深吸一口气,让闵渊扶着他回到了座位上,一旁的禁庭卫帮他把被踢飞了还扎了个大洞的桌子捡回来,木恬坐在桌后,一边摆弄着闵渊手里的长刀,一边面无表情的思索着该如何处理现在的局面。
冷酷的目光审视着每一张脸,判断着每一个人的用处,价值。
这是一张巨大的棋盘,除了闵渊,其他人都是棋子。
轮到木恬落子了,该把哪一颗子,落在何处呢?……
木恬扫了一眼还在地上不断扭动的小蛇,作出了自己的判断。
“闵冉。”
“臣在。”
“你附耳来。”
“如此这般……如此这般……去吧。”
“是。”
木恬拉过闵渊的手,轻轻的靠在了上边。
2026年3月11日 JST 21:41:38
大修,删减了不重要的人物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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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脍切天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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