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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蛇胆 玉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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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拼尽全力冲到一块凸出的巨大磐石上,磐石高出谷底近两丈,所在地势开阔,尹梧刚把赵秋恒拉上去,浪头就拍到了方才他们停留的地方,浊浪卷着碎石拍在崖壁上,溅湿了二人的裤腿。
看着脚下奔腾而过的黄水,赵秋恒捂着胸口大口喘气,半天说不出话来。半晌,他心有余悸道:“太……太险了,再慢片刻,我们就成了浪里的死尸了。”
尹梧靠着树干坐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低处茂林已经被冲得七零八落,不少幽草蛇的尸体浮在水面上打着转,顺着浪头往下漂。
不多时,张宇也连滚带爬地冲上了磐石,满身黄泥,佩剑也不知所踪,一上来就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呕着黄水,狼狈万状。
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跳跃,他眼神闪烁了两下,咬了咬牙爬过去,“赵秋恒,尹五,刚才是我不对,我被猪油蒙了心,都是同门师兄弟,你们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等山洪退了,我们一起回宗,行吗?”
尹梧瞥了他一眼,没说话,默默掏出帕子擦拭着剑刃上的蛇血和泥污,青黑色的血污混着黄泥落在磐石上,格外扎眼。
赵秋恒讥讽道:“现在知道求饶了?暗算时怎么不念同门情谊?”
张宇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不敢反驳,垂着头坐在角落装透明人。
山洪足足冲了几个时辰才渐渐退去,谷底积满淤泥和断木,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腐烂草木的味道。
尹梧率先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脚。“山洪冲垮了原路,我们得重新找路出谷,顺便……也该算算我们的账目。”
目光落在谷底,不少被冲出来的幽草蛇尸体横七竖八躺着,按照门规,斩杀幽草蛇后可以取蛇胆回去交差,就算被山洪冲了,捡上十几颗蛇胆也够完成任务了。
张宇眼睛一亮,也一骨碌爬了起来。“我跟你们一起走,我认识一小路,可以通往谷口!”
尹梧眸中戏谑一闪而逝,看向他时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好啊。不若兵分两路,你我二人先去捡蛇胆,赵师兄负责熟悉附近地形顺便寻找新的出路,未果,你我三人便依照你说的路走。”
张宇低头思忖片刻后,点头如捣蒜。
相较于两人的一拍即合,赵秋恒表现出深深的忧虑,还想说什么,尹梧碰了碰他的胳膊,头也不回地往谷底走去。
淤泥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劲拔出脚来,走了不到半刻钟,两人几乎成了泥人。
张宇刻意放慢脚步,走在后面,虚假造作的讨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怀杀意的阴狠目光,死死锁定前方弯腰捡取蛇胆的背影。
尹五啊尹五,别怪我,要怪就怪你烂好心,太愚蠢,太好骗。
终于,他找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时机。
石头飞向后心,尹梧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掐在命中的前一秒精准躲避。
刚才那一击像是耗尽了张宇全部力气,他泄力一般向前倒去。但下一秒,他就红着眼爬起,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一把短刀。
“尹梧,别怪我!你的蛇胆归我,回去我就说你被山洪冲走了,谁也不知道!”
尹梧缓缓站起身,长剑出鞘,寒光映着他冷得结冰的眼神。“我早就等着你呢。”
一股寒意迅速从张宇脊背蔓延至四肢百骸,也许是泥潭太冷,也许是太过紧张,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手中的刀都在摇晃。
一剑结果了张宇后,尹梧一脚踩在对方胸膛,
确保尸体彻底没入泥潭。山洪,同样是掩埋真相的绝佳手段。
赵秋恒回到集合地点,见到独身一人的尹梧,怔愣了一瞬。
“赵师兄可找到出路了?”
回过神来的赵秋恒干笑一声,“南边一条出谷的路离得最近。对了,”他顿了顿,“张宇他”
“我们有遇到他吗?”尹梧困惑地眨了眨眸子,墨眸清澈见底,一眼即可窥见所有情绪。
赵秋恒反应过来,连忙改口。“记错了,瞧我这记性。”
二人回到天衍宗,心照不宣地绝口不提谷中之事。天衍宗正忙于十年一度的仙门论道大典,琐事繁杂,没人会留意到少了一个外门弟子,此事便如石沉大海,激不起一丝波澜。
晨光熹微,少年墨发飞扬,剑光如练。
“赵师兄,早啊。”尹梧收剑行礼,语气自然,仿佛那日谷中的尸体不过是赵秋恒的一场幻梦。
赵秋恒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翻涌的不适感,勉强挤出笑:“早,你剑法进展倒是神速。”
话一出口,张宇的尸体惨状浮现眼前,行凶者手法稳准狠辣,绝非寻常外门弟子能有。
说到底,他也是个十岁出头的少年,饶是心里素质再好,第一次杀人,尽管不是主犯,也会有强烈的负罪感与心理负担。
尹梧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擦剑的手顿了顿,忽而抬眸看他。“师兄昨晚没睡好?”
“嗯,许是近日修炼走火入魔,总做些乱七八糟的梦。”赵秋恒避开他的目光,落在被墨绿松针掩盖的青石板上,“张宇家在青阳,他许久没寄信回去,若是他家人找来,该如何是好?”
尹梧语气平淡,神色自若地将剑收入鞘。“山洪冲了整条谷道,哪还有活口?到时候就说他出任务失踪,宗门自然会给个说法,轮不到我们操心。”
他凑近了些,微凉的嗓音如一条阴冷滑腻的蛇钻入耳畔,使人不寒而栗。“况且,赵师兄当初拿了他那块墨玉麒麟佩,不也没对我说?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赵秋恒脸色一白,猛地抬头看向尹梧,对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竟翻涌着他看不懂的寒意。他这才惊觉,自己从一开始就被这个看似纯良无害的少年拖下了水。
“赵师兄还不走吗?吴长老的讲坛快开始了。”
仙门论道大典在即,为彰显天衍宗有好生之德,外门连续三日三位不同长老,在承道坪设讲坛,专门为外门弟子讲解基础剑学,答疑解惑。
一路无言。赵秋恒看着尹梧的背影,手心因出汗而逐渐黏腻。脑子里想的全是那块触感温凉的墨玉麒麟佩,张宇曾经其他弟子面前在炫耀过,这块佩是他祖传的,里面藏着一个上古秘境的地图。
如今上了贼船,自己想跑也来不及了。即使向长老院供出主犯,主动认错,玉佩是为至宝,难免招来觊觎,自己在劫难逃。
尹五若是有意争抢,从一开始玉佩就不会落到他手里……
承道坪,统一服饰的弟子们以为千年古松中心,呈圈状向外扩散,将树下的吴长老围了个水泄不通。
古松虬曲,松荫如盖。长老盘膝端坐于玄色蒲团之上,身形微佝,须发皆白。额头皱纹深刻,却眉目平和,不见凌厉。
他双目半睁半阖,目光淡而缓,偶尔扫过弟子,也只是轻轻一掠,并无审视压迫。讲学时语速缓慢,每说几句,便会微微垂首,似在沉思。
这时,外圈一个弟子回头,正巧对上尹梧的视线,他不慌不忙,正大光明地打量起那名弟子。
“看什么呢?”赵秋恒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时,那名弟子早已转了回去,融入人群,只看到一片黑漆漆的后脑勺的赵秋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都背对着咱们?有什么特殊的吗?”
上午的讲坛结束已是午时,弟子们作鸟兽散,纷纷朝膳堂的方向走去。
尹梧没急着离开,立在原地,眸光不时扫过来往弟子,像是在等待什么人一般。赵秋恒虽然一头雾水,不懂他要做什么,但也陪他留了下来。
不多时,方才那么与尹梧对视的弟子拦在二人面前,拱手一礼。“在下张轩,乃是张宇堂兄,听说你们最近也去了乱石谷,敢问师弟可曾见过舍弟张宇?他前天去乱石谷执行任务,至今音讯全无。”
尹梧眸中流露出了然,面色不改。“原来是张公子,上山后我们没见过旁人,相信他吉人自有天相,许是已经出谷去了别处?”
张轩眸色暗沉,扫过一旁面色不自然的赵秋恒,语气冷了几分。“希望如此,若是让我知晓凶手,我张轩就算拼了这条命,必然血债血偿。”说罢,拂袖而去。
尹梧望着张轩离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赵秋恒后背已沁出冷汗,内心波涛汹涌。“他怎会突然找来?此事若是败露,我们……”
“慌什么。山洪塌了谷道,尸体早被碎石埋了,他找不到证据,不过是来碰碰运气。”
尹梧斜睨赵秋恒一眼,“你越是心虚,越容易被他看出破绽。玉佩在你身上,你若是怕,现在就去吴长老面前自首,我绝不拦你。”
赵秋恒喉咙发紧,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当然不敢。墨玉麒麟佩里藏着上古秘境线索的传言早已深入心,秘境里数不尽的天材地宝,修炼功法,哪个修士不眼红?他既然已经拿了,就不可能再松手。
“我不是怕,”赵秋恒抿了抿唇,“只是张轩已是内门弟子,修为比我们高不止一截,他若是盯上我们,早晚是个麻烦。”
“麻烦?”尹梧抬脚往膳堂走,风吹起他衣摆,“死人,才不会带来麻烦。”
赵秋恒心里一寒,跟上他的脚步,再也说不出话来。